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武曲比慎辛想的要容易一些。
沈青石引开了周槐和杨无间,意味着白虹楼里能与自己抗衡的人不在了,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绕开周惊雷那些声名在外的机关。
而这对于本身就擅长潜入的嘲风使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如今已经知晓十四楼的地下错综复杂,如果藏宝室在地下,那么从地面下去或许反而会容易一些。
随着夜幕低垂,慎辛悄无声息地从武曲楼楼顶一扇气窗翻了进去,而就和他猜想的一样,周惊雷的大多数机关门脉都在高处,也因此,从高处潜入反倒会安全许多。
嘲风使的耳力轻功都十分了得,每走一步都会仔细去听地板下的机括声,稍有不对便会直接跃起,以免被机关伤到。
而这样折腾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最终,等他真正摸索到了地下也仍是出了一身的汗。
虽没有触发机关,但慎辛能感觉得到,武曲楼里遍地杀机,若非是他,恐怕寻常人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成了筛子。
要如此谨慎,必然是因为这地下藏着东西。
嘲风这几日潜伏在楼内,早知白虹楼最大的机窍其实便藏在地下,也不知周惊雷是如何做到,设计出了这如同蛛网一般四通八达的通路。想来,若是不知藏宝室位置,直接从地下走,只怕很容易就被困死在里头。
只能寄希望于沈青石的情报没有错。
慎辛边走边叩着砖石,他的耳力足以让他分辨这些石头是不是空的,而很快,慎辛便触到了一块古怪的墙面。
与其像是空的,不如说,这块砖石后头,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是玄铁?
慎辛耳尖微动,察觉到墙内之物似是铁器,但非常巨大,连绵了整整一面墙,足有一屋大小。
莫非,是个铁皮屋?
慎辛心中一喜,宫中藏宝大多是石室或是金屋,如此看来,周槐说的没错,白虹楼的藏宝室确实是在武曲楼下。
而若非里头藏有机密,又何必要修得如此铜墙铁壁?
慎辛如此想着,绕着铁皮转了一周,终于,寻到一块可以按下去的石砖,他指尖轻轻用力,便听那墙里机括运转,随机,竟是打开了一个不大的洞口。
慎辛尝试着将火折子扔进洞内,但却终究只能照亮一角,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得已,他只能在洞口前轻轻打了个呼哨,单从回声来看,那里头的空间应当不小,有空气流通,足以让一人站立。
慎辛十分谨慎,他又试了几次听声辩位,最终确定,除了他眼前的这个入口之外,里头的铁屋应当还有其他两个开口。
只是,为何这入口会做得如此之小,难道周惊雷也会缩骨不成?
慎辛不由感到古怪。
缩骨奇术会的人虽然不少,但想要将它练精却是极难,此功对天赋要求很高,需要练功之人天生骨骼奇软,而慎家为能让他中举,曾将他浑身骨骼筋脉打断重塑,可谓是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最终练成了此功。
慎辛过去也有耳闻,江湖中用此术用的好的,非但可以缩骨骼,甚至还可以让身上大多数的皮肉看起来都和寻常无甚区别,换言之,只要藏起容易露馅的关节,此人便是脱光了也不会让人窥破真身。
慎辛的功夫并非天生,做不到这般境地,但是,将身型缩成孩童大小却是绰绰有余,而他想到里头还有其他两处开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矮身钻了进去。
虽说,监视离王一事关重大,但这个当年的皇七子毕竟本分了这么多年,加之贬为庶人那几年还染上了寒症,平日深入浅出,十年下来,无论是他还是螭吻使傅鸿都早已将监视一事交给手下,并未亲力亲为。
谁能料想,离王突然来了这一出?
无论如何,他今日必须要知晓这处藏宝室里到底有什么。
慎辛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很快却发现,这个玄铁做的屋子墙壁竟足有七尺厚,像是个巨大的铁块,单是爬进去就要费些功夫,而铁屋里更是一片漆黑,慎辛本想丢个火折子进去,却又担心将里头的机密烧毁,无奈之下,只能一路爬到了底。
然而,就在他最终进入铁屋,划开火折子的一瞬间,慎辛便知道不对。
眼前的铁屋子里竟是什么都没有。
糟了。
慎辛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想要退回去,谁想这时铁屋外却忽传来一人的脚步,随即机括再次运作,那小小的窄门顷刻间闭合得严丝合缝,便是慎辛动作再快也未能逃出生天。
是谁?
慎辛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以他的耳力,怎会没听见有人跟着他?
不,这人不可能是跟他下来的,他必然是一直在这里,就在等着有人爬进这个铁屋。
是周惊雷吗?
即使到了这种境地,慎辛还是没有立刻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所查之事极为机密不说,昭明四使又何时轻易向人低过头?
即便隔着七尺厚的铁壁,慎辛也还是听见了那人远走的脚步声,但是,却不是个跛子,难不成,是这楼中的其他人?
此时,那人已经走远,似乎也没打算和他耗着,而慎辛在铁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此处非但什么都没有,墙上还有许多指甲留下的划痕,都是在他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于绝望之中留下的。
换言之,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藏宝室,而是个笼子。
慎辛反应过来,想到方才自己听到的另外两个出口,他赶忙去探,却见在铁屋的上下各有一窗,但却都是单面开的,上头的窗机关在外,只能下不能上,至于下头的窗……
慎辛用手一探,发觉那所谓的窗上横七竖八拉着极锋利的金刚丝,烧之不破,砍之不断,而如果用手硬拽,只会将手指直接切下来。
而看开口的大小,这个地窗也刚好够一人,又或者是一具尸体坠下去。
慎辛用火折子去照,果真看见那金刚丝上都是陈血,可见,这处地窗存在的意义,便是将人切碎了之后运出这铁屋外。
此地竟是如此歹毒。
即便是在昭明狱中见过无数让人望之生畏的酷刑,慎辛此时也不禁又惊又怒。
他身上所带刀刃都不足以破这金刚丝,非但如此,就算是真的下去了,如果在这通道的另一头又是金刚丝,那到时岂不是要被活切?
很显然,这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而慎辛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昭明司。
昭明四使身处高位,如果一直联络不上,昭明司便会察觉不对,派人过来,但若是那时沈青石称他已经离开了白虹楼……
慎辛想到这里,咬牙一掌拍在铁壁上,发誓如果他能出去,一定要将沈青石碎尸万段,再将杨无间交给皇上,彻底断了曹昭想往上爬的心思。
只是,他如今到底该如何出去?
慎辛不死心地用手叩击周遭的墙面,想要找到薄弱之处,然而,在黑暗中他却忽然摸到了那墙上一排浅浅的字,也不知是用劈裂的指甲划了多少次,这才勉强在玄铁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慎辛仔细去摸,却渐渐感到头皮发麻。
那字写道:我是金玉芙蓉剑白渺,周惊雷害我与女儿性命,不得好死。
与此同时,沈青石正和杨无间一起走向周槐的房间。
两人本已做好要和周大少爷再打一场的准备,不想走到门口,却听大少爷痛地哼哼唧唧,而杨无间一把推开门,发现周槐手里拿着白虹,竟是一剑捅在自己的大腿上。
“大少爷你在干什么!”
杨无间万万没想到一眼没看,周槐竟也跟着挂彩,他难以置信地冲上去,果然,周槐腿上已是血流如注。
周槐喘着粗气:“我之前将你们从侠冢里拖出来太累了,脑袋昏昏沉沉,刚刚屋子里突然又黑了,有东西掉下来,我怕我再犯病,赶紧刺了自己一剑。”
“大少爷你……”
杨无间心想拿什么刺不好,偏拿削铁如泥的白虹剑,这下他们的伤员又多了一个。
他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去看房里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先拿了止血粉出来:“周大少,这药快,但是很痛,你可得忍着点。”
闻言,周槐不明所以地点了头,而杨无间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那药粉按在了伤口上,一瞬间,痛彻心扉的惨叫响彻整楼。
“杨姑娘,你这是什么!也太痛了吧!”
周槐直接就疼哭了,眼泪汪汪地想往杨无间身上靠,却只碰到了他衣袖下冷冰冰的金环,周槐吸着鼻子:“杨姑娘,你身上东西也太多了,还没沈小哥靠着舒服……”
“少说废话!”
杨无间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发现沈青石已经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果然还是残肢,而这一次,是一只女人的手掌。
她仔细看了那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横着的老茧,而这并非是用剑的痕迹。
“是盈月刀,是你娘的尸体。”
沈青石说完,杨无间反应极快,眼睛登时一红:“娘果真……究竟是什么人!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杨姑娘……”
大少爷疼得颤颤巍巍却还想来安慰他,而杨无间好不容易挤出几滴眼泪,目光一转,却是落在房间里的蜡烛上。
不同于其他房间,周槐房间的火烛样式古怪,不但燃烧的时间更长,每次熄灭之后,更有机关直接续上,保证周槐房里整夜灯火通明。
然而,连着两次,都是在熄灯后出现了残肢。
杨无间和沈青石对视一眼,两人都隐约意识到了问题在哪儿。
沈青石道:“恐怕我们今晚得在你房里守夜了,周槐,让人准备两床褥子,我们今晚在这儿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