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彻底没了声音。
杨无间心道不妙,出师未捷身先死,这边还没套出醉香和白面客的关系,反倒给人戳穿了真身。
这下大少爷那边可真是麻烦了。
见三人间气氛诡异,醉香笑道:“看来是我多嘴了,几位少侠,找我来所为何事?”
沈青石见状也不再绕弯子,她同人简单说了白面客,又道:“我们怀疑,白面狐狸就是此人,白面客作恶多端,我们现在正在找他,需要些线索,醉香姑娘,能否请你告诉我们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闻言,醉香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三人半夜潜入她房里就为了这个,而她想了想,却是走到书柜前抽出了一卷画轴,展开后,是一张头戴斗笠纱巾的男子肖像。
醉香琴棋书画样样都通,也因此,这画像能称得上栩栩如生。
透过画上人薄薄的纱巾,三人虽看不清该男子的面容,但却依稀觉得,下头的脸十分清秀,确实有几分像是菘蓝。
“来问此事的人实在有些多,我便将他画下来了,如何,满足三位少侠的好奇心了吗?”
醉香回答得轻车熟路,似乎过去确实有很多人曾经因为白面狐狸来见她,杨无间忍不住问道:“好奇白面狐狸的人这么多?都说白面狐狸吃了人,这些人不怕吗?”
“怕?”
醉香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掩着嘴笑了起来:“他们都以为白面狐狸是我召来的,花重金来见我,也是想问我,究竟怎么召那狐狸?”
“什么?”
沈青石和杨无间双双怔在原地。
醉香歪着头,她今日并不接客,身上衣服穿得十分随意,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竟也有几分像是狐狸。
“毕竟,外头不都这么说嘛,我靠着那狐狸平步青云,成了这街上的花魁,年近三旬,整夜歌舞却仍能夜驭数人,而且,还不会老。”
醉香的声音轻柔万分,直叫人耳朵根子发痒,但偏偏沈青石并不吃这套,闻言只是反问:“但此事应该是误传,对吗?”
“我倒希望我能有那么大能耐。”
醉香微笑:“我要有这么大能耐,我还需要呆在这里?为何不让那白面狐狸直接带我远走高飞,偏要在这里做什么花魁?”
闻言,沈青石几乎立刻想到了她过去在教坊司的所见所闻。
虽然她并非全然的女子,但对这身不由己的境遇却也感同身受,毕竟,从小因为这女子的身份,她在昭明司里也受了不少白眼。
沈青石轻声道:“所以,醉香姑娘与那白面狐狸,真的只有一面之缘?他当时有同你说过什么话吗?”
醉香抚摸着画像上那个男人的脸。
“其实最早便是我将他说成是狐狸的,因为我不相信天下有这样好的人。他进门来之后只是说,想要教我画画,教我弹琴,他还说,他只是想在我这里歇一歇,让我帮他倒杯茶。”
火烛的微光下,她白皙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淡淡的欢喜。
“我其实想同他多说说话,可惜我还没倒完那杯茶,他就走了。”
醉香笑道:“这就是我与那白面狐狸相识的全经过了,三位少侠,满意了吗?”
如此说来,醉香与白面狐狸的交集确实不多。
杨无间问道:“既然一开始是你将他说成是狐狸的,那难道一开始也是你说他吃人的?”
醉香摇头:“吃人的事是在房里找到那块肉之后才传出来的,他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肉,最后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人。”
“那之前消失的姑娘都是接待过他之后消失了?”
“此事说来很奇怪,除了珠儿,其他几位姑娘,虽然账面上查到了他付的银两,但是却没什么人记得,就好像是他使了一些手段,让所有人将他忘了。”
醉香这样一说,杨无间才终于知道,先前初巧说的是什么意思。
然而,如果白面狐狸就是白面客,他绝没有这样大的能耐,难不成,是买通了这里的人,让她们“记不得”他了吗?
看来,这条帕子街和白面客的关联,绝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些。
而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醉香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沈青石忽然听见楼梯上有人上来,立刻说了句“噤声”。
“醉香啊,还不睡呐。”
竟是那鸨姐上来了,同样的话问两遍就不是关心,而看影子,她还是带着人上来的,应该是起了疑。
沈青石和杨无间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拉起周槐从方才进来的窗户翻了出去,而杨无间则翻上了房梁,三人动作刚毕,老鸨便带着两名护院直接推门进来,警惕地四下看了一圈,却只瞧见醉香一个人对着桌上的白面狐狸画像发呆。
“你啊,睡不着便睡不着,半夜看着这东西也不嫌慎得慌。”
鸨姐捏着帕子嗔了一句,走过来同醉香说起闲话:“不过,也真不知这狐狸到底是灾星还是福星,丢了一个珠儿,倒是旺了你。”
“丽姐,这什么话,不过是珠儿在保佑我罢了。”
醉香收起那卷轴来放回柜上,丽娘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也是心大,成天一口一个珠儿保佑,也不知道外头那些眼红你的是怎么说你的,又是你把狐狸招来,又是你是狐狸变得,本来就是冤魂变成狐狸索命!怎的最后这屎盆子都扣在你头上。”
冤魂索命?
藏在房梁上的杨无间听到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
先前听初巧说,那肉井里死过许多人,所以白面狐狸是冤魂化成的妖魔,但似乎听那鸨姐的意思,这冤魂和珠儿还有些过节。
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隐情?
两人闲聊一会儿,半晌,丽娘说道:“时候也晚了,你吃了药便早些睡吧,知晓你身子好,但也不能熬着,到时万一你出了岔子,我可是要被大东家找麻烦的。”
说罢,丽娘合门走了,而醉香依言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药瓶,从里头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吃了,又笑道:“公子,你还要在上头看我多久?”
“美人嘛,难道不值得我多做一会儿梁上君子?”
杨无间这才从梁上翻下来,既然已被拆穿了身份,他索性便直接用内力扯松身上的金环,眨眼间,人便已拔高了不少。
“公子生得真美,不论男相女相,都叫人看了欢喜。”
分明刚被盘查过,但醉香却似是毫不在意,绕着人转了一圈,白皙的手指抚上杨无间的侧脸:“公子的皮肤也是,寻常女子都比不来,莫非是吃了什么补品?”
“这事我还想问醉香姑娘呢,身处青楼之中,又是如何有这般深厚的内力的?”
杨无间抓住醉香纤细的手腕,不论怎么看,醉香都并不像是修炼过任何外功,但偏偏,观她内息脚步,又像是有些深不可测的内功。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能够一夜歌舞后再夜驭数人吧?
寻常习武之人绝不会如此,除非……
耳鬓厮磨间,杨无间凑到醉香耳边低声说道:“醉香姑娘,我很好奇,是谁给你的内功功法,又或者说,是谁用长生心经,将他的内力给了你?”
回到初巧房里时,初巧因被沈青石用了迷药,至今还昏睡着。
周槐已有许久没说话了,沈青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说道:“瞒你这么久,对不住。”
周槐坐在房间黑暗一角,还是没说话,然而,沈青石的耳朵很尖,很快竟听见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沈青石不由一怔。
她从小在昭明司长大,自然没有杨无间那般会哄人,也因此,她最终只能沉默地上前给周槐递帕子,然而,借着窗外暗淡的月光,她却看见周槐不自然地睁大了眼,好似根本不知自己流泪。
“为什么要骗我?”
这些日子,周槐对被骗已然有了些阴影,以至于事到如今,当杨无间和沈青石的真身被揭开,他甚至忘记自己曾经对杨无间表露心迹,也根本想不到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乌龙。
他只觉得可怕。
杨无间和沈青石先前都说他天真,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一直到他发现这两个人也在骗他,那种恐惧才真正刺进骨头。
这世上,真的还有可以让他相信的人吗?
周槐忽然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惶恐之余,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直至眼前忽然一黑,周槐才意识到,他竟是被站在面前的沈青石直接拉进了怀里。
想到上回杨无间也曾经这样抱过她,沈青石低声说道:“我不太会安慰人,但这样似乎可以让人好些,骗你很抱歉,但我和杨无间都有苦衷。”
“沈……”
周槐怔怔地靠在人怀里,一时连哭都忘记了。
沈青石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只当他还在愤恨他们骗他,又道:“无论是我还是杨无间都并无恶意,虽然我们并未告知你真身,但周槐你想一下,这一路走来,我和杨无间可曾有做过害你的事情?”
这话听着颇为耳熟。
“大少爷,这江湖是非黑即白的,但人不是,一个人的出身如何,外表如何,练过什么样的功夫,都不能决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重要的还是他会做什么,不是吗?”
忽然间,周槐又想起了杨无间曾经说过的话。
他张了张口,还未发出声音,窗外却忽然传来窸窣动静,有人翻了进来。
而月光下,用回男身的杨无间拎着靴子回到屋内,看着二人动作不由微微一怔。
“大少爷你这……变心得有点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