“你看,青石,果然有人来救他了。”
沈青石赶到大牢时,曹昭正满脸玩味地站在囚室外,看着里头的动静微笑。
有人来救人,而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人是谁。
“这位白鹤长老是长生宫的人,也就是说,杨无间也是长生宫的人,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不顾生死来救人。”
曹昭的目光仿佛是在看着两只笼中的耗子。
沈青石如果有情感,她此时应该会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沈青石却只是语气平平地问道:“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我刚刚问了,他们多年前确实丢了一个孩子,背后有和你一样的标记。”
曹昭笑道:“你是从那里来的,青石,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
沈青石正要说话,却听大牢里倏然传来杨无间的怒吼:“当年我连老宫主的肉引都敢放走,如今救你又如何?”
她一愣,忽然间,竟是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杨无间的脸对她来说如此面熟。
“快走吧,顺着这条小道便能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回头。”
当年那少年的声音犹在耳畔,沈青石只感到一阵心悸。
原来,他就是……
“怎么了青石?”
似是发现不对,曹昭扭过头来问她。
“他是那日救我出去的人。”
十分罕见的,沈青石迟疑了片刻才说:“他的年纪与我差不多大,当年那个将我放出笼子的人就是杨无间,他是长生宫的人,但他还是放我走了,还叫我不要回头。”
闻言,曹昭愣了一下,忽然抬起她的脸,却并未从沈青石眼底捕捉到一丝情绪,而她也毫无躲闪地直接看过来,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坦然。
果然,从小将她放在自己身边是对的。
有了沈青石,昭明司,早晚会只剩下狴犴一部。
曹昭笑了笑:“我想的没错,你才是最适合这任务的。”
即便救命恩人就是长生宫的人,沈青石也绝不会手软。
曹昭道:“这样更好,你既然认出是他,他也会认出是你,之后的事会比较顺利。”
沈青石低头:“我明白了,那接下来……”
“你得把他救出去。”
曹昭捉住她单薄的肩膀:“可能要辛苦你了,毕竟,你说他已经猜出你是昭明卫,而今日之事必然叫他恨我入骨,你想打消他的疑心,就得吃点苦头。”
一阵剧痛袭来,沈青石猛地从梦境中清醒,几乎本能地抓住了身边人的手,浑身上下冷汗津津。
“你得忍忍,他刀上有毒。”
杨无间就坐在榻上,正眉头紧皱地盯着她。
也是直到将沈青石抱回客栈,他才意识到,宫中做事和江湖究竟有何差别。
曹昭武功深不可测,但即便这样,那把虎头刀上也还是满浸毒药,并非是要夺人性命,只是要让“猎物”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一旦落入对方手中,那等待着他们的恐怕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如此不择手段,江湖中的恶人与之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光明磊落。
看沈青石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如今因为疼痛拧成一团,杨无间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按在榻上,又道:“刀上有毒,我现在没有内力给你逼毒,没办法,只能直接给你吃了洗血丹。”
“洗血……丹?”
沈青石其实知道,虎头刀上的毒只是昭明卫抓人时常用的乌金散,就与那迷香一样,都是为了叫人无法反抗,也因此,熬几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虽然她知道,杨无间应该不会害她性命,但……
“疼……”
沈青石自觉已经算是十分耐痛的人,从小受尽折磨,入宫之后又经历种种严苛的训练,比这严重的伤受过无数次,但却还从未感觉到如此难熬。
她不耐热,只要发烧便会心慌气短,如今身上有烧,还痛得这般厉害,沈青石在一瞬间甚至希望杨无间能直接出手打昏她。
“我就是打昏你,你也会很快痛醒。”
而仿佛会读心一般,杨无间苦笑:“洗血丹药性霸道,会蒸出你血中陈毒,只是痛了些,相信我,我吃过许多次,熬到天亮就好了。”
“你……”
“而且,我知道你还中过其他毒,用洗血丹,总归没有坏处。”
看着沈青石难得狼狈至此,杨无间替她撩开汗湿的头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知道很痛,但周槐毕竟就在隔壁,你要是把他吵醒了,我俩这样恐怕很难解释。”
“闭嘴。”
要不是浑身使不上力气,沈青石真的想要一掌将他拍出去。
本来乌金散睡上几个时辰便会好,但如今……
她咬紧牙关,说道:“你去打一桶凉水来。”
“你身上有伤,还要泡澡?”
“……快去。”
见她坚持,杨无间无奈之下只得去打了好几桶清水,结果刚走进房里,他便发现沈青石不知何时已脱得仅剩一件薄薄的里衣。
虽说,他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了。
但沈青石难道不知他其实是男子吗?
见沈青石还要将带子一并解开,杨无间慌忙上去按住她:“我得在这里守着你,你当真要在我面前……”
话未说完,沈青石手已按在他胯下。
“你……”
杨无间睁大眼。
他自诩已经算是很不要脸的人,但此时此刻却还是瞠目结舌,看看沈青石的手又看看她,一时甚至连躲都忘了。
沈青石冷冷道:“你占我便宜,我也占你便宜,现在把水倒进浴桶,我必须要让烧退下来。”
这难道也是她小时候被灌了那些药导致的吗?
去倒水时,杨无间满脑子都还是沈青石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睛,过去他还只当她是性子内敛,但如今看来却远不止如此。
或许,在他发现她的那一天,沈青石就已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毒物弄得情感尽失,以至于无论杀多少人,受多少折磨,她都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逆来顺受。
而他刚刚趁她昏迷探她内息,不知何故,他还在沈青石体内探到了一道仿佛死脉一般的隐脉,时有时无。
沈青石的身体,很奇怪。
水倒好,杨无间将她直接抱进了浴桶,而让凉水一激,沈青石的痛苦好似终于缓解一些,仰头靠在桶壁上长舒口气。
“你背上那个……”
这回离得近了,沈青石白皙后背上的烙印清晰可见。
杨无间试探道:“是长生宫弄的?”
沈青石闭着眼,强忍疼痛说道:“我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它。”
“这么说,你来四海盟也是……”
“入四海盟,知天下事,长生宫也不例外。”
闻言,杨无间笑了一声:“结果,就只有大少爷当真和长生宫没什么关系,说来,他还把你当情敌呢,真不知他若是知道你其实是女子会作何感想。”
“我并非女子。”
这时,沈青石睁开眼看着他,仿佛理所当然一样问道:“方才我昏着,你没想着验我的身?”
“……”
今晚第二回,杨无间给堵得全然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在你心中,竟是这般小人?”
沈青石别开眼:“我之前想要验明你的真身,只是没想到你的金环竟还有这种用处,为何要装作女子?你当真是盈月刀后人吗?”
听她这么一说,杨无间这才回想起那晚在客栈,他睡得昏昏沉沉,果真,沈青石不但来过,还半夜占他便宜。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盈月刀又不是只传女不传男,我用女身行走江湖不过图个方便,毕竟盘缠不够,不长眼的登徒子又很多。”
“那你和那位一目道长是何关系?为何要冒死去救他?”
“是我家中旧识罢了,小时候常常陪着我,至于为什么会去救他,沈姑娘你要理解一下,我这种亲缘寡淡的人,难免会做出一些脑袋发热的事情。”
想到白鹤的死状,杨无间心中还是如刀绞一般,他不愿再聊,问道:“说来什么叫你并非女子,我分明……”
他想说他分明亲眼所见,结果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杨无间还在犹豫该怎么换个斯文些的说法,却听沈青石直截了当道:“我是女身,但无法同男子交合,也无法受孕生子,就是民间所说的石芯子。”
“啊……”
杨无间愣了一下:“那你看上去……”
沈青石摇头:“我看上去不像女子,并非是因为我是石芯子,只是因为我小时候吃过的一些药导致的……此事也和长生宫有关,我想查清楚。”
果真是那些药。
杨无间皱起眉头。
若是十五年前灌下的药导致,那洗血丹恐怕用处也不大,不知能将她医好几分。
想来,如果她不是昭明卫,能直接带她回长生宫给孤云看看就好了……
想起长生宫,杨无间又不禁想起不久前死在自己手里的白鹤。
他最后说的,别查白面客,别回长生宫,是什么意思?
白鹤已经离开十五年,为什么会让他别回去,难道说,他还和宫里有联系?
还有白面客,他让别去找他,只是因为那人太过危险吗?
杨无间心中一团乱麻,而此时客栈外却忽然传来喧闹声,似是巡逻的人,两人对视一眼,杨无间立刻将沈青石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披上一件未曾沾血的干净外衣盖住肩上伤口,而他还在给沈青石系带,房间门却已被人一把推开。
“喂,底下有衙役来搜……”
周槐一句话没说完便看到杨无间靠在沈青石怀里,两人浑身是水,再加上房里那只盛满水的木桶……许多事简直一目了然。
“你们……”
周大少的脸立刻就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