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惜啊,你如果生在一个好时候,现在应该是锦衣玉食吧。”
丹炉烧得正旺,透过玄铁笼,沈青石只能看见一些惨白的尸体堆在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先前还同她说过话的少女如今圆睁着双目,很快,就要沦为这炉中的肉引了。
而此时,笼外的人还在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并不阴沉,只是很平静,就像是已经知晓她的命运一般笃定。
“你生的不是时候,所以,只能来当这肉引了。”
那人说着,蹲下身子,沈青石看见他有一张干瘪苍白的脸。
正是白面客。
她猛地睁开眼,受伤引起的发热让她心慌气短,沈青石听到有人在房里走动,她下意识以为是杨无间,叫了一声,却发现,来人是嘲风使慎辛。
“慎大人?”
沈青石艰难地撑起身子,发觉慎辛已换了一副面孔,变成来房里送酒菜的下人,若不是他的内息和脚步都和寻常人极不相同,沈青石恐怕也察觉不出他的身份。
慎辛走到她床榻边上下打量她,半晌,又轻轻扯开了一点她单薄的里衣,手指滑过沈青石锁骨上光洁的皮肤,戴着面具的脸上露出让人不快的笑容:“要不是伺候不了男人,你呆在后宫应当也不错。”
“慎大人说笑了。”
沈青石便是不通情感也知对方是在有意羞辱她,这样的话她从小到大听多了,故而,沈青石白玉一般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淡淡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这不是嘲风使第一次见沈青石,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人。
过去昭明司也有比武练兵,四部里大多数人都不服沈青石一个女人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然而,只要上场一试便知,沈青石的武艺确实胜过许多比她高大强壮的男子。
而慎辛还记得,一年前那场雪中比武,沈青石打赢下场,曹昭亲手为她披上自己的毛皮大氅,当日神情,绝不仅仅是在看着一个得意门徒。
慎辛的手指擦过女子的脸,心中却在想,如果能将沈青石扯下水,曹昭到时又会如何救她?
“慎大人?”
“我已查到,离王来找周惊雷是为了一个名叫白渺的女人,她在江湖上的名号是金玉芙蓉剑,据说不但生得极美,一对鸳鸯剑使得也极好,和离王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却已经失踪多年。”
“那又为何和周惊雷有了牵扯?”
“半月前,离王的侧室与侧室之女双双染病而死,离王因此痛不欲生,或许因此忽然怀念起了故人,开始寻找旧情人金玉芙蓉剑,却意外得了消息,称白渺那一对鸳鸯剑如今就在白虹楼的藏宝室里。”
“藏宝室?”
沈青石皱起眉。
光看周槐出门不愁吃穿的样子她也能猜到,白虹楼的家底必然十分惊人,有藏宝室也不奇怪。
然而,离王上来就说这金玉芙蓉剑的佩剑就在藏宝室里,其中意味就十分微妙了。
离王再怎样也是当今天子的弟弟,是加了封的亲王,为找一个失踪十数年的人要开江湖第一富的藏宝库,这究竟是为了人,还是为了财?
而如果一个亲王图的是白虹楼的财,他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慎辛一看沈青石模样就知道她已经想通其中关节,笑道:“既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便直说了吧,之后,我要进白虹楼的藏宝室一探,要是那里藏着什么要紧东西,我要立刻禀报皇上。”
“是要我从周槐口中套出藏宝室的位置?”
“不错,周惊雷十分谨慎,自儿子被救回来就不见了踪影,他这楼中下人三月一换,怕是也根本无人知道藏宝室在何处。只有周槐,他在这楼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他必然知道位置。”
慎辛耳力过人,虽然还在四五层开外,但此时他已经听见有人正从楼上下来,当即站起身说道:“周槐已经醒了,正和杨无间一起回来,想办法问出位置。”
说罢,他一低头,已然变回了之前那般唯唯诺诺的样子,理好桌上的酒菜便出去了。
“沈小哥?”
慎辛前脚刚走,杨无间和周槐便推门进来,方才见有人来送酒菜,他们猜想沈青石已经醒了,结果一进门果真发现这人脸色惨白地靠在榻上,似乎是想下床但却碍于伤重动弹不得。
“你醒了倒是叫人啊?下人就在外头。”
想到自己三番两次对沈青石动手,这回还把人伤成这样,周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于是不等杨无间阻止,他已经快步上前扶住沈青石。
然而,这一揽他便发觉,沈青石不仅看着清瘦,肩膀更是薄得像张纸,如今披散着头发靠在他身上,身子软得如同没有骨头。
“你……”
周槐震惊万分地对上沈青石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竟在瞬间感到一阵心悸。
他立刻别看眼,心想自己总不能真好这口,杨无间就在这儿,合着他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还是男女通吃,这也委实是太无耻了。
眼看着周大少在一瞬间浑身都僵硬了,杨无间翻了个大白眼,上去扶住沈青石,又给人披上外衣,无奈道:“大少爷,会不会照顾人啊?沈小哥还发着热,连件衣服都不晓得给他披?”
说着,杨无间借着批衣的动作暗暗探了沈青石的脉。
果真,因为不耐热,沈青石的内息乱作一团,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瓶冰丹,说道:“这是之前菘……那魔头说可以降热的丹药,我特意问过药王山的人,方子没问题,确实是退热降烧的良药,你吃了应该能舒服点。”
“他为何要给我这药。”
沈青石在杨无间搀扶下坐到桌前,犹豫半晌却还是吃了那药丸。
毕竟,先前不知情时她已吃过一颗了,身体确实未有任何不适。
杨无间苦笑:“不知道,也许,他是真的对你有所偏爱呢?”
他意有所指,沈青石的脸色不由一僵,环顾四周,又问道:“我的兔子呢?”
杨无间知道,她说的是先前菘蓝送她的那只兔子,最开始是沈青石假意迎合时收下的,但后头还一直养着,甚至这些时日都给沈青石喂胖了。
杨无间无奈道:“先前七杀厅里太乱,回过神时笼子破了,许是跑进林子里去了……你要是想要,之后我再给你买一只?”
说话时,他仔细看了沈青石神情,确实闪过一丝不舍,但这情绪稍纵即逝,很快沈青石便复了一张冷脸,轻声道:“你难道不觉得,白面客来白虹楼必然有图谋?”
这个问题,方才周槐和杨无间已经讨论过。
他们想不到任何可能,这才是最可怕的。
而见周槐傻在那里,杨无间催道:“大少爷你别光愣着呀,我让你找先前发病的纪录,赶紧找,你的邪病如果和白面客有关,那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我马上找!我记得,我这儿应当是存了一本看诊纪录的。”
周槐说着便回自己房间找东西去了,只留下杨无间沈青石相顾无言。
“为了留在白虹楼,你就非得用这种法子吗?”
半晌,杨无间苦笑。
他已经为沈青石处理过两次伤口了,早就发现她那单薄的身体上有不少陈年旧伤,其中,或许还有一部分是在长生宫留下的。
受伤对于沈青石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她可以为留在白虹楼就主动撞上周槐的剑,那么为了取得自己的信任,她是不是也可能主动撞上曹昭的刀?
杨无间越想越烦,终究忍不住呛了一句:“还是说,苦肉计在你看来才最好用?”
他这话说得冲动,而闻言,沈青石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难道不好用?”
“你……”
杨无间一时甚至不知道,沈青石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回呛他。
即便吃了洗血丹,恢复了一些情感,但沈青石比起寻常人来说还是太过冷淡,也因此,她的算计也从来都明明白白。
杨无间实在是拿她没办法,无奈道:“你想留在白虹楼查什么?说出来,说不好我也能帮你。”
沈青石喝了一口桌上的凉茶,却忽然意识到,这是杨无间之前就给她倒好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都习惯有人给她倒冷茶了。
沈青石想了想:“我刚刚已经说了,我觉得白面客出现在白虹楼有其目的,我想知道这个目的是什么,这样下一次我才能快他一步。”
“只是为了这个?”
“只是?”
沈青石冷笑一声:“他是那个险些将我投入丹炉的人,我想找他算账,难道不该?”
杨无间给驳斥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才道:“我的想法也差不多,现在看来,白虹楼和白面客或许有些纠葛,大少爷说他曾经见过那个人。”
“见过白面客?”
“正是,那魔头是长生宫的老宫主,十五年前他为了寻找蝉蜕疯魔杀人,这些年,保不准他还在找这东西。周惊雷身为江湖第一富,手上有情报无数,他找上白虹楼也不奇怪吧?”
“但你方才让周槐去找那……”
沈青石正要细问,谁想就在这时,楼上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她和杨无间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拿剑,而因为有伤在身,杨无间快她一步,飞身上楼到了周槐房间门口,只见房门紧闭,周槐惨叫过后就再没了声音。
“大少爷?”
杨无间实在没想到他在自己房里都能出岔子,一脚踢开门,然而迎接他的,竟是一把直插心口的剑。
那是,白虹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