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见状，周槐看看沈青石，又看看菘蓝，逐渐露出震惊之色。
他实在没想到男人也会玩骗色这套，一时目瞪口呆，而杨无间这时也明白过来，沈青石这些天原来都在试探。
他心中只觉得好笑，天天在宫里演戏的人，果真是不可小觑。
沈青石直截了当问道：“在山上时，菘蓝长老就并非路过，而是看到我们要去后山，在那里等我，之后你下山来寻我，也是因为我长得和殷曲儿很相像，你很想念她，所以你才对我百般照顾，对吗？”
菘蓝沉默一会儿，随即苦笑：“沈少侠一直在怀疑我？”
沈青石道：“我不会相信有所隐瞒的人，先隐瞒的人是你，怪不得别人。”
这话听着绝情，菘蓝叹了口气：“你和曲儿长得很像，但是，性格真是截然不同。”
“菘蓝长老，你真的是殷曲儿的……”
周槐不禁睁大了眼。
沈青石冷情冷性，菘蓝这些日子却每天都围着他转，原来，只是因为他在沈青石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影。
菘蓝走到小庙门口，看着远处的肉井轻声道：“曲儿是个热心肠的人，过去她每次回山都会闷闷不乐，不过是因为她去采药时看到山下百姓多有疾苦，但是她却只能帮助其中几个，这件事让她难受，所以，每回上山之后都会忍不住来找我诉说。”
杨无间此时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想来，沈青石好不容易才因为他的洗血丹生出一些情感，要是上来就被人骗了，他反倒要有负罪感了。
他笑道：“这么说来，菘蓝长老此番下山，其实是因为旧情难忘？”
闻言，菘蓝又缄默许久，久到杨无间几乎以为他不想开口了，菘蓝才苦涩道：“我只是，对不起曲儿。”
六年前，碍于师徒的身份，菘蓝和殷曲儿的关系一直没有见光。
从在菘蓝座下做药徒开始，殷曲儿便一直是他的恋人，夜里他们一起写方，配药，在药桌下隐秘地牵着手，一同去后山看星星……
菘蓝也曾想过，要同她一起下山，从此远离江湖，过平凡的一生。
然而，药王山却是殷曲儿的家。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总想着有朝一日，母亲会回来接她，也因此，殷曲儿不想走，只盼望着菘蓝愿意同掌门坦白。
她说，能在十一药堂坐上长老之位的弟子都是天资聪颖，只要他愿意坦白，山上也未必就不能容下他们。
“是我一直不敢，虽说十一药堂是个苦差，但我想，都熬到这里了，再修一修，或许，我便能离开药堂，坐上更高的位置，于是就只好负她。”
菘蓝忆起故人，似是内心苦痛，拳头捏得发白。
“她曾赠我一块紫堇手帕，但其实，那是藏区的东纳丝哇，又叫曲花紫堇，因为知道的人很少，所以不会有人想到她身上。”
杨无间这时想了想：“这么说，殷曲儿经常拿着的那个素色药囊……”
菘蓝苦笑：“那是我赠她的，菘蓝的绣花在里头，是我太懦弱，甚至不敢给她一个像样的信物，生怕别人会看出来。”
周槐皱起眉：“等等，她人都没了，你为何还要等六年才开始查此事，这也太没种了，殷曲儿要是泉下有知，她肯定不想再见到你。”
“大少爷，你这话说的，菘蓝长老心怀大志，怎会因为这种儿女情长的事就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杨无间没想到大少爷如此心直口快，当即笑道：“不过也是，意中人尸体都被山上人烧了，就这样还能在药王山上继续待下去，菘蓝长老不可谓心志不坚啊。”
“我……”
菘蓝说不出话来。
而这时沈青石冷冷道：“许多事情并不难查，但却一直拖到现在，你若真对她有意，又怎能容许山上人一直对她污言秽语，将她说成是邪魔外道？如今万事皆空，来这里惺惺作态，也未免太难看了。”
换做平时，沈青石说话很少会如此冲人。
而听她也这样说，菘蓝的肩膀才终于彻底塌下来，低声道：“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她不会原谅我……因为是我，就是我烧了她。”
这话一出，三人不由面色剧变。
“什么？”
周槐瞪大眼，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殷曲儿的尸体，是你烧掉的？为什么啊？她不是你的意中人吗？”
而杨无间却好似并不意外，冷笑一声：“是为了那只药囊吧？那药囊绣花在里头，平时当然看不出什么，但是殷曲儿忽然发疯，她身上的东西自然会被仔细检查，这时如果有人翻出那只药囊，只怕菘蓝长老也是难以全身而退吧？”
菘蓝沉默着不发一语。
沈青石道：“如此说来，单元白说当晚有人怀疑殷曲儿连尸体都有毒，不敢深查，便将尸体停在了药炉，说这话的人便是你吗？只为了隐藏那个药囊，方便你烧尸？”
菘蓝痛苦道：“我也不想，但是那晚想要进入药炉取出香囊实在太难了，我本来只想引开守在药炉前的弟子，却不想……”
周槐听到这儿简直火冒三丈：“你就为一己之私，断送了最后能还殷曲儿清白的机会！亏她还把你当作意中人，天天将那药囊带在身上，在山下遇上糟心事情，也忍不住找你诉说。”
事情至此已然分明了。
菘蓝当日烧了尸体，以至于殷曲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没有定论。
而这六年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良心不安，他一直留在山上，反复挂念此事，直到沈青石三人上山要重查旧案，菘蓝再也无法忍受负罪感，于是，便选择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事已至此，小庙里一片死气沉沉，杨无间心知这样也不是办法，之后如果要找药王山对峙，他们还需要菘蓝出来做证。
想到此处他笑了笑：“行了，想要赎罪就好好赎罪，将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好他日九泉下相见，殷曲儿还愿意正眼看你。”
之后，几人又在庙中探查一番，然而，唯一的收获就只有一张藏在盒中的字条，上头的字迹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出“要寻……引兽入井”几字。
太阳落山前，他们回到白铅镇，天却在此时阴了下来，俨然是要下一场大雨。
殷曲儿尸体被烧的真相揭开，菘蓝精神不济，回了客栈后就一直在房中休息。
而同样心情郁滞的还有周槐，到了饭点就点了一桌酒菜，看的杨无间哭笑不得。
他无奈道：“要不是知道真相，还以为被菘蓝长老骗身骗心的人是你呢大少爷，明日还要查案，你这还喝上了？”
周槐嘟囔，给他还有沈青石都倒了满杯。
“就是生气罢了……没想到天下竟还有这等负心人，不为殷曲儿昭雪也就罢了，竟然还烧了她的尸体。”
“说真的大少爷我很好奇，你心智这般单纯，仿佛没碰到过坏人，之前究竟是如何闯荡江湖的？”
杨无间喝了一口杯中酒，余光却落在沈青石脸上。
他看的出，此事沈青石同样很不痛快，只是不比周大少，她常年行走在宫中，便是露出情绪，也总是藏了九分。
周槐气哼哼道：“江湖人看见我身上令牌，人人都知我是谁，谁敢在我面前当坏人？我以前都没怎么碰到过，还以为这样的事只会发生在话本子里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大少爷。”
杨无间嗤笑一声，心想这人可真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不晓得这江湖中痴男怨女有多少。
像是菘蓝这样的，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道：“之后还有能用的上他的地方，大少爷我劝你还是别太气了的好，这江湖上骗子很多，你以后早晚会碰上把你骗的更惨的。”
三人吃着酒菜，商量着之后该如何继续往下查。
如今他们虽然知晓了白狗是人非神，但六年前白狗村发生了何事却仍是一团迷雾，而他们现如今最大的线索就是那张女子的画像。
若是上头的女子并非殷曲儿，那会是谁？
难道，会是那个白铅镇人口中晦气万分的“生者”吗？
几人想不出头绪，无奈之下，杨无间只能提议用笨办法，明日拿着那画卷上街去问，总有六年前见过那女子的人，或许能将她认出来。
说定之后，几人回房，此时客栈外已经下起瓢泼大雨，雨点打在屋檐上噼啪乱响，听得人心烦气躁。
“这种破事，连老天都觉得不公是吗？”
周槐吃了不少酒，头昏脑胀，换了新的火烛正要歇下，谁想就在这时，隔壁菘蓝房里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周槐本就不经吓，给弄得酒醒了大半，不由大骂一声推门出去，和杨无间一前一后冲进了菘蓝的屋子。
“怎么回事……”
周槐话未说完就见菘蓝倒在地上，身下还有一片血迹。
而先他们一步进房的沈青石没有丝毫犹豫，说了句“不能让他跑了”便追着那跳出窗外的人影，一头扎进了客栈外的雨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