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药王山,弟子有两样必经的功课,一是下山义诊,二是远行求药。
六年前,殷曲儿已在山上修行医术将近十年,早就可以独自下山求药,而她那时去的,便是一个名叫白狗的偏僻村落。
据山上弟子回忆,当时,殷曲儿下山去十日,回来时山上已下晚课,众弟子吃了晚饭出来,便见殷曲儿独自一人站在药王殿前的空地上,手中执剑,浑身脏污,睁大眼仰头看着天,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因殷曲儿在山上已呆了十年,大多同门都认得她,见到如此情状,众人不禁感到奇怪,而其中两位与她同宿的女弟子上前想要唤回殷曲儿神志,却不想还没开口,殷曲儿手中长剑便已插穿了二人的胸膛。
之后发生的事可想而知,药王殿前顿乱作一团,殷曲儿趁乱又杀了四人,直到山上几位长老赶来将她诛杀,殷曲儿口中都只是重复着二字。
“白狗。”
单元白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殷曲儿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母亲也是一位江湖侠士,一对鸳鸯剑用得极好,无奈无力养她,便将她托付给药王山,却不想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杨无间扬起眉,心想这故事说了等于白说,这些事情外界早已知晓,关键的,还是发生在之后的事。
他问道:“那殷曲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药王山可有验尸?”
单元白摇头:“殷曲儿被诛杀后停尸药炉,但当晚却燃起大火,将殷曲儿的尸首付之一炬了。”
“什么?”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周槐更是瞪大了眼:“谁烧的?这么重要的尸首谁敢烧啊?”
单元白冷冷看着他:“周公子,你有所不知,当日山上不仅有六名弟子被杀,更有数名弟子受伤,有人惶恐,怀疑殷曲儿被邪道操控,便是死了尸身都可能藏毒,危害山上众人,于是便放火烧尸。此事我虽然不知是谁做的,但是,鉴于当日情形,确实有情可原。”
老东西,说的倒好听。
杨无间气得脸色铁青。
就和当日余冬雪一样,尸体被焚,许多证据便跟着消失,之后,便是怎么说都有理。
他强压下怒气,问道:“那白狗呢?既然殷曲儿死前反复说起白狗,此地必有古怪,药王山上可有派人去查?”
“自然查了,这也是为何我们会说,此事必有长生宫捣鬼。”
单元白冷冷道:“当日,山上长老带十名弟子去往白狗村,却发觉村中六户共二十九口人已经全部毙命,而且,死相奇惨,尸身都给野兽啃食得七零八落,村中景象惨不忍睹。”
周槐脸色发白,手中佛珠盘得噼啪作响:“尸体给吃了?”
单元白道:“在村中,我们发现了一些白色毛发,似是属于一只白色野兽,长生宫行事贯来诡异莫测,为练成长生心经,都能做出用活人炼丹这等天理不容之事,而自古白兽便是象征长生的瑞兽,敢问天下还有何人会放此物吃人屠村?”
闻言,杨无间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当场痛骂出声。
他从小在长生宫长大,从未见过长生宫崇拜过什么白色瑞兽,此事全是药王山的臆断,他们竟还敢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当证据。
杨无间深吸口气,知道再这么问下去他恐怕会当场气死,于是便随口敷衍几句,又问单元白讨了个在山上随意走动的许可,领着二人出了药王殿。
“一派胡言。”
几乎一出门,沈青石就淡淡说了一句。
有了阴宅案的前车之鉴,单元白的这套说辞就算是周槐都蒙不过去,就单是尸体当晚就被烧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药王山本身就大有问题。
杨无间叹气:“我们在山上随便找人问问吧,说不好说出的东西比单掌门有用。”
三人在山上随意转了转,一路上,还是有不少弟子对沈青石投来古怪的视线,中途杨无间一度想要上前一问缘由,无奈那些弟子根本不愿和他们搭话。
几次过后,周槐说道:“我看还是我在这山上吃得开,不如我单独去问,杨姑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杨无间看大少爷一脸兴致勃勃,无奈道:“你刚刚没听单掌门说吗,叫我不要胡来,你当我的名声现在很好?跟你站在一起,他们也只会说你是被妖女蛊惑,所以,大少爷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和沈小哥现在都只会拖累你。”
闻言,周槐小声嘟囔:“可是,那不是你们又要一起单独行动吗……”
“大少爷,你听话一点,我是为了你好。”
杨无间实话实说。
好在,周槐虽然小孩脾气,却也不傻,纠结一番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你下回要不干脆说你是个断袖得了,省的大少爷这般善妒,天天耍小性子,我哄都哄不过来。”
左右也没有弟子愿意和他们说话,杨无间索性便将这苦差全丢给周槐,和沈青石二人往无人的后山走去。
“当年永乐子之所以在这山上开宗立派,便是因为此山本身就是一处奇珍,江湖传言,山上有热泉,泡了就能回春十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两人越往深处走人便越少,同时空气也变得越发潮热。
杨无间道:“当年,北襄皇帝挖矿时曾挖出不少热泉,不过,他们北漠人对此倒是毫无兴趣,也不曾建什么冬宫,带着一帮妃子去泡泉享乐……真不知道图什么。”
终于,两人走到小道尽头。
此处漫天都是水雾,正是热泉的泉眼所在,一旁还被凿出了可供人休憩的玉台。
杨无间见状嗤了一声,正要说山上这帮大夫倒是比北襄皇帝还懂得享福,却不想,这时站在他身旁的沈青石却是忽然一声不吭地软倒下去,将杨无间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
杨无间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这才发觉沈青石浑身绵软,似是使不上半分力气,痛苦道:“这儿太热了。”
“很热吗?”
杨无间这才想起这人极不耐热,当即抽出几分内力将人抱到一里开外,正要替沈青石宽衣降些温度,这时,却有一人忽从小路上疾步走来:“让我来看看。”
而还不等杨无间阻止,那人便已搭上了沈青石的脉。
“你……”
杨无间看着面前身着青衫的医修,十分眼熟,回忆片刻,他忽然奇道:“等等,你是当日在无量剑庄药炉里的……”
“正是在下,当日也是昏了头了,赶着下山,甚至忘了自报家门。”
医修笑了笑:“我名叫菘蓝,是药王山十一药堂第九堂的堂主,当日在无量剑庄药炉见过两位少侠。”
“十一药堂?那我岂不是该叫一声菘蓝长老?”
杨无间行走江湖四处寻药,自是久闻药王山十一药堂的大名。
据传,十一药堂的堂主们虽不是最顶尖的大夫,但却个个精通药理,药王山弟子寻来的各类奇珍只有到了他们手上,才能变成治病救人的灵药。
“真的不必如此多礼,叫我菘蓝便好。”
菘蓝诊完了脉,想了想问道:“杨姑娘,这位沈少侠近期可有中过毒?”
杨无间苦笑:“还真是瞒不过大夫,没错,他先前是受了些伤,也中了毒,才养好就上了山,没想到竟会忽然昏倒。”
菘蓝从怀中拿出一瓶丹药给沈青石喂了一颗,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人便悠悠醒了过来,虚弱道:“这是……”
“恕我冒昧,沈少侠应当并非男儿身吧?”
菘蓝说得直截了当,听得杨无间当场叹了口气:“菘蓝长老不是我说,你的手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及阻止你就搭了她的脉。”
菘蓝苦笑:“我知沈少侠隐瞒身份定有苦衷,本也无意戳穿,只是,沈少侠情况特殊,若我不说明白,只怕日后沈少侠还会这样晕倒。”
“情况特殊?”
真身一事,沈青石本就无意隐瞒,此时被戳穿了也并未太过介意,只是问道:“是指,我是石芯子这件事吗?”
菘蓝点头:“正是,寻常女子天生为阴,但因能和男子阴阳相交,不会是这般纯阴之体,而沈少侠体质特殊,想必也是因为如此,虽然身中奇毒,但却仍然能够平安无事。”
“什么纯阴?奇毒?”
杨无间越听越迷糊:“这是何意?”
菘蓝解释道;“沈少侠虽是女身,却天生无法受孕生子,是为纯阴之体,而我观姑娘体内有一种我过去从未见过的奇毒,十分阴寒,以姑娘的体质,该是可以与它相安无事,只是,此物一旦受热便会发作,沈少侠也是因此才会突发昏厥。”
杨无间想起沈青石过去在长生宫里吃下的那些毒物,不由皱眉:“菘蓝长老你也不知她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菘蓝摇摇头:“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说是毒,又像是活物,我虽无法将它根除,但方才给沈少侠吃了一丸我配的冰丹却似有效。此药寻常用来退热,并不难配,晚些时候我将方子写给姑娘,他日若是遇热难受便服下此丹,定能好受不少。”
说罢,他伸手将沈青石从地上扶起,又道:“沈少侠身体虚弱,最好还是在此地歇一歇。杨姑娘,我知你们上山是为查长生宫一事,我在这山上也有些年头了,两位若有什么问题,不妨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