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石回来时天已黑了。
杨无间和周槐在客栈一楼吃着花生等人,托某位大少爷的福,他们点了西风镇几乎所有的特产,还包括那极饱人的肉饼。
店里小二跑前跑后,给他们上了一大桌子的菜,弄的杨无间吃到最后,不得不将身上金环放松了些,这才不觉得勒肚子。
“怎么样?”
杨无间没法子从沈青石脸上找到任何答案,只能给人倒了茶,讨好地凑上去:“顺利吗?”
然而,沈青石却不像周槐一样吃这套,见状连杯子都没碰一下,淡然道:“知县收了银子。”
“啊?”
周槐本来还当沈青石不过说说大话,毕竟十五年前的事,就算托关系去查也不会这么快就有眉目,谁想这人坐下第一句便叫他目瞪口呆。
“收什么银子?”
“收了西风镇陆家八百两银子,不查。”
沈青石从怀中掏出纸张,上头竟有陆氏全家的姓名和住处,也不知为何,誊写之人落笔时似乎手抖得厉害,墨点溅得四处都是。
周槐扬起眉:“这从哪儿弄来的?怎么写成这样?”
杨无间心想昭明卫还真是名声在外,查个旧案把人吓得两股战战,连笔都握不住了。
她笑道:“管他写得怎样呢,反正这不就是我们要的吗?这个陆家既然给县令塞银子,必然和此事脱不开干系,沈小哥,你查了吗?”
闻声,沈青石清瘦的指节一点,落在纸上一个名叫陆文修的名字上。
他说:“当年出事前,陆家幼子因体弱多病被陆老爷送上山学剑,出事后不久,陆文修就被接下了山,原因不为人知。”
“看来这个陆家有鬼。”
周槐虽然不想掺合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但左右回家去也无事可做,加上还有这个杨无间……
他余光瞥见少女笑吟吟的脸,抿了抿嘴:“这上头还有住址,不如我们明天就去一趟?”
“明日寅时便走,别迟到。”
沈青石丢下一句人便起身,而周槐这辈子都没在寅时起过床,震惊道:“寅时便走?天亮了吗?陆家人都未必醒了。”
“那不就对了?他们跑不了。”
沈青石并未多言,径直上楼了,只留下杨无间在原地琢磨。
那日她目睹沈青石杀人已是子时,而沈青石穿着完好,分明该是还清醒。
上值到子时,寅时又要起。
这昭明司,到底是怎样坑害人的地方?
翌日一早,呵欠连天的周槐一下楼就瞧见杨无间和沈青石已等在门口,而整个店里除了他们,就只有小二是清醒的,虽是半夜,仍然殷勤地在柜台后头对他点点头。
“你俩怎么回事啊?寻常人会寅时就起?这时候路上难道不是只有打更的?”
周槐又困又饿,眼睛都睁不开,再一瞧外头,天还未亮,他迷糊道:“我要买个饼子吃……有饼子卖吗?”
“别想了大少爷,都住了几天了还不知道吗,这儿原先卖饼的妇人几日前得病死了。”
杨无间实在是拿他没法子,掰了块儿冷馒头递过去,好笑道:“你出门在外干粮没有,随从也没有,平时到底怎么过的,莫不是睡到饿醒再出门找吃食?”
“我也不想啊,但谁叫我爹疑心病那么重,每三月就要换一次家里的下人……我用人也用不久,干脆就不用了,反正需要什么就花钱买呗。”
周槐啃了两口馒头,好不容易来了精神。
他平日从来都要睡到卯时,今日怕误了时辰,干脆整晚都盯着屋内的油灯看,结果就这么昏昏沉沉直接挨到了五更天。
“我头晕……此去,最好能查出点什么。”
寻着要来的住址,三人很快找到了地方。
据沈青石自县衙拿到的记载,陆文修的父亲陆观山是当地富商,因老来得子,陆文修的身体从小孱弱异常,以至于陆观山不得不将他送上无量山修剑。
隔着院门,陆宅中一片死寂,而周槐叫门缝里的冷风一吹,后背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等……
他这时陡然想起,昨日沈青石拿回的那张纸上,陆文修的名字下头便是一片空白。
换言之,在官府的黄簿里,陆文修之后陆家就没人了!
周槐打了个寒颤,捏紧佛珠,一步就退到了杨无间身后:“这,这里头有人吗?”
“噤声。”
沈青石侧耳去听。
狴犴部主刑讯,许多落到他手里的人最后都被折磨得气息奄奄,吐出的胡话里或许便有同党的名字,也因此沈青石对人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敏锐异常。
如果真如那个县令所说,那这个院子,晚上应该偶尔会有人来住。
很快,沈青石好似在夜风中捕捉到什么,他毫不犹豫,翻身上墙,还不等院落里的人有所反应,沈青石已经一把牢牢抓住他的肩膀。
“别跑,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腿。”
沈青石人长得病秧子一样,力气却十足彪悍,那人不通武艺,几乎给他直接卸掉一边胳膊,跪在地上讨饶不止。
“谁啊?”
周槐此时睡意全消,与杨无间一同翻进院子才发觉,此处该是已荒废多时,四处杂草丛生,蛛网弥漫。
天色尚未分明,杨无间燃起火折子,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
此人穿着落魄,席地而睡,显然,是个乞丐。
沈青石道:“你是陆家的老仆吧?县衙说,八年前最后一个陆家人死了,从此西风镇上无人敢进陆家,也就只有你,会时常回来住两天。”
乞丐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是来祭拜老爷的!陆家人都死得冤枉,我怕他们心有不甘,不愿去投胎,所以才一直偷偷回来,晚上睡在这里,祭拜他们。”
“死得冤枉?”
杨无间心想这可真有意思。
陆家人塞了银子平事,结果全家都死了,与其说是冤枉,这怎么看都更像是报应不爽。
沈青石道:“县衙说陆家人非一日暴毙,其中情形你该最是清楚,现在一五一十说明白,我便放你走。”
要说逼供,沈青石最擅长不过,将人吊着不死剥一层皮的法子应有尽有,来前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却不想他这一问,老仆倒似开了话匣子,将过去数年陆家的秘辛全吐了个干净。
十五年前,陆文修被接下山时几乎已经疯了。
老仆永远记得,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小少爷下山回家的那一天,脸白得像一张纸不说,整个人瑟瑟发抖,时不时便会猛地扭头,望向身后不见光的暗处,就好像那里埋伏着什么他们看不见的鬼物。
本来,陆文修的身体不过是比同龄孩子孱弱了些,陆观山送他上山也是为强健体魄,不想,这一遭从山上下来,陆文修先是病了整整一月,好不容易病好了,脑子却又开始犯糊涂。
每天夜里,陆家的内院都会响起陆文修的哀嚎。
“他说,他们都死了……死了!”
“下一个!下一个一定就是我了!”
“我听到……听到他说话了。”
陆文修那时分明还不及弱冠,但叫喊这些话时却如同鬼上身一般,家丁们按都按不住。
谁都不知,陆文修到底在山上经历了什么,毕竟,在剑庄送来的信里,他们只说陆文修是突发疯疾。
在山上的最后一天,管房弟子四处寻不见陆文修,最后,却是在后山万剑窟将人找到的。
那时,管房弟子听见地底有异响,顺着山壁上的裂缝一直向下寻找,这才终于在深处看到了陆文修。
他并未拿火烛,只是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里,捂着耳朵喃喃自语:“我听到他说话,我听到他说话……”
万剑窟本就是由地陷而成,地下的岩缝四通八达,传言,最深处会一直通到北襄时所挖的矿井,当时也不知北襄人究竟想找什么,竟是会一直深入,以至于引发地陷。
那时陆文修所在的岩缝便是一直通向深处,去寻人的弟子用火把一照,却见那岩壁上猩红一片,好似千万只血手印拍在墙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本来,北山下的矿洞就有诸多阴森传言,更有人说,北襄皇帝四处挖矿是为寻鬼神,也因此,北襄留下的矿洞深处都有吃人魂魄的妖物,走得深了就回不来了。
可想而知,有这种种传闻在前,当时这位弟子给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将陆文修从洞里拽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他们完全出洞,那处洞穴深处便已坍塌了。
之后,不论何人来唤陆文修,他都一概不理,一直说着听见了,听见了,管房弟子无奈之下,只好差人往山下送了书信,让陆家人将陆文修接回家去。
“他们都死了?”
听了一半,沈青石若有所思:“陆文修被接下山时那四名剑童应当已经失踪,因此他们才会第一时间想到去后山寻人……只是他在地下深处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觉得人都死了?”
周槐听得浑身发冷,加上睡得不好,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妙,慌忙从随身带的玉瓶里倒出一颗碧绿的药丸丢进嘴里。
“你吃什么了大少爷?”
杨无间眼睛极毒,又或者说,她对所有要随身带药的人都十分关注,立马关切地凑了上去:“好吃的?我也想尝尝。”
面子要紧,周槐自然不会告诉她,那是家里给配的治邪病的方子,见状赶忙将玉瓶塞了回去:“提神醒脑用的……很贵,别想占便宜啊。”
“小气,我还给你吃了馒头呢。”
杨无间哼了一声,却也不恼。
她之前确实听说,白虹楼的大少爷先天有些毛病,只是这两天相处下来,她发觉此人面色红润,身强体壮,相比之下,还是沈青石更像个病秧子。
杨无间想了想说道:“莫非……陆文修是在洞里见到尸体了?既然这么容易塌方,或许剑童的尸体是在人到不了的地方,至于寻尸貂,我听人说过,药王山有不少奇药,有些能驱使野兽,还有些能驱赶野兽,若是在尸体上撒上一些药粉,又丢在人无法进去的地方,那么,大罗神仙也寻不回尸体。”
周槐顺着往下想:“但是,他没事去那洞里做什么?万剑窟地下错综复杂,没道理是去那儿才碰到尸体,只有可能……”
“只有可能,他一早就知道剑童死了,因此才会忽然失心疯,爬进地下。”
沈青石看着跪倒在地的老仆,眯起眼睛:“你们家老爷也意识到这点了,他知晓陆文修定和无量剑庄剑童消失的案子有关联,担心引火上身……所以,才去给知县塞了银子,想要将此事摆平,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