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直到吃下了洗血丹,周槐才知道,杨无间先前和他说过的,身如火烧,剧痛不止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娇生惯养,但好歹也习过武,不是没吃过苦头,想忍的时候总能忍得住,然而,这一颗洗血丹下肚,周槐很快就恨不得让杨无间直接把他打昏。
“杨姑娘,这也太疼了……”
周槐额上冷汗津津,他不敢用力去抓杨无间的手,生怕把她抓痛,而杨无间见状叹了口气,反倒将手腕递了过去:“抓就抓吧,我身上戴着盈月刀,你抓也抓不动……”
他话音刚落,便听铿地一声,周槐抓在他手腕上的五指用力到发白,连内力都用上了,看来当真是疼得不行。
杨无间道:“大少爷,我可以打昏你,但很快你就会疼醒,要试试吗?”
过去这些年他实在吃过太多次洗血丹了,虽然杨无间其实并不太在乎所谓的短寿。
短寿便短寿,就让那些补血药的药性沉在血脉和五脏六腑中,加快他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孤云却不许他不用。
长生宫本就人手不足,要是杨无间这个观水长老再随随便便倒下了,之后该换谁出去找药草?
面对孤云的请求,杨无间只得生生将反复洗血的痛楚忍耐了下来,甚至洗血洗的次数多了,他还因祸得福,收获了一张人人羡慕的童颜。
周槐如今听杨无间的话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朦胧间他听到有人说道:“你这儿子武学天赋倒是不错,一摸筋骨就知道,没你那么容易抻断。”
这声音听着颇为熟悉,周槐朝那声音望去,结果却发现,坐在床边抓着他胳膊的竟是一个肤色发白的道人,而他登时弹坐起来,缩到床榻一角瑟瑟发抖。
“槐儿,又做噩梦了?”
床边的另一人伸手过来抚他的额头,拇指上戴着扳指很冰,周槐下意识认为,那应该是周惊雷,但是,他的脸和自己记忆里的又好像不太一样。
这个人,真的是他爹吗?
周槐在一片混乱中继续听那两人说话。
道人笑道:“周楼主对自己儿子还真是狠啊,我顶多是让你在人死之后斩下他们的手脚,方便我验一验是不是真家伙,结果你倒好,回回把儿子带去锁龙棺前头听声学武,莫非以后还想把锁龙棺传给他,让他子承父业?”
“我……”
另一人声音迟疑,似是在懊恼:“他从来学得又快又好,我还以为……”
道人闻言又笑了:“看来周楼主还没我会养孩子,毕竟,我可没告诉孤云捡来的小家伙,邹莹的七十二金是怎么得来的。”
他这样一说,另外那人更加懊恼了,他轻轻安抚着惊恐不已的周槐,将他扶着重新躺下,又在他额上盖了一块冰凉的帕子。
“没事了,爹在这儿,之后不会再逼你学了。”
剧烈的疼痛似乎因为额上那块凉帕消散了片刻,周槐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发觉给他盖帕子的人其实是沈青石。
沈青石轻声道:“让他冲个冷水澡也许会好些,这药太烈了,他以前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耐不住疼。”
“你早说啊,上回你吃洗血丹的时候也没疼成这样。”
“我以前受过的伤比他多。”
之后,杨无间似乎是准备冷水去了,而沈青石坐在床边,轻轻按实了他额上的帕子,登时,周槐的眼前又黑了下去。
他的意识在新一轮的疼痛侵袭中变得模糊,恍惚间,周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处黑洞洞的洞口前,而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按。
“槐儿,练给他看!看看他这所谓江湖上独霸一方的剑谱,到底是不是只有他一人能练!”
周槐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拿着周惊雷给他做的伸缩剑。
在他小时学剑时,这剑可以跟着他“一起长大”,周槐自是认得的。
“周惊雷!做出这样偷鸡摸狗之事,你和你儿子都不得好死!”
而那黑色的洞里传来人的叫骂。
周槐战战兢兢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却忽然看到一张惨白狰狞的脸出现在洞的另一边,似乎拼了命地想从里头挤出来,但是,却只能凭空伸着左手,去抓他根本够不到的周槐。
“这是锁龙棺的惊门,以归大侠之能,是绝对不可能出来的,你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交出浮云揽月,说不定我还能放你出去。”
周槐抬起头,还是那张他有些熟悉却不认识的脸。
而此时,这个不久前还温柔待他的人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归三雁,你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只会做机关的木工吗?那你倒是从我做的锁龙棺里出来呀,你再有本事,如今不也只能在里头垂死挣扎?”
周槐打了个哆嗦,终于,那洞里的人似是骂累了,声音小了下去,然后,他用野兽哀嚎一般的声音念出了一段剑谱,周槐肩膀上那只手顿时按紧了他。
“练给他看!”
那人的声音变得不由分说,而在这诡谲万分的气氛下,周槐虽是双腿打摆,但最终,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拿起了剑。
“周惊雷!”
“山泽水火,乾坤相激……”
“周惊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指采风电之精,脚踱乾坤之步……”
“周惊雷,武林早晚会知道你在做什么……”
“周惊雷,就算我今日将盈月刀交给你,你也永远,永远不配用它。”
“周惊雷,你和你儿子都该死!”
这些纷杂的声音当中有男有女,有些在大哭,还有些在大笑,他们在报出剑谱的同时诅咒周惊雷,诅咒周槐,诅咒白虹楼,而周槐眼前全都是影影绰绰的鬼影……
那些死在锁龙棺里的人,周槐最后一次见他们都是在那道小小的惊门前,自由只隔咫尺,但偏偏就是触手不及,于是,那些人绝望的脸和诅咒就如同刀刻一般留在了他的脑袋里。
“我不想再学了!”
忽然间,周槐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在浴桶当中,而他双手拍出的水花四溅,将一旁按着他的沈青石还有杨无间淋得全身湿透。
“大少爷,过了玩水的年纪了!”
杨无间一看周槐这脸色惨白双眼通红的样子,就知道他定是想起些什么,然而,他和沈青石此时却都不敢大意。
毕竟,洗血丹只让人周身剧痛,但却不会散去功力,换言之,周槐此时要是发起疯病来,只怕会比平时更不好对付。
两人死死压着周槐的肩膀,剧烈挣扎下,周槐腿上的伤口都开始渗血,将浴桶里的水浸得血红。
然而,周槐本人却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那些丢失已久的记忆在洗血丹的作用下零零散散地回来,周槐再也想不到,他会在记忆里同时看见两个“周惊雷”。
一个,是他八岁之后认识的那个周惊雷,他看着很年轻,穿着一身劲装,脚也不跛了,瞧着不像是个生意人,倒更像是武人。
“爹?”
周槐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此时似乎是个孩子,而有人摸了摸他的头顶:“槐儿,别呆在这儿,爹和这位杨野叔叔有事要谈。”
周槐抬起头,还是那个人,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此人身上穿着一套玄色的华贵衣裳,手戴扳指,腰上还戴着一块玉令牌。
“爹……”
周槐又叫了一声,换来那人对他笑了一笑:“快去吧,房里都亮着蜡烛呢,爹说过,蜡烛不会灭,不怕。”
闻言,周槐迟疑地走开,却没有走远。
他此时已经全想起来了,这些年周惊雷虽然做了四海盟之一的白虹楼楼主,但是,却经常以武功不济托词,闭门不出,很少见人。
世人不知,几乎所有被他请回白虹楼的“客人”,最后都成了那锁龙棺里的亡魂。
周槐实在不想父亲再杀人了。
即便年纪还小,但他也知道,他们做的是一些天理不容的事,会遭报应的。
那些人的惨叫还有咒骂仍在耳畔,周槐犹豫许久,却是没有回他的天机楼睡觉,而是藏身在议事厅外,下定决心,如果这次父亲又要在这些武林侠士的茶水里下药,那他就要想办法阻止他。
或许这样,父亲就不会再看起来那么憔悴,也能多笑一笑了。
想着,周槐收起内息。
不同于周惊雷,周槐承了戚家的武学天赋,先前那些周惊雷逼迫他学的功法,周槐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练出个大概,而如今,加上白虹剑法,他会的功法竟已有十数种了。
“杨大侠是为了另弟的事情来的?”
他听见厅中有人说道:“当年建楼时发生意外,另弟在去寻建材时意外坠下了青竹镇外的深洞,此事我应该写信同杨大侠说过?”
“周楼主确实是写了信,但是近来我家老母一病不起,在病榻上还反复说起杨放,我也是越想越不对劲,所以想来找周楼主确认一些事情。”
奔雷手杨野的声音十分冰冷,周槐听得不由打了个哆嗦,悄悄将掩起的门推开一缝,从中窥探。
“不管怎样,杨大侠车马劳顿,还是先喝口水吧。”
周惊雷给人递了茶,而在门外的周槐意识到马上要发生什么,想也不想就推开门:“不要!”
周惊雷没想到他会突然冲出来,一瞬间,厅内机关连发,不但有巨大的铁笼当头落下,将周槐隔绝在外,同时,杨野也立刻就被四面八方的十数根毒针扎中,当场昏死过去。
“槐儿,快回去!”
周槐年纪尚幼,自然不会知道,周惊雷每次抓人,靠的当然并不只是一杯茶水,又或者说,这七杀厅里机关重重,几乎都是给来客准备好的陷阱。
而周惊雷之所以亲自来见客,一来是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二来,则是为了更好地操控这些厅中的机关。
周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甚至连跑都忘了,而周惊雷无奈之下只好先升起笼子,正要走上前来哄他,谁想就在这时,他身后中了毒针的杨野却是忽然睁开了眼睛,一掌就拍向了他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