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傅鸿的眼力，他一眼就看出，倒着的那人姿态怪异，皮肤干枯青白，不像是死了一天，倒更像是死了几年。
这点距离和黑暗对于傅鸿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发觉此人的两只鞋子也有古怪，右边靴子的底被磨掉了许多，意味着这人是个瘸子，平时走路重心在右脚。
“周惊雷也是跛脚，为了诈死，还挺下血本。”
傅鸿眯起眼，然而这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颇为怪异。
毕竟，这具死尸身上的衣服已经十分陈旧了，看上去应当在这里躺了很久，如果真是周惊雷诈死，他难道是对这一天早有准备？
非但如此，傅鸿甚至能看到这尸体的手上有很多伤，十分细密，并不像是刀剑所致，更像是常年做工的人会受的伤。
周惊雷找来的尸体也是个工匠？
傅鸿这时从怀中掏出他常用的钩爪，此物也被昭明司的其他人戏称作鱼钩，然而通常情况下，钓的不是别人，而是傅鸿自己。
傅鸿的眼力极佳，但轻功却不及慎辛，更不要说夜夜笙歌，便是武功底子不错，也时常有体力不济的时候，而为完成公务，傅鸿常要去往高处寻人，这鱼钩便是他用来快速登高的工具，有时，也会被他用来抓人或者杀人。
很显然，傅鸿是对这尸体起了疑心，想要用钩爪将他直接抓过来。
不同于江湖中常见的钩爪，傅鸿的鱼钩是精铁做的，与火铳组装在一起，近处可以将钩爪取下抛扔，而远处则靠火药推出钩爪，最远可以射出二十丈，远超寻常兵器。
傅鸿用眼力估算，那尸体虽地处险峻，但差不多可以用鱼钩钩住，而一番尝试后，钩爪却在距尸体只剩咫尺的地方坠了下去，显然，如果他们能再靠近一点，就一定可以将尸体拿回来。
而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青石忽然说道：“傅大人如果信得过我，就将钩爪填装完毕，暂时交给我，我向前走一点，看看能否将它抓过来。”
“哦？”
傅鸿扬起眉：“不是说这条白线踏过去，寻常人就会神志全失吗？”
“此事因人而异，上回带周槐来时，我曾经尝试往前走了一点，还能忍受，所以，我想试试看。”
沈青石眼也不眨地撒了谎，而闻言，傅鸿只是满脸玩味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重填了火药，将鱼钩递了过来：“这跟练兵时用的鸟嘴铳差不多，只是重一点，开火时别把胳膊弄折了。”
沈青石接过来，果真比起一般火铳要重许多，她谢过傅鸿，深吸口气，便踏过了白线。
窒息感几乎立刻便涌了上来。
沈青石心知傅鸿一直盯着自己，她一旦露出不适，傅鸿或许就能猜到，肉井对她的影响并非幻觉，而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沈青石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强撑着往前走了几米，缩短和尸体间的距离，然后毫不犹豫，抬起了手。
“可要瞄准了，万一钩不住，可就连尸体都没了。”
傅鸿不冷不热地在旁插了一句，而沈青石又哪能不知其中利害，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要取回尸体。
至少，她想给周槐一个交代。
沈青石这样想着，果断压下了火绳，而钩爪瞬间飞至对面的断壁，钩住了那尸体，沈青石咬牙狠狠一扯，本是想将尸体扯回来，却不想因为动用内力，她眼前瞬间便黑下去，手上一时失了力道，眼看就要被那尸体拉扯着坠下深洞，而这时，沈青石腰上一紧，赶来的曹昭额上青筋暴起，大喝一声拖住她腰上的锁链，将沈青石连同那尸体一起扯回了线内。
“你在做什么？”
便是曹昭功力深厚，方才这番折腾也生生出了一背的汗。
他皱着眉头一把扶住要软倒下去的沈青石：“不是说越过白线就死吗？谁允许你做这样不要命的事？”
“我……”
沈青石因为胸口憋闷，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但手上却还死死抓着傅鸿的鱼钩，螭吻使见状上来拿回了自己的兵器，又笑道：“看来你很想知道这尸体到底是不是周惊雷啊。”
一瞬间，曹昭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捏住沈青石的脸，看向她的眼底。
而此时此刻，沈青石的眼中已然多了一些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不再澄澈如同一块琉璃，曹昭不禁皱眉。
他再没想到，放人来江湖这些日子，竟是让沈青石开了心窍。
也难怪，几日不见，她都能为周槐做出这样不要命的事情了。
曹昭少见的面露不快，傅鸿却误会了其中意思，笑道：“看来这美人儿是有主的，来不了我的秘阁了，曹大人，自己的人，下回可得看着点。”
“傅大人，此地凶险，我们还是将这尸体带回去再议吧。”
曹昭的变脸只有一瞬，很快就又变成平时那副好脾气的笑面虎模样，见沈青石虚得走不了路，曹昭索性将她抱了起来，又道：“就麻烦傅大人拖一下尸体了。”
“还是曹大人命好啊，美人在怀。”
傅鸿这般叹着，用鱼钩拉着那具早已风干的尸体，三人回到白虹楼下，立刻开始仔细检查起了那具尸体。
或许是因为洞内气候有异，所有被丢入洞中的尸体都不会腐败，只是，皮肤会变得青白，整个人虽如同被抽干了水分，但还基本能看出生前的样貌。
“这人是被人一掌打死的。”
身为掌管昭明狱得双使之一，曹昭十分熟悉各种尸体的死状，很快就判断出，此人死前不光是骨头，连内脏都被人从背后一掌拍碎，下手如此之狠，该是上来便冲要他命来的。
而曹昭依次探过尸体周身，发觉此人生前虽是个跛子，但却并非伤在骨头，而是左腿筋脉出了问题。
一时间，几人脸色都不禁古怪起来。
想来，要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左腿筋脉断了的跛子就是一桩难事，更不要说，看此人双手便知，他生前还是个能工巧匠。
“他……”
沈青石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脑中刚刚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曹昭已然掰开了尸体的左手，从他紧握的掌心里找出了一只还戴在拇指上的扳指。
不知为何，此人死时死死握拳，将拇指藏进掌心，似乎是有意隐藏什么。
“没想到民间还有人敢戴这么好的玉。”
傅鸿嗤了一声：“当真是嫌自己活太长。”
曹昭又将尸体搜了一遍，并未搜出他物，而这时，沈青石状似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曹昭立刻会意，说道：“此人身份存疑，不如之后就交给青石，试探一下周槐，或许我们就能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
“曹大人，查白虹楼好像并不是北昭明司的事吧。”
慎辛眯起眼。
他使唤沈青石是一回事，但如今曹昭搅合进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可不想回去禀报时还要让狴犴部横插一脚。
“不是慎大人你先让青石插手的？周惊雷现在不见踪影，想要查清楚白虹楼的事，你们需要周槐，难不成慎大人还有其他办法让周小公子配合？”
曹昭话说得滴水不漏，只让慎辛冷哼一声，不再接话，而曹昭见状，转头便将扳指交给了沈青石，殊不知，就在将东西拿到手的一刻，沈青石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想。
这扳指用的料子和周惊雷还有周槐的白虹令牌一样。
如果说那令牌其实是两个机关匣子……
沈青石轻轻捏紧了扳指。
她手上拿的，多半就是钥匙。
“说起来，你爹到底有多少生意，周大少你有数吗？”
与此同时，杨无间和周槐已经找到了周惊雷留下的账本。
虽说摊子铺得极大，但周惊雷确实是块做生意的料子，这些年，哪怕只有他一人，白虹楼的收支进出，笔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杨无间在长生宫里就从来不管这些事，一看见算盘就头痛，以至于自从找到了账房，他就只有干坐在一边，给周槐端茶倒水的份儿。
“能赚钱的生意我爹都会做，反正都是托牙佣寻了合适的铺子便给投钱，之后我爹从中抽份子，也因此很多钱庄，药铺，布庄，客栈，都有我爹的份。”
周怀翻看周惊雷的账本，他虽从未经手过白虹楼的生意，但也并非全然不通，拨起算盘来可比杨无间要溜多了。
整整一个时辰，账房里只能听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周槐轻车熟路地理着账，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虽说之前的账都没什么问题，但从差不多一年前开始，事情就有些不对劲。
本来，周惊雷收份子是半年一收，这样，铺子靠钱滚钱，利滚利，总能赚出更多，然而不知为何，从一年前开始，周惊雷就变成了一月收一次份子，不但铺子疲于应付，每月更是得多付许多银两来雇人查账收账，这直接导致从一年前开始，白虹楼的账面便变得很不好看。
然后，就这样入不敷出到了半年前，周惊雷竟是直接不记账了。
周槐不由一阵心惊。
他并非不会算账，自然知道，如果从一年前就开始亏，那现在的情况，绝对不会比半年前更好。
他想到自己最后一次要银票是三月前的事，而那一回就十分古怪，周惊雷并没有像是过去一样，让他去某一家铺子直接取钱，而是托人将银票从白虹楼送了过来，就好像，这银票是从周惊雷那儿拿来的一样。
“怎么了大少爷？”
看出周槐神色不对，杨无间不禁皱起眉：“难不成这账也有问题？”
而周槐还未回答，脸色惨白的沈青石从外头推门而入：“周槐，我帮你把尸体从侠冢里带出来了，只是，应该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周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