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杨无间也知道，大少爷醒来之后多半是怕得不行，急着见他们也是因为没办法一个人在天机楼里久呆。
想到周槐一天之内发作两次，周惊雷不敢自己去见儿子，只能将先前杨无间要的那份周槐的问诊记录交给他。
说来也奇，周惊雷虽然没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是，靠着绳子和轮子组成的机关，装着册子的吊篮很快便到了两人手边。
最后，周惊雷拜托二人回去多照看点周槐，如果有什么缺的都可以跟他开口，毕竟，白虹楼最不缺的就是银票了。
他们又换了另一条路回到天机楼，刚一上楼，脸色惨白的大少爷就扑了过来，惊慌失措：“我刚刚有没有伤到你们？”
想来是之前捅伤沈青石有了心理阴影，比起自己发病，周槐倒是更担心他们两个。
杨无间苦笑：“大少爷，真的不能有第三次了，我和沈小哥功夫再好也经不起你这样来。”
说罢，他说了沈青石伤口裂了的事，周槐整个人立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小声道：“抱歉，我也没想到，一回到楼里就碰到这种事。”
之后，在杨无间的反复劝慰下，周槐才敢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说道：“我之前回来找那本纪录，结果，中间烛火突然黑了……我爹给我做过机关，所以我房里的烛火都是会自动续上的，只会黑一下，我也就没当一回事，却没想到，忽然听到房间里有咚的一声，我当时已经觉得不妙了，然后烛火一亮，我就看到一根手指朝着我滚了过来……”
“这么说，手指是突然出现的，并非是藏在某处被你发现，你先前也没察觉到房间里有人。”
沈青石皱起眉，她很清楚，周槐胆子虽小，但功夫却是上乘，想要瞒过周槐藏身在房间里，此人的武功应该远在他们三人之上。
难道是慎辛？
沈青石想，以嘲风使的轻功做到这种程度并非难事，只是，他现在还指望着自己能从周槐嘴里套出藏宝室的位置，将周槐吓疯，于他没有任何好处。
还是说，这白虹楼里还藏着其他高手？
沈青石思索片刻，却是说道：“此事有些蹊跷，如果对方是冲你来的，那不如今晚我和杨无间就在隔壁为你守夜？”
“守夜？”
周槐再想不到会从沈青石口中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惊讶地瞪大双眼：“是不是我爹雇你们当我保镖啊？”
“怎么，大少爷你还不情愿啊？”
杨无间心想沈青石做到这一步，必然是为了能够留在楼中，也不知道昭明司是不是给她派了什么任务，让她要想方设法地取得周槐和周惊雷的信任。
难不成，是因为白虹楼实在太富，所以皇帝老儿不放心？
杨无间心中嗤了一声，又想，既来之则安之，他也有心想要知道贯日和周槐之间的联系，不如就顺着沈青石这话头接。
他说道：“你这楼里都没几个会武功的，全靠你爹的机关，但机关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发生什么怪事，我和沈小哥可比那机关靠得住。”
而大少爷自是不知两人心中曲折，闻言立刻感动起来，只是碍于面子，花孔雀最终没有泪汪汪地扑上来，只是小声道：“但是，沈小哥身上还有伤，杨姑娘你又是个姑娘家，给我守夜实在是……”
“睡你的就是，我和沈小哥帮你这个忙自然也不会跟你爹客气的，之后一段时间的盘缠可就靠你了，大少爷。”
杨无间说着，出门招呼了两个丫鬟拾掇出了隔壁的屋子，和沈青石一左一右睡在周槐旁边，只求防患于未然。
转眼间，夜深了，天机楼里一片安静。
杨无间本是一直精神紧绷，结果熬到子时，周槐房里还是没有动静，这一天过的不可谓不周折，随着疲惫上涌，杨无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却不想，房中暗处此时却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一个穿着下人衣服的仆役。
他的轻功不凡，更擅长屏息之法，以至于走到床榻边毫无声息，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夜枭。
而此人正是慎辛。
此前知晓沈青石被睚眦使参了一本便被支使去了江湖做探子，慎辛一直觉得十分古怪，毕竟，沈青石是曹昭的左膀右臂，更是后宫的红人，如此轻易地将她放去朝野之外，不像是曹昭的作风。
于是，慎辛也让自己在江湖中的手下传来一些情报，却发觉，沈青石不但顺利通过了四海盟的武试，如今，还与人一起在追查长生宫旧案。
所谓长生宫，慎辛自然也是听过的。
他立刻就知道了，曹昭派心腹去做江湖探子，根本不是让沈青石去避风头的，他所图谋的，是比渗透四海盟更大的东西。
比如说，长生心经。
看着床榻上的杨无间，慎辛想起先前周槐发病，他亲眼所见，这个小姑娘将金环生生扭成了绳索，套住周槐。
这绝非寻常武功可以做到，除非，她可以将内力从身体里抽出来，就像是白日里大闹七杀楼的白面客一般，将内力凝成一股力，如同刀斧一般，隔空御敌。
而不出意外，这就是长生心经。
换言之，杨无间多半是长生宫的人，而当时沈青石就在场，却装作看不见，这其中只有一种可能。
她对杨无间有所图谋，又或者说，是在刻意演戏，以谋得她的信任。
也是为了长生心经吧？
慎辛冷笑，他与曹昭共事多年，知道曹昭上位的手段，无非就是谋天子所谋，想天子所想。
但是，如果他能先一步将杨无间交给皇上呢？
比起脑子一根筋的睚眦使又或者满眼都是女人的螭吻使，曹昭的野心无疑是最大的，也是自己未来必然要在朝野上撞上的对手。
如果不能快他一步，只怕等反应过来，昭明司就只剩下狴犴部一家独大了。
犹豫片刻，慎辛慢慢退回了黑暗里。
他自然是知道的，他现在有更重的任务在身，必须要先查清楚白虹楼里的猫腻才能去想别的，也因此，须得再等几日……
很快，一夜过去。
沈青石醒来时天光将亮，她的烧彻底退了，但肩膀上的伤却在隐隐作痛，想来是昨天杨无间那药粉的药性散了。
杨无间为何要对她这样好？
还是说他如今对自己这般，是因为十五年前的事？
沈青石还记得昨日靠在杨无间身上的感觉，过去，即便是曹昭也从未在她受伤时为她上药，因为曹昭说过，身处昭明司，她必须时时刻刻牢记，没有人可以信任，所以，不可以把伤口暴露给任何人。
但是，杨无间为她处理伤口，却已经是第二次了。
沈青石同样感到奇怪，她似乎本能想要信任这个人，以至于在杨无间将那剧痛的止血药粉按上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去思考，那东西是什么，会不会要她的命。
杨无间是不会害她的，又或者说，他们现在还未走到那一步……
沈青石思及此处，罕见地感到一丝不安，而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门，隔壁周槐房里毫无动静，她犹豫片刻，却是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扪心自问，沈青石想要帮周槐，其实也不仅仅是为了留在这楼里。
说到底，都怪那洗血丹……
一夜过去，周槐房里仍是灯火通明，而即便沈青石已经走到床榻边了，周槐却还是没有清醒，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似乎昨晚并未发生什么。
沈青石看着周槐睡得无知无觉的脸，正要转身离去，结果这时，周槐却忽然抓着床榻上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只一瞬间，沈青石的脸色就变了。
“杨无间！”
隔壁房里的动静立刻就吵醒了杨无间，他还以为是出了事，急奔进周槐屋里，却发现沈青石站在榻前，眼看周槐揉着眼睛要醒过来，她竟是直接将手背到了身后。
“怎么了沈小哥？你怎么在我房里？”
许是因为连着发病，周槐睡得昏昏沉沉，人虽醒了过来，但脑子好似还未清醒，连反应都慢了一拍。
杨无间余光已经看见了沈青石手里的东西，他不敢再惊吓大少爷，索性说道：“周槐，你起来去洗个脸，我和沈小哥一会儿再跟你说。”
“哦……”
周槐倒也听话，乖乖起身便去梳洗了，而等他折返回了房里，这才发觉杨无间和沈青石正面色凝重地盯着桌上一个被帕子遮住的东西。
“这是什么？”
周槐生出一种不好预感，他立刻吃了一颗药，战战兢兢道：“我现在感觉还算清醒，你们把帕子撩开吧。”
而杨无间也知道此事没法瞒他，确定了大少爷并无异状后，他撩开帕子，只见下头赫然是一截青白的手臂，看起来，又是生生被劈砍下来的。
“这……”
周槐脸色惨白，想到方才洗漱时，自己手上那股隐约的怪味，不由打了个哆嗦：“这东西，不会是……”
“是在你床塌上找到的。”
沈青石将那手臂翻过来，只见这只已经干枯的左手手掌上有不少老茧。
三人常年习武，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手的主人必然时常用剑，而且看老茧位置，他过去使用的剑招也必然注重挑，削和劈三式。
而这样刁钻凌厉的杀招，他们不久前才见过。
“是浮云揽月，而且，此人是左手用剑。”
杨无间拿出昨晚周惊雷给自己的册子，看着上头归三雁的名字喃喃道：“归三雁的右手被废，所以之后都是左手持剑……”
沈青石道：“这也是周槐犯邪病时会使出的武功归属人之一，换言之，这是应该出现在侠冢里的尸体，如今，却被人肢解送来白虹楼，我们想要知道为什么，只能去一趟侠冢。”
她说着，又看向杨无间：“不出意外，盈月刀的尸体应该也在那里。”
“你确定吗沈小哥，那地方根本就下不去。”
周槐想到自己昨晚抱着这断臂睡了一夜，头皮不禁阵阵发麻：“而且为什么是我？这些人上我的身也就算了，怎么还把尸体送来我房里啊！”
这两日种种怪异遭遇涌上心头，周槐的情绪不由激动起来，沈青石见状，二话不说竟直接从他手上夺了那醒脑丸的瓶子，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强行堵上了周槐之后的长篇大论。
“既然是冲着你来的，你就更得冷静，否则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沈青石淡淡道：“我和杨无间都在这里，你无需怕什么，带我们去侠冢，我们自会查清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