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
从小到大,几乎每次他邪病发作,最后都以失去意识收场,但极少有一次像是这次一样,周槐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梦里,全都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在咒骂哀嚎。
他们就好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兽,在一个小小的孔洞里怨毒地看着他。
周槐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却知晓,这些人应当已经死了,也因此他们的脸才会那样白,眼珠才会那样大。
但他们为什么会一直盯着他呢?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些人!
为什么要缠着他!
倏然间,周槐猛地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他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正躺在白虹楼里,虽说楼中的下人三月一换,但是,他的房间却是从未变过,甚至里头的摆设都还维持着他上一次回家时的模样。
怎么回事?
他又发病了?
周槐只有零星发病期间的记忆,他记得白面客忽然出现,他还记得自己给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了过去,但之后……
周槐费力回想,最终,眼睛却越睁越大。
他记得,自己将白虹剑插进沈青石的肩膀。
腾的一下,周槐跳下床塌冲出房间,守在门口的两个姑娘给吓了一跳,一时间似乎还无法确定,他到底在不在犯病,所以甚至不敢走上前来伺候他。
“少爷,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全都是生面孔,周槐也顾不上解释,直接问道:“我那两个朋友呢?就是一个红衣服的姑娘,还有一个……长得很像姑娘的小哥。”
其中一个姑娘说:“都在楼下,老爷说,既然是少爷的朋友,便将他们安排在天机楼了。”
周槐想不起来他捅了沈青石之后的事,应该是有人将他打昏了,只是,白虹剑有多锋利他怎会不知道?他亲手将剑插进去那么深,如果不用些好药,只怕沈青石之后是要留疤了。
周槐急急地冲下楼,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却见沈青石躺在榻上还没有清醒,而一旁的杨无间正在收拾桌上染血的布条,看见他苦笑了一下:“醒了?没把你敲傻吧大少爷?”
“他怎么样?”
周槐记不得发病经过,本能觉得,恐怕他又像前两回一样,因为妒忌沈青石与杨无间交好便在发病时对沈青石出手。
而杨无间一看大少爷满脸惶恐,便连吓他的心情都没有了,无奈道:“这回不是你主动动手的,你在七杀楼发病,其他门派都不敢对你动手,你们家又没人是你的对手,没办法,沈小哥才来拦你,如果非要选一个见血,总不能当着你爹的面砍你吧?”
周槐一愣,下意识望向榻上脸色惨白的沈青石,他确实没想过,有一天,沈青石会舍身来帮自己清醒。
“所以他的伤……”
“还好,皮肉伤,你爹比较慷慨,帮你配药的同时让药王山的人给了些山上的金创药,也不至于会留疤,就是沈小哥身体没你想得那么好,这一睡比你醒的还晚。”
杨无间心想,他为了将药王山那帮人糊弄过去,不让他们为沈青石把脉和处理伤口,不得不装出和沈青石十分亲密,将一切包圆。
也亏了大少爷那时候还睡着,否则大概又要胡思乱想。
“大少爷,我们出去说话吧,你爹让我们不要乱走,我也不敢乱走,生怕这楼里有什么机关,现在你醒了,总能让我出去透透气了吧?”
沈青石此时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单衣,哪怕她没什么女子特征,杨无间也不敢让周槐一直在跟前杵着,推着他出了门,又特意嘱咐门口的丫鬟不要进去,免得吵了沈青石休息。
“沈小哥接连受伤,身体虚弱,加上四海盟那边对我们入盟的事还没个定论,所以,我们恐怕要在这儿多叨扰几日了。”
如今回想起来,杨无间心知肚明,沈青石是故意受那一剑的。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想留在白虹楼,而正好杨无间也有此意。
原因很简单,不久前周槐使出的那套浮云揽月,其实他也会。
不是无量剑谱上的浮云揽月,而是真真正正,来自归三雁的夺命杀招,杨无间小时候便在长生宫里练过,但后头孤云收走了剑谱,并说此招用起来太过扎眼,容易漏了身份,嘱咐他在外头不要用。
杨无间与周槐一起走到楼顶,不想这座天机楼的楼顶竟是整面的琉璃,透过琉璃,他们能看到今夜晴朗无云,满天繁星。
杨无间感慨:“没想到上头还别有洞天,说来,你爹也是大手笔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扇的琉璃。”
周槐苦笑:“这可不是寻常琉璃,从外头拿斧头劈都劈不开。我爹只是为了让我有地方可以透透气,所以才将天机楼顶造成这样的,否则,就会和家里其他楼一样,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外头。”
杨无间一愣,没想到他和周槐的出身虽是不同,但从小的抱怨却是差不多。
小时候他常常觉得长生宫太暗,杨无间甚至还因此练出了一双夜眼,也是直到长大了他才知道,只要有长生心经在,长生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建在一个可以随便见光的地方。
早在贯日开始用人炼丹之前,他们就没法在外头用长生心经了。
只因为那是这江湖上人人觊觎的东西……只是,没人会这么说罢了。
杨无间在心里冷笑,又问:“说起来大少爷,你这次犯病犯得很突然啊,是被那个魔头吓到了?”
不问还好,一问周槐也觉得十分纳闷,他颓然坐下,吃起了周惊雷给他备好的点心,这才勉强将之前噩梦带来的忐忑消除了一些。
“我……”
周槐自己也说不清,但是,似乎从他见到那个魔头开始,这种感觉就变得非常强烈。
他犹豫了许久才说道:“我觉得我可能见过那个人。”
“谁?”
“白面客。”
单是说起这个名字,周槐都能感受到不久前的心悸。
即使他的记忆里没有,但是那种可怕的感觉却非常熟悉,就像是……他身上被人生生挖掉一块,他记不得原先那里是什么,却能感觉到痛。
“不会吧……”
杨无间不禁一阵头痛。
贯日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他和沈青石与贯日有那样恐怖的联系也就算了,怎么连周槐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都可能见过他?
难不成,他以前也曾进过白虹楼?
周槐不解:“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菘蓝长老,他接近我们难道只是为了混进四海盟?之前四海盟武试的时候他也在,甚至还专门提醒了我们关于石蝉的事。”
这也是杨无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贯日对沈青石的偏爱,证明他一早就知道沈青石就是那个被他放走的肉引,更不用说,他肯定也早就认出了自己。
这一切对他来说究竟有何意义?还是说,他只是在戏耍所有人?
不。
杨无间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贯日十五年前就已经因为长生而发狂了,直到今日他依旧在寻找新的肉引,而这六年,他呆在药王山上做的事情就和杨无间这些年做的一样,无非是寻找更好的药材,制作更不伤身的补血药。
他甚至还在寻找蝉蜕。
杨无间只觉得不寒而栗。
明明沈青石就在他眼前,他却没有对沈青石动手,是因为他已经发觉,沈青石其实不是他想要的蝉蜕?
他之前数次为沈青石把脉,难道就是为了确定这个?
而沈青石大概也想到了吧?正因如此她才无论如何不愿再让其他人替她疗伤,被发现是女儿身是小,但她背后的那个烙印,却是肉引独有的标记。
杨无间想得头痛欲裂,而周槐似是看出他的脸色不好,担心道:“杨姑娘,如果他就是那个用活人炼丹的魔头,那他岂非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仇人?”
仇人?
杨无间心中苦笑。
他不知该如何定义贯日。
过去在长生宫里,贯日教了他许多功夫,杨无间甚至一度将他视为长兄和父亲,然而贯日如今的所作所为,却是将长生宫推向了一条不归路。
分明他已经被逐出长生宫了,但是他却选择将整个江湖的仇恨,都引向了那个已经隐姓埋名十五年的地方。
难道这也是在报复明山和孤云将他逐出长生宫吗?
杨无间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他的武功竟是这般骇人,楚姑娘着实可怜,你爹之前已经让人将她厚葬了。”
想到楚七七这六年来都在为了给殷曲儿昭雪而奔走,为了维护白犬的清白而煎熬,最后,竟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周槐轻声说道:“我想查清楚,白面客究竟和我有何联系。我总觉得,我一见他就犯病,那是因为我身上的那些人也认得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些在侠冢里自尽的人,真的是自尽的吗?”
这话一出,杨无间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眼。
贯日带回的那些武功,周槐也练过,这是否意味着,那些死去侠士的功法,或许就是贯日与周槐认识的契机?
一个要自尽的人在死前会留下他此生最为得意的绝学,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贯日是如何拿到这些秘籍的,周槐又是如何学会的?
侠冢,白虹楼,贯日,周槐,邪病……
在一团乱麻中,杨无间好似抓到了一线,问道:“大少爷,你邪病发作的时候,还使出过哪门哪派的独门功夫,之前,有没有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