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石自然不是去追贯日的。
她还没有蠢到这种境地,那白面老道的功力明显在她之上,而且之前种种接近她的行径或许都意味着,他已经认出她来了。
沈青石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菘蓝要忽然自曝身份?
是因为四海盟重组,特意来羞辱他们吗?
而他前一晚对自己说的话,说她一定会得偿所愿,又是什么意思?
沈青石思绪万千地掠过竹叶,而很快,她便看见前方有一人站在竹林深处,倒像是在等她。
沈青石没听到周围有他人脚步声,于是立刻奔至那人面前,低头抱拳:“沈青石见过慎大人。”
嘲风使慎辛还穿着那赶车老仆的衣裳,但身板却已经挺直,露出本来身形。
在四使中,嘲风使身材最为矮小,又会缩骨,也因此时常扮作不起眼的家仆下人,执行监视的任务。
本来,以嘲风之能,沈青石是绝不可能认出他的,但是方才在七杀楼中,沈青石看到了昭明卫用来传信的信蜂,只要身上沾上甘蜜,信蜂便会为昭明卫指路,有时,他们也会特意用无色的甘蜜留书,再放出信蜂,便能拼出字迹。
一直以来,沈青石身上带的信蜂都在休眠,方才却忽然躁动,这只有一种可能。
有其他昭明卫在引她见自己。
昭明四部的牌子分别是鱼,鸟,虎,狼,而嘲风使的牌子上便是一只振翅的飞鸟。
即便昭明卫都是耳聪目明的好手,但其中,嘲风部更是以耳力惊人闻名,嘲风使慎辛隔着数十米都能听见一根银针落地的声响,因此抓了许多在家中秘密集会的臣子送进了昭明狱。
“看来曹昭将你教的很好,反应很快。”
嘲风使笑笑,转过身来。
在昭明司中,沈青石算得上是个十分有名的人,虽还未及百户,但因身子特殊,能在后宫行走,也因此招来不少人眼红。
“慎大人过奖了。”
沈青石表面恭敬,心中却很明白,昭明四部的关系虽然紧密,但四使之间的关系却着实谈不上和睦。
像是狴犴使曹昭和睚眦使屠元良都是十五年前跟随如今的永昭帝,也就是当年的岐王袁桢一起征战沙场的少年武将,在岐王称帝后,二人自然也就坐上了这正三品的位置,而至于螭吻使傅鸿还有嘲风使慎辛,二人却是武举出身,后因战功迁署于南昭明司。
因为出身不同,傅鸿和慎辛本就对年纪小但却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曹昭还有屠元良多有不满,加之后来,屠元良的亲妹妹屠元燕成了后宫宠妃,而曹昭手下的沈青石虽然官职不高,但却可以自由出入后宫,更是经常秘密面圣……
长久下来,南北昭明司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
如今没有曹昭在旁斡旋,沈青石自然不敢怠慢慎辛,从头至尾连头都没抬起来过:“慎大人特意告知身份,可是有任务要交代?”
即便是慎辛看曹昭多不顺眼,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整个昭明司里,像是沈青石这样的聪明人确实不多,也难怪曹昭天天要将她带在身边了。
慎辛道:“方才看,白虹楼的少楼主似乎与你交好,正好,我有要事要入白虹楼一探,若能有人接应自然最好……想办法留在白虹楼,之后有能用得上你的地方。”
“我明白了。”
沈青石听他说有要事,便知此事恐怕是永昭帝直接对四使下的旨,自是一个字都不多问,起身正要走,却不想慎辛这时竟是一步上前,附耳道:“有探子来报,蜀州的离王近期和白虹楼楼主周惊雷有些交往。你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探查清楚,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可不要怪我到时说你办事不力。”
“青石明白。”
沈青石心中不由暗道不好。
慎辛是有意要将她一起拉下水。
永昭帝的逆鳞人人皆知,一旦牵扯上谋逆,便是皇亲国戚也是九死一生。
本来此事查的如何只是慎辛一人的事,但如今偏生又牵扯上她,一旦失手,恐怕还会连累曹昭还有狴犴部。
嘲风使,果真是当朝奸邪第一人。
沈青石想到曹昭过去对慎辛的评价,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恭敬道:“青石自会助大人事成。”
说罢,她转身告退,再回头时,慎辛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为何周惊雷会和离王扯上关系?
回去白虹楼的路上,沈青石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离王袁牧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十五年前,永昭帝称帝后一度将他贬为庶民,直到十年前才恢复王爵封地,之后离王久居蜀地,平日由南昭明司负责监视。
而这些年,离王深入浅出,十分本分,更是从未来过江南一带,又怎会忽然和周惊雷打起交道?
即便嘲风使不说,沈青石心中也明白其中利害。
永昭帝对江湖本就多有忌惮,如今,这江湖第一富却忽然和当朝亲王有了联系,一旦做实其中猫腻,只怕要有无数人头落地。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白虹楼,竟是不想,七杀楼此时已是乱成一锅粥。
不但四海盟的几家都给突然出现的贯日挫了锐气,方才险些遭遇毒手的周槐竟还突然发起病来,正和一众高手僵持不下。
“怎么回事?”
沈青石也没想到,她就出去这么一柱香的功夫,厅里竟已变成这样。
她皱着眉头走到杨无间身边,发觉他的脸色亦十分难看。
“追丢了?”
杨无间说话时将她上下打量,见没有外伤这才松下口气。
贯日方才施展出的武功绝非他们能敌,甚至,就算是龙吟剑和雷霜一起出手,恐怕都只能勉强打个有来有回。
这么说,先前白鹤让他不要去找白面客,难不成是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了?
沈青石摇摇头:“追不上,他太快了。”
“是啊,几年没见,魔头都变成大魔头了。”
杨无间苦笑一声:“真是活见鬼,刚刚你前脚一走,周大少忽然跟疯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惊吓过度,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人话。”
“他身上不是有药?”
“有药也要制的住他才能喂得下去,现在四海盟几家碍于周惊雷在场都不敢对他下狠手,偏偏大少爷这鬼上身的功夫又十分刁钻强横,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拉扯到什么时候。”
杨无间这样说着,却没打算出手。
消失了十五年的长生宫老宫主忽然现身,四海盟难免会心存疑虑,便是他能用一身偷学来的功夫掩人耳目,此时也容易引火上身。
说来,贯日在药王山藏了六年,却能一直装作十一药堂的长老不被怀疑,难不成是因为他也偷学了药王山的武功?
杨无间这时后知后觉。
长生宫众人为了不暴露身份偷学的那些武功秘籍,有许多都是过去贯日带回来的,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莫非,之前也潜入过其他门派?
而就在杨无间思考其中来龙去脉时,沈青石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得想办法留在白虹楼内。
而达成此事最快的方法,自然只有一个。
沈青石做事十分果决,足尖一点,人便已到了周槐面前,她皱眉道:“快醒醒,你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周槐嘻嘻笑着,显然是在发着邪病,随即,他二话不说,手中剑锋一挑,又使出了一招属于无量庄的剑法,浮云揽月。
此招虽然后头被编入了无量剑谱,但最初却是出自老庄主庄天佑的拜把兄弟,归三雁之手。
武林人人皆知,庄天佑那把天下第一剑之所以是一把残剑,便是因为年轻时和归三雁比剑,被他的杀招浮云揽月砍去了剑刃一角。
而十多年前,归三雁在围剿长生宫时断了右臂,虽然左手仍能用剑,但实力大减,为此郁郁寡欢,最终,在侠冢了断了残生。
江湖传言,庄天佑为悼念拜把兄弟,将归三雁的独门绝技,浮云揽月编入了剑谱,但却始终不得其精髓,也因此,这招归三雁的独门杀招在无量弟子手中并不成气候,只能当作一般剑招来用。
然而,此时周槐使出的浮云揽月却明显不同一般。
挑完便削,反手再劈,几乎招招都是冲着人死穴来的,要不是沈青石反应足够快,只怕是第一下就给削断了脖子。
“周槐,你清醒一点!看看我是谁!”
沈青石不顾人剑招凌厉,仍然试图叫醒周槐,而龙吟剑在旁越看越觉得,周槐用出的浮云揽月与他们山上所学极为不同,又或者说,他用的,才是真正的浮云揽月。
难不成,是归三雁上了他的身?
在场诸人思及此处,无不心惊,而这时沈青石却已然给周槐逼至七杀厅一角,眼看周槐一剑朝她刺来,沈青石竟也不躲了,直接迎上剑锋,瞬间,她的肩膀被白虹剑刺穿,一阵剧痛传来,沈青石却是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周槐,大喊一声:“杨无间!”
杨无间又哪里需要她提醒,立刻捏着金环急奔而来,他二话不说,对着周槐颈后便是狠狠一敲,大少爷身子一软的同时,手里的白虹剑当啷坠地,沈青石也跟着跪倒下去。
“你是不是疯了!”
方才沈青石舍身夺剑,杨无间吓得险些当场用出长生心经。
而他一把按住沈青石血流如注的伤口:“白虹剑削铁如泥,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神兵利器!你怎敢直接拿身子去接?就不怕他废了你一条胳膊?”
“不是有你吗?”
沈青石头上冷汗津津,用一句话就将他的话头全部堵死,杨无间气地咬牙,心想沈青石大概是真的认出他了,要不,怎么会如此盲信于他?
而这时周惊雷带着一众家丁冲了上来,给周槐又是喂药又是喂水,好不容易才让七杀厅里的乱子落了幕。
“两位少侠,既然为了犬子受伤了,就在楼里先住下吧。”
周惊雷的下一句话可谓是正中沈青石的下怀,她心知目的达到,心念一松,眼前竟是直接黑了下去,一头就栽倒在了杨无间身上。
“杨无间。”
她在晕厥过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来帮我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