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周槐理解,什么叫做他认识的周惊雷,沈青石便引着他去见了那具肤色青白的尸体。
虽然不知沈青石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尸体带回的,但很显然,这就是那具断壁下的尸体,而且,也确实不是周槐认识的周惊雷。
这个人……
周槐看着对方已经干瘪的脸,忽然间,脑内仿佛针刺一般,他生怕自己发病,赶紧一指戳向腿上的伤口,靠着剧痛维持清醒。
先前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一次是在阴宅下见到那阴森的地牢,还有一次,则是不久前见到白面客。
自从知道了锁龙棺的存在,周槐便明白了这感觉意味着什么。
地牢让他想起的正是锁龙棺。
或许他在什么机缘巧合下曾经见过那个周惊雷用来害人性命的凶器,但是,八岁那年,他却把一切都忘了。
而白面客,还有眼前这个人,他可能都曾经见过,只是……
那种针刺一般的感觉渐渐演变成了剧烈的头痛。
杨无间看出他脸色不对,一把拉住他:“行了,沈小哥为了帮你捞尸体已经只剩半条命了,要是你再倒下,我一个人可处理不来这楼里的烂摊子。”
说着,他又忍不住看向沈青石。
这尸体身上有个深深的钩爪印,一看就知道,沈青石便是通过这种法子将人捞上来的,只是……
寻常钩爪,真的能扔出那么远吗?而沈青石又是什么时候进的侠冢?她为何要一个人下去?
杨无间满腹疑云,但此时却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既然侠冢里的尸体不是周惊雷,那周惊雷就可能还活着。
杨无间拍拍大少爷:“别哭丧着脸了,现在看来,你爹可能是诈死,虽然对我来说不是好事,但是对你来说算是件好事。”
是好事吗?
周槐的眉头依然拧着。
他并不傻,当然知道,如果死去的人不是周惊雷,那反倒更证明了他这些年一直身处在一个谎言当中。
周惊雷不但是一个害人性命丧心病狂的人,甚至到了最后一刻,他还在欺骗自己唯一的儿子,说他要去自尽。
这真的是好事吗?
“此人你不认得?”
沈青石问道:“他身上穿的衣服和你爹常穿的很像,而且,也是个跛子,手上还有很多做机关留下的伤,你不认得他?”
“我……至少我现在不认得。”
周槐头痛欲裂,分明他知道,真相就在他八岁前的记忆里,但偏偏,他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这个呢?”
沈青石又拿出那枚扳指。
周槐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便感到头痛加剧,他一把捂住了前额,虽然没有相关的记忆,但他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这东西应该和自己身上的两块令牌有关系。
周槐拿出令牌,翻过面,摸到上头的小孔,而他试探着拨弄了那枚扳指,果然,很快扳指上便弹出了一根银针一般的细小钥匙,周槐毫不犹豫将它插进了两块令牌里,便听咔哒一声,令牌打开了。
就如同两只极小的机关匣子,那令牌中藏着的不是别的,而是两封信,一长一短。
周槐颤抖着手拿起了周惊雷令牌中的那一封,脸色却是立刻变得灰白。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竟是另一封周惊雷的绝笔信。
这封信写得更早,甚至早在十多年前,周惊雷就将信密封进了这个匣子里。
而在信中,周惊雷说了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将近二十年前,就在周惊雷为讨戚砚白欢心,练功跛脚后不久,心灰意冷闭门不出的他却意外认识了一个十分怪异的人。
此人自称白面客,对他的机关术很有兴趣,也是当时唯一一个,并没有通过妻子戚钟蕊,直接找他来购买机关的人。
而两人相识一段时间后,白面客终于告知了周惊雷,他其实做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营生,所以,如果周惊雷有想杀的人,可以找他。
一开始,周惊雷还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白面客说的并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永远不正眼瞧他的老丈人,戚砚白。
周惊雷给吓了一跳,毕竟,没有戚家,就没有如今的他,他虽憎恨戚砚白,但却真心爱着戚钟蕊,也因此最初周惊雷只是草草敷衍了白面客,便当此事过了。
然而,时过境迁,又过了些时日,周惊雷的左脚彻底跛了,虽说戚钟蕊对他不离不弃,但是好景不长,戚钟蕊在为他艰难产下一子后因为难产过世,戚砚白自然是将这笔账算在了周惊雷头上。
那日,戚砚白拿着白虹剑来寻他,非但将他做的机关都斩得七零八落,更是强行带走了刚出生不久的周槐。
对戚砚白来说,周惊雷从来都不算白虹楼的人,自然也没资格让他的外孙跟着他姓。
如此,戚砚白终于彻底惹恼了周惊雷,他在妻子坟前重重地磕了头,随即便给白面客传了信,让他替自己夺回儿子。
戚砚白和周惊雷有仇江湖人人皆知,周惊雷特意嘱咐白面客不要做的太过,而半月后,他听闻戚砚白因为思念女儿郁郁而终的消息,猜想,白面客大概是给人下了毒。
自然,戚砚白一死,周槐无处可去,而白虹楼不可一日无主。
于是,无论是那柄削铁如泥的白虹剑,又或者是那本名震江湖的白虹剑谱,最终,都到了周惊雷手上。
周惊雷是个生意人,他知道白面客为他做事自然有其代价,一问之下,白面客却说,他很喜欢周惊雷的机关术,帮他,便是希望白虹楼楼主的位置能换人来坐。
而之后,白面客给了他一条明路,那就是搬到青竹镇去,在那里造一栋孤楼,隔绝整个武林的目光,之后,可以秘密寻些功夫不错的人来,如果能想办法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他们的功法,黑市上会有人愿意买,而且,会愿意出很高的价买。
至此,周惊雷才终于隐约察觉到白面客的目的之一,竟是想要收集更多的中原功法。
事已至此,白面客帮他杀了戚砚白,即使不说周惊雷也很明白,这条明路与其说是个建议,不如说是一种胁迫。
而之所以白面客会找上他,无非是因为江湖中的武功总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但是,偃术机关却并非是人,只要造得足够牢靠,任何武林高手最后都会栽在他这里。
带着幼子,周惊雷无法,便依照他所说,将白虹楼迁去了青竹镇,靠着先前的积蓄建了十四座楼,而建楼之时,白面客十分隐晦地提醒他,未来如果有想要处理掉的东西,顺着东南角一直挖,会有惊喜。
本来,这些事情是不该牵扯上周槐的。
周惊雷也知道,他做的事最终一定会遭报应,所以在最开始,他其实并不想要将自己的儿子扯进来,直到那一日,归三雁被锁进锁龙棺里大骂,说他即使拿到浮云揽月也没用,再练,说不好连另一条腿也会废掉。
周惊雷平生最恨有人提起此事,一怒之下,他直接将周槐带到了锁龙棺的惊门前,让他照着归三雁给的剑谱练。
就这样,在归三雁的咒骂和求饶里,周槐听完了这套剑谱,虽说给吓得瑟瑟发抖,但看着身旁面色铁青的父亲,他却还是奇迹般将浮云揽月学会了。
而后,周惊雷每次故技重施,都会让周槐来学,似乎他一心只想用周槐来证明,他周惊雷做不到的事,他的儿子却能做到。
时间一久,周槐却开始有了夜惊的毛病,周惊雷也是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再这样下去,即便儿子成了武学大师,也早晚会彻底疯掉。
追悔莫及的周惊雷此时终于清醒了过来,他要停下这门不能见光的生意,毕竟,他已靠着变卖这些剑谱挣到了许多银钱,开了不少铺子,做了很多机关,之后为了儿子,他也绝对不能再走这条凶险的道路。
周惊雷决意和白面客摊牌,但在那之前,他要留下这封书信,因为,白面客此人终究是太过危险。
这些年,他已从白虹楼拿走许多功法剑谱,甚至偶尔,他还会拿走死者的独门兵器,不知用处。
周惊雷能感觉到,此人城府极深,拿走那些东西,或许是在为之后的一些更大的事情做准备。
不管怎样,他现在的生意做的足够大,已是四海盟之一的白虹楼楼主,想来,白面客应该不会轻易动他。
只是,他担心的却不仅仅是自己。
“无论如何,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儿子,一定要记得爹说的。”
在信的最后,周惊雷只写了五个字。
“远离那个人。”
“爹……”
周槐的手一抖,那封薄如蝉翼的信顿时飘落在地。
而在他身后,杨无间和沈青石同样脸色惨白。
他们现今已经知晓,白面客就是老宫主贯日,然而,他们却再想不到,早在十五年前那场浩劫之前,贯日便已经化名成白面客,四处煽风点火。
所以,他要那些功法剑谱,就只是为了让长生宫人多学一些功夫,这样日后他大行活人炼丹之术时,长生宫人才能多为他抵挡一阵外敌?
还是说,他一开始想要周惊雷坐上白虹楼楼主的位置,就是想要控制江湖中的一派势力,这样,才更方便之后四处掳掠?
杨无间脑中一片混乱。
本来他还以为,贯日是炼丹时走火入魔,之后才愈发疯癫,但如今看来,贯日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疯。
早在他大开丹炉之前,贯日就已经为这一日做好了准备。
“为什么两封信里的说法会不一样?字迹也全然不同?”
这时,沈青石忽然喃喃道:“周惊雷留下这封信时周槐还不到八岁,换言之,这是在你失忆前写的信。”
模模糊糊间,三人都有了一种隐约的猜测,但却没有人敢讲出来。
在崧蓝后,他们都知道,世上存在用一个人完全替代另一个人的事。
沉默半晌,杨无间问道:“另外一封信是什么?”
头痛欲裂的周槐犹豫着拿起那封短信,结果,上头只有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
“周槐,这里的钱是爹卖机关得的,很干净,未来如果白虹楼发生什么,你看到这封信便去取来用吧,爹没有武功,这是爹唯一能给你留的了。”
“爹……”
周槐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叫他应接不暇,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些信,还有这具他认不出来的尸体,周槐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杨姑娘,你为我洗血吧。”
他痛苦万分道:“真相在我的记忆里,如果我是被毒失忆的,那或许洗血就能让我想起来,洗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直到我想起来为止,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我爹,他又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