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菘蓝,三人走到后山一处僻静凉亭,此处离热泉有些距离,又无树木遮挡,凉风吹来,沈青石登时感到好受不少。
菘蓝扶沈青石坐下:“这里一般不会有旁人来,说话会方便些。”
杨无间不由好奇:“这样的好地方为何会没人来?”
菘蓝苦笑:“因为传言,师祖永乐子就是在此地羽化登仙的,只是,他老人家的登仙之法有些古怪,寻常人不敢来这里。”
“古怪?”
“据传,师祖有救天地之德,于是还未及天寿之年,仙人便来接他永登极乐,只是那时,师祖还是凡人之躯,仙人说,九天之上罡风凛冽,凡人恐难以承受,若想早登极乐,须得化星而行。”
“何为化星?”
“陨星坠落九天不死不灭,凡人要想反其道而行之,自然得化星而升,那一日,仙人在此授师祖化星之法,传言,师祖吃下某种奇丹后化星万千,浊者落地,而清者却升于九天之上,入了仙门。”
菘蓝笑了笑,望向远处天际:“这是师祖的化星之地,弟子们都说,所谓浊星便是师祖的筋骨血肉,师祖虽已登仙而去,但血肉却仍散在此山,如在凡间留眼千万,来了这里,便会被师祖看到。”
“真是得亏了大少爷不在这儿啊。”
杨无间干笑一声,心想说得神神叨叨,多半也就是永乐子晚年彻底疯了,便在这山头吃了不知什么他自己找来的奇珍,尸身七零八落,这要是不说成登仙,在外人看,只怕是连留个全尸都谈不上。
沈青石问道:“那为何菘蓝长老还敢来这里?”
菘蓝又笑:“我并未做亏心事,为何要担心师祖的眼睛?二位,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吧。”
杨无间心想这倒是方便,十一药堂位居高位,对这山上的事应当十分了解。
他问道:“那如果长老不介意,我想先问问,为何这山上弟子看到沈少侠都会避开?她之前并未上过药王山,也从未和药王山结仇。”
闻言,菘蓝脸色变得有些晦涩不明:“沈少侠,长的很像是这山上一位故人,非常像,以至于第一次在无量剑庄见到少侠时我也被吓了一跳,一直在想此事,这才失礼到没有自报家门的地步。”
“长得像故人?”
“你们应该也听过她,便是六年前,一夜间杀死六位同门的那位女弟子,殷曲儿。”
“什么?”
二人双双睁大了眼,杨无间更是难以置信:“天下怎会有如此巧的事情,这么说来,也难怪掌门对我们态度很是古怪,看着沈少侠,还会回忆起故人……”
菘蓝苦笑:“沈少侠本就清秀,即便穿了男装,也与殷曲儿十分神似,这山上弟子大多经历过六年前那桩惨事,因此……”
只是,为何会是殷曲儿?
杨无间皱起眉。
当日长生宫宫变后,他曾问过孤云和明山,为何老宫主会如此看重那玄铁笼里的肉引,那少女究竟是何出身,如何来到此处。
而当时孤云只说,那少女是那时最可能炼成蝉蜕的肉引,至于出身,他们只知她的母亲也是江湖人士,已经死了,故而,贯日才能直接将她带回长生宫。
莫非,沈青石其实并非是孤女,在这世上还有别的亲人?
杨无间下意识望向沈青石,但她却将情绪藏得极好,只是淡淡问道:“如此说来,菘蓝长老当日也在山上?”
“自然,我也认识殷曲儿,她甚至在我手下做过许久的药徒,我知道,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为何这样说?”
“她是个孤女,自小在山上长大,从来勤勉好学,热心待人,出事前山上弟子大多非常喜欢她。”
“她武功怎么样?”
“药王山弟子都是一样,行医道,武学难免就要差些,但寻常行走江湖,防身该是够用了。”
“这么说来,她接连杀了六人不是很奇怪?”
沈青石如今回忆,当日无量庄比剑,药王山弟子甚至都未曾参与比武,这样看来,药王山一门的武功确实不适合杀人。
菘蓝点头:“正是因为如此,此事才十分古怪,当日殷曲儿杀人时明显功力大涨,不似寻常,最后,也是两三位长老一起才将她诛杀。他们事后怀疑,是长生宫人用长生心经给了殷曲儿功力,导致她走火入魔。”
“哈?”
杨无间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虽说这个推断比起之前那什么白色瑞兽要好些,但也着实没好到哪里去。
毕竟,长生心经虽能让人随意抽调内力,但练完前三章却是只出不进,若是有人抽出内力来给殷曲儿,让她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那这人一定将自己抽得一干二净,事后要吃大量的药补血补气。
是药三分毒,这对于本就短寿的长生宫人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想了想说道:“但江湖都知,用长生心经者便会气虚血亏,也因此十五年前他们才会行活人炼丹之术,此事如此解释,是不是有些牵强?毕竟,要想让一个功力不济的人直接走火入魔,连杀六人,那要给的功力可非一般二般之多。”
闻言,菘蓝并未反驳,只是说道:“确实如此,其实我也疑心,殷曲儿当日情状更像进补过度,光是药王山上就有不止一种丹药可让人短期内功力大增,代价便是神志疯癫,然而不知为何,所有长老都一口咬定是长生宫所为,加之殷曲儿尸身当日便被烧了,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就无从得知了。”
“无从得知……”
沈青石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若是殷曲儿长得和她很像,那或许,她们其实有些亲缘?
如果她在这山上活着,见面的话,她们又会说什么呢?
一旁的杨无间此时将沈青石的恍神看了个满眼,想到沈青石可能错失了什么,他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无名火。
这些名门正道,为了将罪名强加给长生宫,脸都不要了,既然这样,他又要给他们留什么脸面?
思及此处,杨无间忽然冷笑一声:“这案子查得也是憋屈,我看有没有药王山协助都是一样,毕竟,这山上像是菘蓝长老一样的明白人可不多。”
“你要做什么?”
沈青石如今已经很清楚,杨无间就是长生宫的人,一心要查这案子,无非就是要给长生宫昭雪。
但显然,面对这些胡乱扣上来的罪名,他的忍耐也已经快到极限。
杨无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菘蓝长老,多谢你的协助,我们之后不会跟人说起你的名字,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惹上麻烦。”
菘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之后如果你们要找掌门,他应该还在药王殿与几位长老议事。”
“那正好啊,多几个人在,我也有事情想问他们。”
杨无间冷笑。
不是不想让他闹吗,他倒要看看,药王山有多经得起闹。
之后,两人有意和菘蓝错开下了后山,远远就看到周槐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你们猜我问到什么?”
花孔雀开屏都要开到他脸上了。
杨无间哭笑不得:“大少爷厉害,大少爷最棒!可以了?能说了吗?”
“也太敷衍了吧?”
周槐虽然有些不满,却还是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他们说殷曲儿在山下可能有个情郎!”
“啊?”
杨无间一愣:“这种事你从哪里问来的?”
花孔雀得意洋洋:“当然是靠我的个人魅力,有几个女弟子说,殷曲儿每回下山回来都闷闷不乐,经常看着她那只素色药囊发呆,肯定是在山下有情郎,还说,说不好她上山忽然发疯,也是这个情郎害的,而这个情郎就是长生宫的人。”
“长生宫闲得慌啊,还出来骗人感情?”
杨无间听到这儿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然而对上周槐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他又忽然觉得此话说得太满,不由头痛地捂住了前额。
“大少爷,我觉得我们在山上问得差不多了,马上我要去找单掌门,你还是不要来的好,毕竟,你还指望着药王山来给你治邪病。”
杨无间丢下一句,就和沈青石一起进了药王殿,其中正在议事的单元白还有几位长老见了沈青石,神色都不禁变得古怪起来。
“打扰了几位前辈,看着沈少侠这张脸我估计你们也聊不下去吧?不如接下来和我聊聊?”
杨无间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进去便寻了椅子大咧咧坐下,笑道:“六年前,殷曲儿忽发疯病,连杀六人,此事药王山已有了定论,是长生宫所为,是也不是?”
单元白冷冷道:“殷曲儿当日杀人用的那一身邪功,除了长生宫,还有谁能给她?”
杨无间没想到他还在嘴硬,不由冷笑:“单掌门,我和长生宫也有血仇,也想找到他们,但是,要找长生宫,靠一些胡说八道可不行。”
“你是什么意思?”
“单掌门行医道,我想你应该不至于不清楚吧,想让一个人短期内功力大涨,长生心经只是一种可能,更有可能的是,殷曲儿因为某种原因进补过度,此事只要稍稍查一查尸体便能看出来,然而,这药王山一山的大夫竟个个都是瞎子,还让人晚上一把火烧了尸体……”
看着面前脸色剧变的药王山众人,杨无间的手已然捏在了宽大袖袍下的金环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单掌门听不出来吗?”
杨无间一字一句道:“殷曲儿的死有鬼,药王山上也有鬼,单掌门,我劝你不要糊弄我们,否则,损的,可是整个四海盟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