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杨无间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过头,发觉他眼前除了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但那手腕上的触感却又非常真实,就好像,是死在这侠冢里的亡魂拖住了他。
远处沈青石的声音还在继续叫他:“今日放过我,他日我可不会放过你和长生宫。”
杨无间想要抽手,却在瞬间觉得后颈剧痛,他眼前一黑,意识在顷刻间便消散了。
就差一点。
沈青石头上都是冷汗,她强忍着痛苦扶住杨无间,将之前被杨无间亲手斩断的绳索再一次牢牢地绑在他身上。
变故发生得极快。
进洞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沈青石已经开始感到心慌气闷,她停下脚步想要歇一歇,却没想到身旁的杨无间竟仿佛看不见她一样,径直向下走去。
他怎么回事?
沈青石想要开口叫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就如同上次坠入白铅镇旁的肉井,她的胸口好似堵着一块石头,一开口眼前就阵阵发黑。
杨无间……
眼看对方越走越深,沈青石勉强起身去追,但还没走两步,她就发现地上有一节断面整齐的绳索。
那是原本捆在杨无间身上的绳子,竟被他自己割断了!
沈青石心中一凉,远处传来杨无间的声音:“你到底为何忽然要死乞白赖地赖在白虹楼里,不会,是看上大少爷了吧?”
那声音已经离她很远,杨无间不可能是在对她说话。
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他又是在和谁说话?
沈青石冷汗直冒,而这时,察觉到不对劲的周槐在洞外拉扯她身上的绳子,沈青石心知肚明,如果贸然叫周槐也下来,只怕他们三个人都要折在里头,于是,她只是两重一轻地回拉绳子,告知洞外的周槐:
洞里有事,做好准备,但不要下来。
随即,沈青石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撑起精神,往杨无间的方向赶去。
越到深处,她的窒息感就越强烈。
然而事到如今,如果她倒下,杨无间就必然会像之前那些迷失在侠冢里的人一样,永远消失在黑暗里。
沈青石不敢放松精神,一直死死盯着杨无间手上的那点火烛,一步步朝深处走。
还好,他手上至少还捏着火折子,不算走了太远。
等远远看到杨无间的时候,沈青石浑身冷汗密布,舌尖被咬得满是伤口,但渐渐的,即便靠着这咬破舌头的剧痛,她也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濒临溃散……
不能再往里走了。
沈青石脑中麻木地想。
如果看到底下的东西,她一定会死。
“你是因为这样,才要来下侠冢的?你想在这儿杀了我当诱饵?你知道我……”
忽然间,杨无间的声音让她猛地回过神,沈青石艰难地撑在岩壁上,看见杨无间站在不远处,正在对着一块石壁说话。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的石壁已然变得平滑,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漆黑不祥的光点,还在扭动不停,简直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
那到底是什么?
此时,沈青石感受到的痛苦几乎已经无法让她再走一步,然而,下一瞬间,她却眼睁睁地看着杨无间丢下了火折子,掏出了金环,口中狠狠说道:“看来,当日我就不该救你,就该让你死在那笼子里!”
话说到这种地步,沈青石立刻就明白了,杨无间在那满是眼睛的石壁里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他原来一直,都在和“自己”说话。
沈青石头皮发麻,眼看杨无间在黑暗中与一片虚无“交手”,马上就要奔进更深的洞窟里,她咬紧牙关,飞身而下,一把死死扣住了杨无间的手腕!
“别过去。”
无论那黑暗里有什么,他们都不能再往前了。
“它在引你往深处走,那里没有光,再跑,我就找不到你了。”
沈青石眼前发黑,她心知肚明,如果杨无间反抗,她不会有任何办法拦住他。
好在,杨无间并没有挣扎,他怔怔地回过头来,却仿佛根本看不到她,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
机会!
沈青石知道,如今指望理智全无的杨无间跟自己出去就是奢望,于是,她当机立断一记手刀劈在杨无间后颈,瞬间,那人便软软地跌倒在了她身上。
黑暗的洞窟里,无论是她还是杨无间的火折子都摇摇欲坠,而自那深处吹出的风,就好似是某个巨大活物的吐息,将要将他们手中最后的光灭吹灭。
得赶紧出去。
沈青石无法呼吸,脑中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而她拼了命地将自己和杨无间牢牢捆在一起,又用力拉了三下绳子。
那是通知周槐将他们拉回去的讯号。
之后的事情,就算是沈青石的记忆也很模糊,她的痛苦突破了临界,以至于脑中一团迷糊,直到被拉上了地面,沈青石才能再次勉强看见东西。
“你们……真是累死我了!杨姑娘身上是带了几把盈月刀啊!早知道这样,我至少该带两个下人一起来!”
周槐一辈子活得锦衣玉食,鲜少干这种体力活,累得满身大汗,将两人拖出来之后便也跟着瘫在地上。
他本以为,以杨无间和沈青石的警觉程度,应当不至于会变成这样。
这一番折腾,杨无间意识全无,沈青石和周槐也双双拼到力竭,三人在侠冢前躺了少说有小半个时辰,终于,杨无间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他后脖子酸痛,立刻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打了,而这时,脑中最后的记忆上涌,杨无间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两手捏着金环,对着还躺在地上的沈青石冷冷道:“不是要杀我吗?怎么现在不跑了?”
“你……”
沈青石想要撑起身子,结果五脏六腑却无一处舒坦,加上肩上的剑伤,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姑娘,你在说什么?”
周槐脱力道:“要不是沈小哥把你拉上来,你就回不来了……上来就把绳子割了,你知道我在洞外头有多担心吗?”
“什么?”
杨无间这时才隐约感到不对劲。
他看着脸色灰白的沈青石,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是和他交手了,恐怕连站着都很困难。
难道,刚刚他看到的那个东西,并非是沈青石?
“我下到底下,看到你在对着石头说话。”
沈青石缓了缓,轻声道:“你把那石头认成是我,还说我要杀你,与我动手,又要往更深处跑,我只能把你打昏了带上来。”
“可我分明看到……”
杨无间想起方才他看到的沈青石,如果说是幻觉,也未免太过真实了。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难不成,是这洞里有东西,侵蚀了他的头脑,让他看到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
杨无间背后冷汗津津,他终于知道,先前那些下了侠冢的人是如何死在里头的了。
那些他们看到的东西,都在把他们往深处引,但是,去了就一定回不来。
“只是,为什么沈小哥你没事?”
杨无间不解,他们两人当中,只有他一人看到那些以假乱真的幻象,而沈青石虽有不适,却并未受到迷惑。
沈青石摇摇头,或许是因为这次走得更深,哪怕她已经出来这么久了,胸口的憋闷却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肉井并不会让她丧失神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受影响。
沈青石同样想不明白其中原理,但眼下,这侠冢是无论如何不能下去了,她想要站起身与其他两人一起离开,结果,四肢却全然用不上力气,见状周槐说道:“沈小哥,我背你回去吧,反正你这么瘦,我应该也背的动。”
说罢,大少爷倒也爽快,立刻就蹲下身子将人背了起来,而这一背周槐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沈青石又瘦又轻,环在他脖子的手臂甚至能说得上是纤细,连吐息都很轻。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男子?
周槐暗暗僵了脸,将沈青石向上托了托,却听人在耳边轻声道:“多谢你。”
“谢什么?你们是为了我才下去的,是我该谢你们。”
三人回到白虹楼。
分明只过了半日,却像是死过一回,杨无间越想越后怕,趁着大少爷回自己房里换掉汗湿的衣服,他轻声问沈青石:“你究竟为何要下去?我是因为盈月刀,但你……之前那洞里的幻象在诱我怀疑你……”
“上次在白铅镇我就觉得,肉井似乎与我有些关联,就像是你会看到幻象但我不会,究其缘由,只可能是小时候我在长生宫吃下的那些药。”
哪怕知道杨无间在胡扯,但沈青石此时看着自己苍白手掌中青色的经脉,却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她想找到白面客,也想知道自己被逼承受那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就对了……”
杨无间心想,洞里那“沈青石”一开始说的也还算靠谱,但后头,便完全是他自己的心魔作祟。
他本就一直担心沈青石是头养不熟的狼,结果没想到,侠冢那鬼地方好似藏着什么邪门的东西,能洞悉他脑中的念头,竟真将这一切“演”了出来。
“所以,我这算是报答你了,你怀疑我,我还是把你带了上来。”
忽然间,沈青石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杨无间听地一愣,也不知道自己在下头说的话真正的沈青石听到了多少,此事也没法摆到台面上说。
他苦笑:“你还真是算得明明白白,就这么想要和我两清啊?”
“凭这一桩事还两清不了。”
沈青石摇摇头,然而不等杨无间说话,忽然间,隔壁周槐房里却传来一声茶盏落地的声响,立刻便让两人变了脸色。
“不是吧?”
意识到可能发生什么的杨无间头痛道:“我现在可没力气和大少爷打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