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看到杨无间的男相,周槐才悲哀地意识到,他好像很难和生得这样好看的人生气。
毕竟,杨无间的男女相没有任何差别,不过是女相多了些妆容珠钗,显得更加娇俏,而男相则更洒脱些罢了。
“怎么了大少爷,气得都哭鼻子啦?”
杨无间平时穿的红衣本就宽大,缩骨时都得折着穿,如今全部松开却还嫌短,他走过来,发觉在人高马大的周槐面前,他到底还是矮了一头,不由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法借大少爷你的衣服穿了。”
“你……”
周槐第一次听杨无间用男声说话,此时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先前竟对一个男子“以身相许”,甚至还因为一个男子吃身为女子的沈青石的飞醋……
恼羞之下周槐怒气冲冲说道:“说!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要这样骗我!”
“苦衷啊……”
杨无间心想这时要是大少爷再知道他是长生宫的人,说不好就要拿剑捅他了,苦笑道:“缺钱,算苦衷吗?”
周槐也不傻,立刻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气得脸都红了:“你……装姑娘就为了骗钱?”
杨无间无奈道:“缺钱,那可不就是人生在世最大的苦衷了嘛。大少爷,你看我这一身金环,又不能当又不能卖的,为了报仇饭都吃不上了,只能找人帮我啊,再说了,我是真的不骗人感情,上回我也没答应你,就是害怕你越陷越深。”
周槐简直气不打一出来:“那你那亲戚呢?还有和你定亲的那个……”
话说了一半,他看着杨无间脸上的心虚立刻反应过来。
看杨无间身量,就和那个洛易一模一样!
“你……”
周怀脑袋一热,简直连骂都骂不出了。
“还不是为了让大少爷你死心,我是真的不想让你为难啊,周大少。”
杨无间的瞎话张口就来:“我那两个远房亲戚没见过什么世面,配合我演戏,还想让我多傍着点你,被我严词拒绝了。我知道,大少爷你以后早晚会碰上真正值得的姑娘,我可不想让你在我这儿被伤透了心。”
说到最后,杨无间竟还委屈了起来。
本来,他就生着一张男女莫辨的脸,以至于当面做出这样如同姑娘一般楚楚可怜的表情,竟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怪异。
“周槐。”
而这时,一旁的沈青石也道:“他没有害过你,你应当很清楚。”
“我……”
周槐犹豫着该如何下这个台阶,其实,他的气早在沈青石抱他时就消了大半,剩下的,更多的是一些狐疑。
最终,周槐决定一次性问个清楚。
“你们真的只在男女这件事上骗了我?”
“不然呢,我和沈青石就是两个长得好看些的普通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秘密?”
“那盈月刀真的是你娘?”
“谁规定这东西只传女不传男了?”
“那你为什么……感觉和你娘一点都不亲?我爹害死你娘,但你却还……”
“这个我已经解释过了吧,大少爷,我和我娘确实不怎么亲,在她活着的时候,我甚至没见过她几面,而大少爷你却实实在在是我的朋友,也是因为这样,先前在白虹楼我才不想迁怒于你,毕竟,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不是吗?”
杨无间一口气扯完一堆,看周槐脸色已然缓和了许多,显然,大少爷比他原先想得还要心软,只是在如今这个江湖上,他这般心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以后要叫你杨公子了?”
周槐看着只比自己矮上一点的杨无间怎么看怎么别扭,再一想到方才他还在醉香房里呆这么久,可不就是对着男女都吃得开,不由冷哼一声:“我看你当男的女的都挺会玩的。”
“想什么呢大少爷?我这可是为了查案出卖色相。”
杨无间说着,手上一翻,却掏出一只药瓶——正是不久前醉香倒出红色药丸的那一只。
长生心经能隔空御敌,自然也能隔空取物。
只是为了将这瓶子换出来,可惜了孤云给他的秋梨膏。
杨无间笑道:“即便醉香顾左右而言他,但她有内力却不通武艺,意味着她的内力多半是旁人给她的,天底下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长生心经。”
周槐皱起眉:“你是说,她和白面客认识?”
“白面客身为长生宫的老宫主,本就精通丹术,这些年他藏身在药王山也是为了拿到练药用的奇珍。”
杨无间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丸,闻之有股淡淡腥气,让人感到十分不祥。
“但是,白面客要炼丹所需不止是奇珍异草,还要有肉引。我想,六年前这帕子街上失踪的姑娘或许都成了肉引,而他之所以放过醉香,又给了她自己的功力,也一定有他的缘由。”
杨无间收起药瓶,方才在梁上他看醉香如此宝贝这药,又似乎经常要服用,便猜测这药并非寻常补药,或许,就和贯日有关。
而之后,他们只要等着醉香发现此药不见,就能知道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想到此处杨无间说道:“为避免之后有人找我们麻烦,看来得早点走了,只是,现在既然已经可以确认醉香和白面客有些关联,我们之后还是寻个隐蔽的住处,再在这街上多问一问醉香和白面狐狸的传闻。”
“你是说,醉香是狐狸变的?”
翌日一早,三人出了帕子街便开始在永义城中四处打听。
就如初巧所说,永义几乎人人都知白面狐狸的事,而坊间传闻更是五花八门,其中,不但有说是醉香因为妒忌珠儿美貌招来的狐狸,更有说,其实在醉香房里发现的肉块就是醉香本人,而之后在藏香楼里平步青云成为花魁的,则是披上了人皮的白面狐狸。
“那狐狸定是从郊外那口矿井里上来的,毕竟那几天就有人看见,有东西从那井里爬上来!”
茶摊老板一边给他们碗里添茶一边信誓旦旦:“千真万确,此人是我亲戚,常在外地跑商,那日夜里他走到永义城外,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那口矿井边上,然后就瞧见有个黑影从底下爬上来,将他吓的半死。”
“从下头上来?”
为套话方便,杨无间终究还是用回了女子模样,托着腮佯装不懂:“莫非,是有人下去采矿?”
店家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那矿井是北襄皇帝留下的肉井,很不吉利的。有传言说,有白狗守着这些肉井,但是也有人说,白狗本身就是一种住在井里的妖物,也就是白面狐狸,过去这么多年,只听说过有人想不开了跳进去,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从里头出来。”
经过侠冢一事,沈青石已对肉井的可怕深有体会,又问道:“那为何说醉香是狐狸变的?”
茶摊老板一脸理所当然:“要不她怎会忽然成了花魁?说是在闹过白面狐狸后,醉香都不见老了,一晚上还能夜驭数人,若非妖魔,怎会有如此本事?更不用说还有传言,称她会在夜里偷偷溜出来,去肉井里换一层新皮。”
“什么?”
周槐一愣,要说醉香不见老,那可能是保养有方,夜驭数人,也多半是身负内力所致,这些都称不上奇。
然而,他想到过去自己曾想给女子赎身却不成的经历,不由奇道:“这些姑娘不都是被牢牢看管在楼中,怎还能跑出来?”
茶摊老板压低声音:“那可不就是白面狐狸的能耐了吗?传言,白面狐狸虽披了人皮,但还是时不时就要回那矿井里去,所以,这儿才时不时就有人看见,醉香夜里偷偷出来……”
一番打听后已是时近中午,帕子街那边倒是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是醉香还未发现她贴身的药已经被人换了。
而为厘清线索,三人寻了城中一处僻静角落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做。
“结果,又和肉井扯上关系了。”
杨无间忍不住苦笑。
城中传言真真假假,但只有一件事是出奇的一致。
那就是,六年前将帕子街闹得不得安宁的妖邪,是从郊外那口肉井里爬出来的。
“白面客似乎很熟悉这些肉井。”
这时,就算是周槐也察觉到了不对,皱着眉道:“毕竟,我爹当年之所以迁楼到青竹镇也是拜他所赐,他为何频频出现在这些肉井旁边的镇子里?难不成,他知道肉井下头有什么,也可以下去?当年他们看到的那个从肉井里出来的人,就是白面客?”
这话之前沈青石也说过。
杨无间想,肉井也是北漠人信仰的一部分,除了自己以外,长生宫长老都有北漠血统,知道其中秘辛并不奇怪。
但问题是,他下肉井做什么?
杨无间陷入了沉思,半晌却听沈青石忽然道:“尸体。”
“什么?”
“自愿赴死的尸体。”
沈青石说道:“之前初巧说,花街是非多,因此有许多人选择在肉井自尽,对于白面客而言,那是否也算是自愿赴死的肉引?”
杨无间心中一寒:“你是说,他下井是为了取尸炼丹?但如果是这样,之后他为何又要在花街掳走那些姑娘?”
“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这些肉井下都藏着秘密,过去无人可以下去,他们便以为这秘密永远见不了光。”
沈青石深吸口气,似是下定某种决心。
“只是我并不受那幻觉侵扰,无论传言如何,我都可以亲眼去看一看,它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