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你真有法子能找到余夏荷啊?”
回到客栈,看着周槐放飞手里的信鸽,杨无间愈发觉得自己诓这大少爷一起查案实在很有先见之明。
把玩着宽大袖子下的金环,她已经全想起来了。
余朝林死在侠冢,而白虹楼便恰恰建在侠冢旁的青竹镇上。
江湖都传,白虹楼楼主周惊雷之所以这些年能大发横财,不但因为他擅做偃术机关,更是因为他以白虹楼为阵眼布风水局,借了当地气运。
而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江湖侠士不明不白地去往侠冢自尽,将那里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凶地。
都道,出来江湖混,总是要还的。
江湖传言,周惊雷此举大损阴德,故而,他的独子周槐虽然从小武学天赋奇佳,却是在八岁那年忽然大病一场,醒来后,不但八岁前的记忆全无,更是时常发作邪病,使出一些他从未学过的武林绝学。
而看过周槐犯病的人说,那些招式,都属于侠冢早已死去多时的人。
换言之,周槐的邪病,是真真正正的鬼上身,这也是他每天都要带一大堆东西辟邪的原因。
也难怪,能一下就想起淮水余氏的事。
杨无间托着腮,看周槐那张俊脸满是凝重,忍不住笑道:“周大少,怎么连大话都不说了,难不成是睡太少,脑子卡壳了?”
“吃你的花生米吧。”
目送信鸽飞远,周槐翻了个白眼。
他确实是睡得太少,只是看杨无间和沈青石都神采奕奕又实在不愿露怯,只能硬挺着在这里查案。
周槐道:“白虹楼钱庄遍地,情报互通,若是有余家后人的消息,很快便会有答复。”
“看来你爹这些年不常露面却也没闲着,收集了很多江湖小料?”
杨无间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周惊雷是个商人,对于商人而言,情报的价值堪比黄金。
闻言,周槐又像个花孔雀一样得意起来:“那是自然,我们白虹楼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爹只是武功不行,脑子还是很可以的。”
“这么看来,余夏荷杀了陆家满门,极有可能是为了她的哥哥……十五年前剑童消失时,或许余冬雪就在山上,他也知道些什么。”
沈青石对这些江湖轶闻毫无兴趣,他在意的只有长生宫,想了想又道:“可是青雨剑并未对我们说起此人,若是事情已经到了余夏荷要杀陆家全家的地步……”
他的话没说完,但杨无间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倒了杯茶递过去:“沈小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日青雨剑要下来与你过招?”
而沈青石沉思片刻,很快得出结论:“他不想让我过武试?”
杨无间长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又或许,我和周槐都是江湖中有名有姓之人,一个白虹楼独子,一个盈月刀后人,但小哥你没有来历,这意味着,他并不知道你的底细……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来查不想见光的事情,那可是很危险的。”
三人聊了一会儿,沈青石终究还是喝了杨无间倒的茶,毕竟,之前周槐已经喝了大半壶,不但活着,还话多。
等了一个时辰,白虹楼的信鸽回来了。
周槐迫不及待取下密信,看上头写着的那排小字,眼睛却是越瞪越大:“等等……这上头写余氏这些年易容改姓,还住在西风镇,只是几日前已经因病亡故?”
“什么?”
杨无间劈手夺过纸条,同样睁大眼:“因病亡故,这镇上这几日能有几个因病亡故的?不会……就是那卖饼的吧?白虹楼是怎么知晓这样的事?”
周槐这才想起自己今早没买成的饼。
他之前每日都睡到日上三杆,根本不知街上原是少了个人的,道:“白虹楼自有法子,毕竟,我爹的生意涉猎很广,他平时不怎么和我多说。”
沈青石对这些根本不在意,抓了剑便走,问了掌柜的,很快知晓,那死去的卖饼妇人就住在镇西。
西风镇上只知她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现今此子无处可去,街坊正商量着要将他送上无量剑庄做剑童呢。
“这无量剑庄这么好心啊,送上去便要?”
杨无间想起山上那帮道貌岸然之辈,绝无可能都是菩萨心肠,好笑道:“莫不是平日经常下山吃饼?”
闻声,掌柜的连连摇头:“姑娘你有所不知啊,这山上无量七剑之一的青雨剑,平日里经常让弟子下山关照我们不说,还广结善缘,碰上家中贫寒日子过不下去的,他便会看看那孩子的资质,若能学剑,便带上山做剑童,不能学剑,就会给他寻个好去处……说起来,我们店里这小二都是青雨剑带来的,说是什么,父母双亡又是个哑巴,可怜见的,好在手脚勤快脑子机灵,就跟着我们一直做事。”
掌柜的聊起董竹,满脸钦佩之意,还特意叫来小二给他们见了,据说,直到现在,为了感谢董竹的恩情,小二都经常会上山给人送酒送菜。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杨无间心中冷笑,想这江湖里,伪善之辈何其多,董竹叫他们来查,却又偏生隐瞒着许多关键信息不告知,分明就是有鬼。
她问:“那孩子还未送上山去吧?”
掌柜摇摇头:“这几日山上似有大事发生,还顾不上这小娃儿,说是还在家给他娘守灵呢。”
三人立刻便往镇西赶去。
连轴转了好几个时辰,加上又吃了些酒菜,待到了地方,周槐简直困得七荤八素,以至于推门进去便差点撞在那口停在破院中央的棺材上。
“你们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屋里传来一声稚嫩的怒斥,沈青石一把扯住周槐的后领,这才让他避开那两只直扑面门的飞刃。
“余家可当真是偷袭的行家!”
杨无间飞身欲将屋里人抓出来,结果却迎面撞上一个身子骨都还没长开的小娃儿一指向她戳来,被杨无间的金环生生挡了回去,发出的当啷脆响听的人一阵牙酸。
“疼!”
那小娃儿哪能敌得过杨无间的力道,倒在地上哇地便哭了,而杨无间当即给气笑:“臭小子,对姑奶奶我丢飞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哭?”
“明明是你们……你们先撞我娘的棺材!”
小孩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招式虽使得有模有样,但一开口就露了馅。
杨无间无奈,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警告道:“先说好啊,你再拿什么暗器丢我们,我立刻打断你的手!”
“明明就是你们!”
小孩不和她说道理,就是一个劲地哭,杨无间只觉得一阵头痛,她知道这事儿指望不上沈青石,只能招呼周槐:“大少爷,你那儿有什么骗小孩的东西赶紧……”
话没说完,杨无间便已经发觉了周槐的不对劲。
方才沈青石情急之下拉扯了他一把,习武之人下盘极稳,通常不会这样摔倒,但周槐不知为何,却被直接拉倒在地,并且到现在都没爬起来。
“大少爷?”
杨无间和沈青石对视一眼,这下也顾不上哄孩子,慢慢朝低着头的周槐走去:“大少爷,这儿小孩脾气的一个就够了,你要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可没法子啦。”
两人走到周槐的近前,本想拉他一把,结果,却忽然听见周槐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下,连孩子都不哭了。
毕竟,若是周槐发出的是一个正常男子的笑声也就罢了,但偏偏从他喉咙里传来的,却是如同娇媚女子一般,银铃一样的笑声。
“糟了,他犯病了。”
杨无间立刻意识到,恐怕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从未这样日夜不分地辛苦查案,身体劳累加上方才受了惊吓,竟是直接把他从小就有的邪病给勾了出来。
“起来。”
沈青石没听过那些江湖传闻,自然不信这个邪,他一把抓住周槐的肩膀就想将他提起来,却不想,周槐方才还吊着的嗓子分秒间沉了下去,变成一个低沉男声:“滚开!”
说罢,他一矮身,身法却已然不是那日曾在比剑场上用过的白虹剑法,而是另一种,杨无间全然没有见过的步伐,诡变万分,一步便欺身至沈青石身后,带着气劲,一指对着他后脑哑门穴插去。
“绵针指!”
那孩子失声惊叫,知晓这招偷袭要是得手,中指之人定会当场暴毙,然而,沈清石却绝非一般人,周槐快,他也快,只见沈青石反手一掌隔开那凌厉的指法,随即更是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剑瞬间出鞘,剑锋直直便朝人削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
铿的一声,沈青石手中剑撞上纯金的对环,杨无间翻了个大白眼,心想得亏自己轻功练得不错,否则要真让沈青石将周大少劈出个好歹,那别说查案了,怕是白虹楼第二天就要来找他们算账。
“他现在是犯病,你还真想杀了他啊?”
只一眼,杨无间就知晓沈青石是认真的,毕竟,他脸上虽不带杀气,但剑却不会骗人。
沈青石冷冷道:“他要杀我,我为何不能杀他?”
杨无间险些给气笑,心想这些昭明司的人当真是在朝廷里作威作福惯了,不晓得江湖深浅,竟将杀白虹楼的少爷说得像杀只鸡一般简单。
她推开沈青石的剑锋,没好气道:“杀了他你我都有大麻烦,沈小哥,你也听他说了,白虹楼眼线遍地,说不好外头卖菜的都是周惊雷的人,你在这儿杀了人,以为自己能跑出二里地?”
见沈青石依旧面色冰冷,杨无间懒得多同他废话,转身拍了拍周槐迷蒙的脸:“大少爷?喂,醒醒,刚刚差点杀人知不知道?”
周槐不说话,使出那一招半式后便丢了魂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杨无间想了想,在他身上一顿乱翻,总算是找出之前周槐吃过的那只药瓶,从里头倒出一颗碧绿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周大少!”
她又叫,这回周槐才终于有了反应,慢慢眨眼:“你做什么?”
“你说呢?”
杨无间晃荡药瓶,看着周槐眼睛慢慢聚光:“你刚刚那套绵针指,差点把人沈少侠的脑袋插出个洞来,还不赶紧道歉!”
“啊?”
周槐脑袋里一团迷糊,以为自己是午睡没醒,而还没等他理解现状,方才那小娃娃忽然摇摇晃晃走过来,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猛地抱住周槐的裤腿号啕大哭。
“娘!你可算回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