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才是青雨剑来招待我们的原因。”
沈青石淡然道:“长生宫之事,他也置身其中。”
去后山的一路都有执剑弟子带路,一如董竹所说,后山因为老庄主闭关封了一半,许多岔路都有弟子把守,戒备十分森严。
周槐从小生活在白虹楼,倒是见惯了这种阵仗,他老爹周惊雷是做偃术机关的好手,把家里修得铜墙铁壁一般不说,连下人每隔三月都要换一次,可谓是小心到了极点。
只是,周惊雷武功不济也是江湖出了名的,但老庄主庄天佑却是剑宗,年轻时靠着一把无量剑夺下了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这样的人,也需要这般小心翼翼吗?
周槐正是纳闷,执剑弟子却已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几人抬眼,原来他们已走到后山之北一处僻静的角落,到处怪石嶙峋,山壁上还有不少容得下一人的窟窿,当真是对的起“万剑窟”的名头。
“这些山洞里头怎么还有摆了床的?”
周槐锦衣玉食惯了,想不到还真有人如此苦修,不由震惊。
执剑弟子道:“无量剑庄是天下第一剑庄并非虚名,后山分南北山,南边近剑庄,也是练剑场,平日多是剑庄弟子在那里练功,老庄主闭关也选在那处,而北山则是万剑窟,许多非庄内弟子的剑士也会来此清修,庄主给他们修了这些休憩之所,还在后山造了剑炉供他们打剑。”
说着,他又引三人去看了不远处的剑炉,如今虽未起炉火,但墙壁上仍能看出不少火星四溅留下的黑斑,可见过去有不少剑士都在此处起炉打剑。
“说来,你们后山既然有外人来修剑,那十五年前剑童消失时,后山岂不是也可能有别人?”
杨无间忽然问道:“当时山上的人都仔细查过了吗?”
她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沈青石,想到他那晚的分尸。
一个小贼来他房里偷东西,然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若是将人分尸往油纸里一裹再分批带出客栈,事情便做的神鬼不知。
此法应用在孩子身上,只会更加容易。
执剑弟子年纪不大,闻言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们也知道得不甚清楚,但师兄……就是董师伯的儿子,董路,他消失之后,董师伯把后山掘地三尺来寻人,什么法子都用了,应当也是将山上清修的侠士都查了个遍的。”
“也就是说,当时负责调查的人就是青雨剑董竹。”
杨无间若有所思。
不久前,董竹让执剑弟子带他们来后山,自己却并未亲自跟来,看来,是至今无法对当年的事释怀。
这样倒是好理解了,为何无量剑庄会忽然要重组什么四海盟,来追查避世已久的长生宫。
结果还不是为了公报私仇?
杨无间在心中冷笑,因为翻腾的内力,她身上的七十二枚大大小小的金环都在宽大衣袖下无声地拉伸变形,当真恨不得当场劈死这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寻长生,寻长生。
老东西们有眼无珠,竟猜不到长生宫分明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杨无间好不容易才压住火气。
毕竟,出来前孤云便同她说了,此去一定要小心,别露了行踪,这些年江湖中许多脏事都平白栽在了长生宫头上,四海盟有重组之兆也定是为了对付他们。
“血亏症总要试些新的草药,这才不得不总叫你出去寻找……无间你一定要当心,若有人问起你就用这金环防身,说你是盈月刀后人……盈月刀后人已死,家中无人可查,江湖也都知侠冢不祥,不会深究。”
孤云那时是这般对她说的。
经过十五年前那场宫变,老宫主贯日炼丹疯魔,最终被逐出宫外,长生宫十长老中两个下落不明,五个死于敌手,剩下的三人,孤云,明山,观水不得不撑起整个长生宫的运作。
平日里,为治宫人的血亏症,孤云常在药炉炼药,明山则有诸多宫中琐事缠身,也因此,外出寻找药材的事才落在了杨无间这个几乎不怎么理事的观水长老头上。
只是,此番混入四海盟,孤云要知道了,大概会想一掌拍死她。
杨无间想到这儿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她冲动之下来参加比武,只是想一探四海盟的底,结果不想竟还撞上他们要寻什么长生。
这下倒好,直接让她有机会可以查这些莫名其妙被编排给长生宫的案子,杨无间倒想看看,能查出什么名堂来。
“你们有什么想法?”
杨无间回过神,望向身旁的二人。
一个老四海盟的大少爷,还有一个昭明司的探子,杨无间觉得她给自己寻了两个好帮手。
“想……想法?”
自从来了后山,周槐的精神一直高度紧张,要知道,他一个晚上睡觉都不敢灭灯的人,现今来这阴森森又全是窟窿的后山,能不跑路已是万般给面子了。
周槐吞了口唾沫,手上佛珠盘得噼啪作响:“这……我倒觉得,我们不如直接下山问问吧?你之前不也说了吗?若是要将四个人带出去,一路上总得有些安排,既然这山上都给翻了个遍,我们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从山下问起。”
“变聪明了呀大少爷,可喜可贺。”
杨无间话这样说,内心却没觉得人被带下山去了。
毕竟,十五年前那场浩劫发生时她亦在场,老宫主贯日为寻一种名叫蝉蜕的补气药,先后将数百人投入炉火,但是,却并非全然不挑肉引,其中,年不满十八的妙龄少女用得最多。
杨无间脑中一闪而过一双毫无光亮的眼睛。
那是个只比她小两三岁的少女,老宫主似是十分看重她,单独将她锁在玄铁笼里,一连数日不知灌了多少丹药进去,人竟是没死。
似乎,只有少女才能承得住贯日那般用毒物摧残,变成他想要的肉引,也因此,要说老宫主贯日大老远,潜入无量剑庄只为抓走四个没什么用的男童,杨无间第一个不信。
此时,她也看出周槐十分好诓,约莫是帮不上什么忙,转向沉默不语的沈青石。
“沈小哥,你觉得呢?”
杨无间瞧着沈青石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不知他们昭明卫是不是都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看来宫中的油水也不怎么样,竟能把人养得这般清癯,明明看着该比周槐年长,但却生生比周大公子矮出一个头来,好似骨头都没长开一般。
沈青石想了想,却只说了两个字:“下山。”
“小哥,你也觉得要下山?”
杨无间不由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编得太情真意切,本就是为了说服周大少继续查案,没想到竟将沈青石都蒙了进去。
沈青石白玉似的面庞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杀童泯灭人伦,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官府不察,没有力行教化,要罚俸。”
杨无间一愣:“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是江湖事江湖毕,无人报官,但此事闹得这般大,当地官府不查,很奇怪?”
沈青石点头,转身便往山门走去,而杨无间心知有些官府里的关节怕是只有沈青石能打通,立刻追了上去。
“沈少侠,带我们一起查呗,我与长生宫有血仇,知晓许多旧事,而这位周大少有个好爹,在江湖里又颇有声望……寻找长生宫事关重大,你一人势单力薄,不如同行啊?”
沈青石闻言停下脚步,再度打量面前的少女,只觉得此人五官颇为眼熟,但他幼时的记忆十分模糊,竟是回想不起。
难道,他们曾经因为长生宫有些交集?
沈青石知道自己的过去定是和长生宫脱不开干系,曹昭让他来做探子亦有这方面的考量。
只要找到长生宫,他就能知晓那段被他忘却的痛苦回忆究竟是什么,他身上的烙印从何而来,那些记忆里的尖叫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杨无间和周槐真能提供些助力。
沈青石在昭明司做事多年,杀人不过眼一眨,做事从来果决,立刻说道:“你们在山下客栈等我,查官府,总要费些功夫。”
随后,三人在山门处分开,看着沈青石走远,周槐忍不住嘟囔:“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说是吃百家饭长大,但还能托上官府的关系,难不成也是个富家子弟?”
杨无间暗觉好笑。
昭明司本就是当今天子养来查官的,都说进了昭明狱,不死也要脱层皮,也因此,知县这样的芝麻官见了狴犴令牌,怕是怕得都要给人跪下。
她笑笑:“谁知道呢,沈小哥行事这么神秘,说不好以前的养父母里头也有达官贵人……周大少,你倒是也学学呀,你爹在江湖里名气这么大,结果你怎么不在家好好呆着继承家业,反倒出来当什么江湖少侠?”
她这么一说,果真是踩了花孔雀的羽毛,周槐那张俊脸立刻就皱成一团,嘴硬道:“我爹正值壮年,需要我继承什么家业?再说了,本来就是他叫我多历练的,我有什么办法。”
说罢,为了转移话题,周槐一边与她往客栈走,一边满脸严肃地问:“杨姑娘,说来你究竟多大了?怎么老用长辈语气同我说话?”
“你真的想知道?”
杨无间笑笑,报出一个年纪,顿时将周槐惊得两眼瞪直:“胡说,你看着分明只有十七八,若真如你所说,你告诉我你如何养颜,我回去定要试试。”
“试试?”
杨无间扬起眉:“我这童颜可是洗血洗来的,你也要试?那洗血丹服之犹如火烧,剧痛不止,周大少,你若想试,我便给你试试。”
“洗血?”
周槐从小为治邪病吃了那么多药,却还没听过这种东西,只当是杨无间又在说笑,言归正传:“那你说你查过许多长生宫的事,就没什么更近的案子可查吗?再说了,这么大一个门派,怎么可能行走江湖不被人注意到,他们就没什么独门的招式吗?”
“独门招式?大少爷,你进四海盟之前还真是什么功课都没做啊。”
事到如今,杨无间愈发觉得这人傻得冒烟,要不是那一身的好功夫,恐怕出门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给人卖去窑子里。
她好笑道:“你没听说,长生宫只有内功吗?”
“内功?”
“是啊,长生心经据说是门很邪门的内功,它可以让人将内力抽出来,不走筋脉,不行百穴,就如同从身体里抽出一把刀……你可曾想过,你修内功是为了固本培元,但他们修内功,却是为了直接拿出来杀人。”
“抽出来?”
周槐两眼瞪直:“你是说,他们把内功,当外功用?”
杨无间就爱看他这样没见识的模样,又笑:“是啊,他们的内功便是外功,只是,这么用未免太过扎眼,于是,长生宫人行走江湖用的都是偷学来的招式,说不好,他们当中还有人会用你家传的白虹剑,只是,你出剑气要走筋脉穴道,他们却不用……周大少,你觉得你和这样的人过手,又能扛得住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