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石素来雷厉风行。
说要想办法,结果回到白铅镇人就不见了。
杨无间心知肚明又到了狴犴令牌出场的时候,笑道:“我看我们就安心等着吧,沈小哥深藏不露,说不好,真比大少爷你还有来头。”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菘蓝听的,但似乎从白狗村回来,菘蓝就一直在走神,并未听到他说了什么。
“怎么了菘蓝长老?”
杨无间笑笑:“总不能是因为沈小哥走了,不想和我们俩待在一处吧?”
菘蓝回过神:“杨姑娘,你又说笑了,我只是一直在想,方才我们去的那处祠堂,真的适合给人住吗?”
“不是菘蓝长老你说的吗?他们拜的是一个活物。”
“话是这样说,但那祠堂连扇窗都没有,就算是普通人住在里头也会感到气闷吧。”
菘蓝若有所思地望向街道两旁的普通民居,就算是黄泥砌的屋子,也会有可以通风,可以让阳光照进屋子里的气窗。
相比之下,那间冷冰冰的,用青砖砌起的深宅大院,怎么看都更像一间监牢。
菘蓝轻声道:“之前周公子也有这个疑问,白犬明明是北漠人的信仰,为何却会变成白狗村的神明?上一次在无量剑庄时,我说我是在书中读到石蝉的,之后我回到药王山又找到了那本古籍,现在想来,其实那本书里也有提到白犬。”
“提到了什么?”
周槐不禁好奇。
菘蓝道:“书中说,赤金末年,天生异象,陨星无数,不久即天下大旱,虫灾四起,神火焚尽八荒,石蝉便在此时现世,北漠人认为,蝉深埋地下,本就是地下天的神使,而神使现世,意味天罚将至。”
“可这和白犬又有何干系?”
“白犬就是地下天的另一位神使,白犬生在地上,石蝉藏于地下,互为天地之照映,按理说,如果白狗村信仰的真的是北漠人的白犬,那他们绝不该让它寄居在那一间小小的祠堂里,这怎么想都不是敬神,而是渎神。”
之后,菘蓝说要在镇上看看药材便独自走了,只留下杨无间和周槐二人回客栈等人。
“我觉得菘蓝长老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周槐点了点周惊雷三月前给他的银票,还有不少,于是又自然而然点了一桌当地特产,边吃边说道:“要不是因为他们渎神,也不会死这么惨吧?”
“大少爷,怎么,你还真信这个啊。”
杨无间漫不经心地吃着糕团,好笑道:“你从小到大应该也没少进这种地方吧?要是菩萨神仙能治好你的病,你也就不用随身带那个小破药丸了,不是吗?”
周槐撇撇嘴:“杨姑娘,你真的一点都不信这些啊?”
他倒是想信。
杨无间想起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祈求上天,能让他吃顿饱饭,哪怕是别人吃剩下的都可以。
但没有菩萨听见他说话。
杨无间叹了口气,又道:“鬼神一事,相信的人便会笃信不疑,白狗村都被屠了六年了,还有人常去打扫那屋子,意味着这里还有人相信白犬。大少爷,要不,你再发挥一下人格魅力,去找个小姑娘问问?”
“那有何难?”
花孔雀经不起夸,立刻便叫来了先前给他们上菜的小丫头。
“姑娘,我们初来乍到,有些事想打听打听,你对白铅镇熟悉吗?”
周槐这人别的不说,脸蛋确实长得十分不错,而那小丫头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旋即脆生生道:“你也是来问断金手的?”
“断金手?”
“是啊,一看你们都带剑,肯定就是江湖来的呗。咱们白铅镇也没什么江湖门派,真要说,只有一个断金手,有传言,说他以前在北襄留下的老矿场采私矿险些被杀头,后头流落到江湖来,跟人学会了一手断金分银的掌法,碎矿都不用磨子。”
“我们不是问这个。”
白铅镇的民风纯朴,连个跑堂的小丫头都十分健谈,杨无间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问道:“你知道白犬吗?”
小丫头一愣:“当然知道啦,他就住在郊外那口大洞里嘛,每过一段时间我们便要去拜一拜的,都说,北襄时咱们这儿的人下矿,都是白犬在庇佑我们,很灵的。”
“大洞?”
“是啊,离我们这里大概十里地,有一个很深的洞,本来那地方是不能去的,说是走到深的地方就会迷路,回不来了,但这几年,白犬生我们的气,不肯再住在村子里,所以,我们就只能去那里见白犬了。”
小丫头寥寥几句,周槐眼睛都听直了。
他和杨无间对视一眼,奇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见过白犬啊?”
小丫头连连点头:“是啊,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头发白白的,脸也白白的,眼睛像是琉璃一样,就住在离我们这儿不远的地方。”
杨无间越听越不对劲:“那后来呢,生气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瘪瘪嘴:“就是生气啦,所以才让野兽把整村的人都吃掉了,我爹说,是村子里的人问他要的太多,所以白犬才生气,脱去凡胎肉体,回到那个洞里去了。”
“要什么要的太多?”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以前见白犬一趟很不容易,我去见他那回,足足等了有小半年呢。我爹说,白犬是神仙,不能一直盯着他看,也不能和他说太多话,否则就是不敬。”
“不敬……”
“所以我猜,后头那些人被野兽吃掉,一定是跟他说了太多话了吧?白犬不想跟我们说话,所以就回到大洞里了呗。”
和小丫头聊完后不久,沈青石也回来了。
自从吃下了洗血丹,有时她的心情也会写在脸上,也因此,杨无间一眼就看出,沈青石这一趟恐怕是不大痛快。
“不顺利?”
杨无间推给她早就准备好的冷茶,又将几块糕点放在她面前。
沈青石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冷冷道:“白铅镇的知县那儿问不出什么东西,因为他也觉得,那一村的人都是遭了天谴。”
沈青石过去在昭明狱拷问过无数人,她看得出,知县卢海没有撒谎。
像是这样没骨气的人,三根手指卡在她的剑下,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便是要他招认自己的亲爹有罪,他也能全盘画押。
沈青石过去就不喜欢这样的人,原因是太容易,每次碰上,她都用不上曹昭教他的那些穿琵琶骨剥人皮的法子。
而现在沈青石发觉自己还是不喜欢这样的人,对着一面狴犴令牌便能吓得尿裤子,实在是令人不快。
沈青石喝了一口凉茶,发觉杨无间还在她的茶里加了糖,她愣了一下,便听人笑道:“我知道你其实很喜欢菘蓝的茶。”
闻言,沈青石没有搭话,只道:“白铅镇的知县卢海拜过白犬,准确的说,是见过白犬。”
“就是那个,头发也白脸也白,眼睛像琉璃一样的人?”
周槐迫不及待地问:“知县也是这么说的?”
沈青石意识到他们也问到些东西:“白铅镇上许多人都见过白犬?”
杨无间点头:“连客栈掌柜都见过,看来,应当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青石道:“卢海称,白狗村的白犬外貌极似少年,通体雪白,白面白发,连眼睛都是透明无色,终日不能见光。”
周槐一愣:“是个人?”
沈青石道:“是像是个人,白犬平日里就住在我们今日去的那间祠堂,本来,是从不见生人的,但二十年前,上一代的白犬归天之际曾交代白狗村,白犬并非凡物,生来不知善恶,须让他多亲近于人,这样才能避免祸患。”
“等等,还有上一代的白犬?白犬还能死?”
周槐越听脑子越懵。
要知道,书上的神仙都是长生不老,他还从未听过有会老死的神仙。
再说,如果神仙都会老死,那凡人为什么还会信他们?
沈青石道:“卢海称,白犬其实是神明托生,换言之,白狗村的白犬就和周槐你一样,是被上身了。一代白犬死后,神明便托生在了他的子嗣身上,而六年前屠村的白犬,已经是白狗村的第二位白犬了。”
话说到这里,杨无间终是忍不住笑了:“这神仙还是世袭制的呢?一代传一代,大神仙生小神仙?”
他这话说得讥讽,但沈青石却还是一本正经。
“寻常托生可能造假,但卢海说,白犬托生常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因为白犬托生之人生下便浑身雪白,眼若琉璃,长相骗不得人。”
“前提是,这当真是托生。”
这时,一旁忽插进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原来,菘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在旁听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打断了他们,来到座位坐下。
他喝了口茶:“我方才去街上问了几位乡亲,他们也知白犬之事,还说过几日又到了去肉井拜白犬的日子,他们都盼着白犬能够原谅他们,重新托生在白铅镇上。”
杨无间问道:“但菘蓝长老似乎已经知道,这不是所谓的神仙托生了?”
“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上,神仙或许真的在何处存在也说不定。”
菘蓝说着又叹了口气:“但在我看来,白狗村的白犬恐怕不是神仙,而是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