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间其实很清楚，沈青石一次又一次地想往肉井下跑，无非就是想知道，贯日到底对她的身体做了什么，让她可以抵御肉井下的幻象。
只是，即便是沈青石，下肉井也并非毫无风险。
午时刚过，三人趁着日头正烈，来到郊外那口肉井外，却发觉此处的肉井同白铅镇的那口类似，周遭零零散散长着一些白色啸哨花，如同一只巨大的，长在大地上的漆黑的眼，垂直上下，深不见底。
“便是这井下没有幻觉，这样跳下去也会死吧？”
杨无间投了块石头下去，单听回响，这下头根本不知有多深。他皱眉道：“这比侠冢那个还要危险，你无处落脚，无法知晓身体的极限在哪里，我不能让你下去。”
“你知道你拦不住我。”
沈青石拒绝得十分干脆，甚至说话时已经开始往身上绑绳子了。
杨无间见状一把拉住她，咬牙道：“沈青石，你听不懂人话吗？你下去就是碰运气，白面客又不会在底下等你。”
“但我需要知道底下有什么。”
沈青石毫不让步，甚至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也想知道。”
“沈青石你……”
杨无间正要发作，这时一旁的周槐终于意识到什么：“等等，沈小……不，沈姑娘，你为查白面客做到这份上，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扬名吧？”
拧在一起的沈青石和杨无间闻言双双回过头来。
“昨日我不是说，我也有苦衷吗？”
沈青石说着，忽然褪下一边衣袖，露出瘦削后背上的烙印，说道：“我是从长生宫里逃出的肉引，唯一一个，隐藏身份是逼不得已。周槐，你现在能明白我为什么非要下去吗？”
“沈姑娘你……”
看着那块烙印，周槐不由睁大了眼，而他后知后觉想到，先前崧蓝对沈青石百般殷勤，一种寒意跟着爬上他的后背：“崧蓝，也就是白面客，他先前认出你了？他也是故意接近你的？”
“他永远快我们一步，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沈青石望着那漆黑的洞口轻声说道：“你们难道没有那种感觉？先前无论我们查什么，都在被他牵着鼻子走，甚至，他还跟在我们身边，就等着我们去白虹楼揭露真相，然后出现在众人面前，引起武林大乱。”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崧蓝第一次出现便是在无量庄上便告知了他们关于石蝉的线索，让他们知晓无色散的存在……似乎是早已知道剑童案的真相。
为何白面客能如此精准地布下每一步棋？
而他们查的每一桩案子，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无间脑中一团乱麻，又听沈青石道：“但帕子街上的事情不同，这是第一次我们完全脱离开掌控，反将他一子。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醉香身上有不属于她的内力，意味着白面狐狸很可能就是白面客，而所有人都说，白面狐狸是从肉井里出来的，接下来的事很明了，如果我要知道他们的渊源是什么，就只能下井一探。”
从头至尾，沈青石的声音都十分冷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想来，若不是亲眼看到她身上烙印，周槐根本无法想象，她和白面客之间有着如此血海深仇。
“所以，现在我能下去了吗？”
沈青石转过头看着他们，手上捏着绳子的另一端，意思不言而喻。
她说：“如果不想我掉下去……你们就拉紧绳子。”
一炷香后，在杨无间和周槐的拉扯下，沈青石一点点下到了肉井里。
这是她第三次下肉井了，沈青石甚至都开始习惯这种渐渐上涌的窒息感，而她小心调整着内息，将注意力放在目光所见的石壁上，避免不适进一步加剧。
本来，沈青石也以为这肉井是一条直上直下的竖井，然而，就在绳子降下数十米后，沈青石却意外发现，脚下出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岩石，似乎是专门给人歇脚用的平台。
这些矿井毕竟是人工挖出的。
沈青石抚摸着那些人工开凿出的痕迹思忖，北襄时也一定下来过人，只是如果他们不能再往更深处去了，那更深处的洞窟，难道是天然形成的？
所谓地下天，指的一定是藏在地下的空洞。
但那些地面上的人又是如何知道，这地下存在有这样的地方？
“沈姑娘，你没事吧！”
洞外传来周槐的呼喊，已有些喘不上气的沈青石不敢托大，只是用力拽了两下绳子，表示自己没事。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沈青石仔细感受着身体的不适，忽然意识到，这种感觉，就和她从小到大吃了热食又或是洗了热水澡时一样，先是心慌，然后便是喘不上气，就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忽然活了过来，与她抢夺着血肉内脏。
是这肉井深处的东西在呼唤她吗？
沈青石想到上次在肉井深处看到的光景，火光下，石壁仿佛活了过来，肉井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物。
那究竟是什么？
窒息感已经开始让她眼前发黑，沈青石不敢贸然再向下，于是，她在石台上趴下，伸长了手臂，将火折子向下照去。
只见在肉井的更深处，原先还粗糙不平的石壁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同铜镜一般，而在火光照射下，那铜镜上渐渐浮出一些光斑，像是里头有东西，正在慢慢活过来……
一阵剧烈的窒息感上涌，沈青石猛地收回手。
她在大口喘息间忽然便明白了。
肉井下是巨矿，充满着某种融化的，如同铅一般的矿石，一旦用火去照，它便会折出无数光斑，让整面石壁看起来像是长了千万只眼睛。
先前她曾经问过曹昭，而曹昭说，根据宫中的记载，地下天起源于赤金末年的天灾，传言那一年陨星坠地，天火四起，而北漠人在地下天中问了鬼神，不但得知了赤金将亡，更是悟出了一套让北漠死士不死不灭的功法，从而灭赤金，建北襄。
换言之，地下天，也就是北漠人所信仰的鬼神，就藏在这些矿石中。
而也就是这东西让她感到窒息，也让寻常人陷入根本逃脱不出的心魔。
贯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是因为她所谓的纯阴之体，才能够有别于常人，下到这肉井当中吗？
就在沈青石暗自心惊之际，她下意识倒退一步，然而，却意外在黑暗中撞上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她是沈姑娘了？”
肉井里暂时没了动静，周槐看着满脸担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洞口的杨无间，先前的许多事情如今似乎都能说通了。
他心里有些酸，但无奈自己的江湖经验确实不如二人丰富，只得小声嘟囔了一句：“看来我以后是得多接触接触姑娘家……”
“沈青石的情况特殊，你看不出也很正常，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杨无间又哪里听不出大少爷的别扭，好笑道：“只是男变做了女，又不是换了个人，再说了，她的性情如何你知道，她的武艺如何你也知道，归根到底，沈小哥又或是沈姑娘，有什么分别吗？”
“可是……”
“大少爷，行走江湖呢，最重要的还是认清一个人做的事，出身也好，名号也罢，武功，外表，甚至性别，这些于你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这个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样的选择，只要认清这一点，你就不会让自己后悔。”
杨无间淡淡道：“就拿你爹来说，他可能不是个好人，甚至对我来说还是仇人，但是，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要保护你，这才是对你来说重要的部分。人生苦短，说不好哪一天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没必要纠结在其他事上折磨自己。”
周槐一怔，隐约感到杨无间话里有话，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深意，捆在二人腰间的绳忽然收紧，显然是另外一头的人正在激烈地拉扯绳子，要让他们将她拉上去。
“沈姑娘危险！”
事到如今，周槐也知道那井下凶险万分，和杨无间二人二话不说便使劲拖拽绳子的另外一头，也好在，沈青石虽然身材修长，但毕竟是个女子，清瘦异常，两人很快将人拉了上来。
“沈……”
杨无间正要上前去查看人的状况，却惊觉沈青石竟然不是一个人上来的，她背上还背了一个东西。
青天白日，周槐给吓出一身冷汗，好在，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邪病压根不是什么鬼上身，也因此，只要迅速稳住心神，就不会失去神智。
“那是什么东西？”
杨无间上前一看，发觉沈青石背上来的竟是个已经脱水风干的男人，就和先前死在侠冢里的人一样，只要尸体被放在肉井里，最终就会变成一具青白干瘪的干尸，如果不去移动，数十年都不会腐败。
沈青石的窒息感还未完全褪去，上到地面来依旧头晕眼花，不得不扶住周槐这才勉强站住，虚弱道：“底下有个平台，还未到深处，可能是过去开采这矿井的人歇脚的地方，上头有具尸体，我在下头有点撑不住，只能带上来了。”
只要远离了肉井，她体内的那种拉扯感就会迅速平息下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归于沉睡。
然而，沈青石此时却无心细想这些，毕竟，方才在井下她就看到这尸体身上佩戴着一块玉佩，而沈青石虽然认出了那玉佩的样式，却有些不敢置信，她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它。
如今，尸体也被带了上来，杨无间将他浑身翻了一遍，最终，却只翻出了那块玉佩。
“这玉可不是什么民间的货色啊。”
周槐好歹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一眼就看出这块软玉白如凝脂，且未镶金配银，意味着它的料子极好，便是用金银来配都黯然失色。
杨无间余光瞥见沈青石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玉，意识到她或许认识此物，问道：“这人……”
“这玉是宫中的东西，我曾听人说过，当朝工部尚书胡廉的小儿子胡瑞已经下落不明数年，而胡瑞自小习武，最大的特征便是因幼时坠马，左脚缺一根小指，还有，自小便戴着一块宫里赏赐的羊脂素玉。”
沈青石深吸口气，伸手脱去干尸的靴子，便见这人已经干瘪的左脚上清清楚楚地缺了一根脚趾。
而她再也没想到，前不久曹昭还在查的胡廉之子，最后，竟是死在了永义郡外的肉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