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犬都不收的人?”
沈青石耳力极好,立刻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兔贩子哼了一声:“白狗村当年将她送出来养,就是因为白犬说她呆在村里早晚会带来大祸,结果,她非得时不时往回跑一趟,后头,白狗村就出了事,她也遭了天谴,脸全毁了,现在小孩见了她都怕。”
“什么?”
杨无间皱起眉:“也就是说,白狗村还有人幸存?当时出事时,她在村子里?”
兔贩子摇摇头:“谁知道呢,说是消失了好几年,回来脸就毁了,也不说话了。”
这一下,四人都感到不对,想去追那女子时却发觉对方早已消失在了街上。
无奈之下,几人只好回了客栈,想着这几日也到了去肉井拜白犬的日子,那女子要是每回都来,他们早晚能碰上。
翌日一早,杨无间刚一出门就看见菘蓝和沈青石一起从房里出来,菘蓝笑道:“兔子食量不大,给的菜叶该是够它吃了。”
沈青石点点头,关房门时甚至还往里看了一眼,像是生怕那兔子眨眼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一般。
“看来养兔子还有挺多门道。”
杨无间见状不冷不热地说道:“要劳烦菘蓝长老一大早就去指点。”
而面对他的冷嘲热讽,菘蓝只是微笑:“杨姑娘有所不知,兔子不能一直养在笼中,早晚要放出来养的,先让它养成习惯,之后即便放出来养,它也不会乱跑了。”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周槐打着呵欠起床,几人方才往肉井的方向去。
这回有镇上修出的路,骑马不过大半个时辰,他们便看到一座十分突兀的小庙立在道旁,乍一看,就像是小了一圈的白狗村祠堂。
“这卢海还挺下血本,看来是非常笃信白犬能助他平步青云。”
杨无间下了马,却没急着进庙,又往前走了几步去看北襄时废弃的古矿场。
北襄一共六代皇帝,几乎将中原能开采的矿场都挖了个遍,他们用火药开山,炸出许多深不见底的山缝地裂,但不知为何,其中有一些却从未开采过矿石,只是重兵把守,不让人接近。
而他们眼前这口深不见底的“肉井”便是其中之一。
“杨姑娘,你说这底下到底有什么呀?”
周槐出神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地洞。
他从小就查过许多侠冢的事,也因此非常清楚,北襄挖出十二口肉井后便一直搁置,民间传言,北襄皇帝也曾让人进过肉井,但是,进去的人都不会出来。
毕竟,不论是哪一口肉井,但凡走进深处,人都会神志全失,最后,就只有死在里头这一种结局。
“谁知道呢,也许是里头真住着神仙吧。”
杨无间轻轻笑了。
在挖矿这件事上,他虽不能理解,但也不得不感谢北襄皇帝。
对江湖中人人喊打的长生宫而言,这世上能容得下他们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些不见光的矿洞了。
两人回到庙前,沈青石已开了锁,只见小庙里整齐地摆着陈旧的书案还有床榻,上头厚厚的积灰都足以说明,白犬恐怕从未“回来”过。
“东西还不少。”
杨无间走进庙中环顾一圈,无论怎么看,这些家当都不像是神仙用的。
至少,神仙应该不用看这么多书。
他随手抽出几卷架子上的书卷,很快就发现,无论是四书五经又或是前朝的杂谈野史,这架子上竟是什么都有。
而再往下翻,里头竟还有一些门派的剑谱内功。
杨无间不由目瞪口呆:“怎会连功法都有,白犬究竟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
“只怕是信徒们的‘贡品’吧。”
菘蓝想了想:“白犬衣食无忧,却又不能出屋子,那唯一能让他打发时间的应该就只有这些了。过去面见白犬之人不可能两手空空的来,或许,这些书才是白犬真正喜爱的‘贡品’。”
然而,这庙里的书成百上千,有些甚至已经因为受潮而烂成了碎屑,无法想象,白犬过去在祠堂里时究竟看过多少。
“白犬如果只是个寻常人,并非神胎,他又为何能给人指点迷津?”
忽然间,沈青石看着那些陈旧的书卷说道:“恐怕这些书才是教会他如何做神仙的东西。”
虽然从出生起便困在一方不见光的祠堂里,但既然被人奉为神,自然就要有些占天卜地的本事。
杨无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所以你是说,白犬之所以要这些书,也是为了救他自己?他已经是神了,万一辜负了村民的期待,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周槐恍然大悟:“难道说,他靠着书里看来的东西,竟是生生诓了白狗村十几年?”
“虽说应该也有运气,但听之前那个知县说的,你不觉得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吗?”
杨无间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白铅镇是矿镇,矿上本就多有事故,以至于这里的人出门都做好了无法归家的准备,可想而之,在这种地方,自然也会有人钻空子谋财害命,如果翻一翻县衙里的沉案,里头难免就能找出一些漏网之鱼。”
沈青石也道:“这些事即使不是神明也能想到,只是,他身处高位,受他点拨的人也会先入为主,觉得这是白犬的神能。”
“但谁也受不了这样一辈子悬在钢丝上吧。”
菘蓝叹了口气。
这些年,卢海因为一直对白犬深信不已,以至于在白犬走后,他甚至不敢动这里的任何东西。
哪怕白犬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是他的“威能”却还是没有消失。
菘蓝道:“他的父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啸哨花的采集方法,因此坐了这个位置,算是求仁得仁,但是这个孩子……将一个人生生捧上神的位置,对于村里的第二位白犬来说,应当是一种莫大的折磨,他的父亲临死前让他多见些人是想让他不要这么寂寞,但是,却又让更多人将他当作神一样崇拜。”
他并未将话说下去,但剩下的意思,其他三人已经懂了。
白犬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过。
或许是忍耐到极限,他便索性一了百了,用白狗村特有的啸哨花招来野兽,将全村人都吃了?
四人不禁陷入沉默,直到,周槐忽然无意间碰掉了一卷高处的书卷,他蹲下身去捡时,却意外发现床榻的下头好像绑着什么。
“这是什么?”
周槐伸手将那东西抽出来,发现那是一卷画和一颗夜光石。
而将那画卷展开之后,他神情蓦地僵住了:“这……”
画上的,是一个女子。
只是,不同于一般的女子画像,这画中的女子却是蹲着的,她无拘无束地披散着头发,露了半张脸,像是正在地上作画。
“寻常画姑娘,怎会画这种角度。”
周槐不由惊奇:“这姑娘家看了不要生气吗,连全脸都没有,也看不出身材窈窕。”
“大少爷,你很有经验啊。”
杨无间只觉得好笑,周大少纸上谈兵一套一套,结果真到要紧关头,连男的女的都认不出来。
“不是……我这不是就随口一说……”
周槐慌不忙要辩驳,而这时,沈青石却忽然说道:“之前你说,药王山上的弟子在传,殷曲儿在山下有个情郎,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情郎就是白犬?”
“什么?”
其他三人皆是一惊。
菘蓝问道:“何出此言?”
沈青石轻声说:“你说,殷曲儿并非第一次去白狗村求药,意味她可能见过许多次白犬,而她上山之后闷闷不乐,也意味着她的情路可能坎坷不顺。这画上女子,不站,不坐,并非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白犬贵为神明,见一次就要等上半年,而如果要私下与之见面恐怕只能私会,也因此,这女子才会这样蹲着。”
“像是有点像,可这是否有些牵强了?”
周槐想了想:“山上弟子说她有情郎,可她不一定就真有啊,上回杨姑娘说了,这天底下的女子也未必只会因为情郎烦恼,或许,只是求药不顺呢?”
杨无间对此亦有同感,正欲开口附和,却不想这时沈青石忽然松开发冠,垂下了一头长发。
“你……”
沈青石本就生得清秀,束发时男女莫辨,一旦不束发,几乎便是女子模样。
周槐睁大眼,一时间千言万语好似卡在喉头,他盯着沈青石看了半天,最后,却只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天下竟真有男子长成这样,也难怪菘蓝长老会好这口……
周槐越看越是惊奇,而杨无间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这死小子到这一步都没看穿沈青石的真身,不禁翻了个白眼:“沈小哥,你要做什么?”
沈青石不答,只是蹲下身,做出了和那画上一模一样的姿势,用手指在地上画画。
她本就长得和殷曲儿很像,如今散下头发,一旁的菘蓝不禁一阵恍惚。
“虽然,殷曲儿应当并非是这画上的女子,但你们真的很像。”
他忍不住喃喃出声,而下一刻,他便撞上了沈青石冰冷的眼神。
“方才你甚至没有一丝怀疑这画上的人就是殷曲儿,天底下只有一人会最清楚,殷曲儿的情郎不是白犬,那就是殷曲儿的情郎本人。”
沈青石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吗,菘蓝长老?”
她淡然问道:“这几日你百般对我示好的时候,究竟是想起了殷曲儿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