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又到了永义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都道,南有胭脂楼,北有帕子巷,作为北地烟花柳巷聚集之地,花魁醉香的名声在外,更是为藏香楼揽客无数。
“丽姐呢,今天人这么多,她还不出来接待?”
酉时刚至,藏香楼里已是人头攒动,门口的龟公实在忙不过来,忙去请藏香楼里主事的丽娘出来招待贵客,而他拍了半天门,终于,脸上遮着薄纱的丽娘才开了半扇门。
不知为何,今日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开口却是咳嗽起来:“受了些风寒,见不得风了,这不出来,还不是怕叫你们也染上?”
如此一说,丽娘的声音是有些沙哑,龟公叹了口气:“这人太多了,我一个人哪里周转得开?”
“那我这要是再受了风一病不起,之后半月都得叫你这样连轴转。”
丽娘冷哼一声便要关门,龟公却仍不死心,死死把着门,又道:“有几个熟客指明了要找你,丽娘,你好歹下来见一面。”
换做平时,丽娘舍不得那点赏银,就算咳得死去活来也一定会下楼与人见上一面,然而今日,丽娘却仿佛吃错药一般,怒气冲冲甩了一句“老娘病死了你来埋啊”便嘭地合上门,只留下吃了闭门羹的龟公站在门外,啐了一口倒霉娘们,匆忙下楼招待客人去了。
看来该是瞒过去了。
听着来人脚步声远去,门里杨无间轻轻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苦笑。
虽然他扮了这么多年女人,但是直接扮鸨姐还是头一回……他们不知这观火公子底细,不敢轻易招惹,才只能出此下策。
话说回几个时辰前,丽娘刚走出藏香楼不久便被街角窜出的两道黑影击昏了过去,而相比于沈青石,显然,杨无间才是更适合假扮丽娘的那一个。
“我最多只能撑一个晚上……可别把人弄死了。”
临走前,杨无间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
沈青石毕竟是昭明司的人,审人的手段虽然多,但大多却是不留活口。
人人皆知丽娘是藏香楼的鸨姐儿,要是闹出人命来,只怕他们是没法全须全尾地走出帕子街了。
之后,三人便兵分两路,杨无间替丽娘进了藏香楼,而沈青石和周槐则带着真正的丽娘,径直进了城郊一处荒僻的院落。
“沈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两人不能露了身份,因此都穿了一身黑衣,将身上包得严严实实,而周槐看着沈青石轻车熟路地将丽娘绑上椅子,心里却是非常没底。
这帕子街上的鸨姐,就算是没有武艺傍身,也一定是见惯了风浪,绝不会让他们三言两语就问出实话来。
而周槐从小连姑娘都没见过几个,虽说偶尔行事跋扈,会放几句狠话,但实际便是纸糊的老虎,如今真到要他动真格时,周槐便不知该如何做了。
“你在旁看着,我来就行。”
沈青石常在后宫走动,自然也审过不少宫女,知晓像是剥皮弹琵琶之类的法子用在寻常女子身上,人根本撑不过多久,也因此,后宫最常用的刑罚,还是雨浇梅花。
早在来时路上,沈青石便备好了桑皮纸,只待人一醒,她便二话不说,将第一层纸沾了水,紧紧贴在了丽娘的脸皮上。
“你们可知老娘是谁便敢绑我?”
一层桑皮纸下去,通常人顶多会呼吸不畅些,故而丽娘此时还有气力对他们大喊大叫。
沈青石淡然道:“劝你最好省些力气,否则,会很容易憋死。”
一旁的周槐又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一听丽娘凄厉的尖叫声,幼时站在锁龙棺前的恐怖记忆便涌了上来,他下意识想跑,但沈青石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逃避是无用的。”
沈青石的话像是说给丽娘听的,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她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扯住丽娘保养得当的头发,冷冷道:“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能说出来,我们便会放过你,否则,你还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很久。”
“你想知道什么?”
似乎也听出来人是个狠角色,丽娘很快就服了软:“如果我能说,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好。”
沈青石轻声问道:“六年前,传言帕子街上有白面狐狸作祟,此事是否是你们杜撰出的?”
“什么……”
丽娘实在没想到,来人大动干戈,竟就想问这个,她难以置信道:“我手下的姑娘丢了,此事我为何要杜撰,我……”
话未说完,沈青石朝她脸上浇了水,又是两张纸贴了上去,瞬间,窒息感便让丽娘在椅子上抽搐起来,周槐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沈青石拦住,轻声道:“我听过她吐息,至少要六七层才会死,不必着急。”
她……
虽说沈青石一直冷心冷性,但周槐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冷酷的模样,他张了张口,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沈青石细细的将丽娘脸上的纸贴好了边,不顾人痛苦喘息不停,凑在人耳边低声问道:“是杜撰的吗?”
丽娘脸上的妆如今已然都花了,胭脂被水糊了,浸透纸张,如同渗出血来一般可怖,而她艰难地张大了口,想要呼进一些气:“是……是杜撰的。”
“为何要杜撰?”
沈青石眯起眼,有意又滴了些水滴在丽娘脸上,瞬间便让什么都看不见的女人浑身一颤,尖叫道:“因为……因为不能说。”
“何事不能说。”
“她们不见之前,都见过同一个人。”
隔着纸,丽娘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窒息的痛苦一层层上涌,她生怕脸上再加一层纸,她便什么都说不出去了,于是,干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有个二品官的儿子来找她们……我们也拒绝不了。”
沈青石和周槐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那人是谁,沈青石冷冷道:“此人是否腰上戴着一块素玉?”
“对……对,就是那块玉,当时我就知道,此人来历绝不一般,而且,他看上去疯疯癫癫,说那些姑娘都是教坊司出来的,本身就不属于这里,应该叫他带回去。”
“教坊司?”
沈青石原来只知珠儿是官妓出身,殊不知,失踪的其他姑娘竟也是教坊司出来的,她冷冷问道:“这帕子街上的官妓竟有这么多?”
丽娘痛苦地喘息不止:“有些寻常官妓,本就姿色平平,放在教坊司不过是伺候些粗人,入了市也不值钱,只是……那几人原先都是珠儿家中的女眷,是东家,为了叫珠儿好好伺候客人,一并买来的。”
周槐一惊:“什么,那些丢的姑娘,都和珠儿认得?”
丽娘哭道:“原先我们也不知,是人丢了之后才发觉的……那位胡公子,本来就是冲着珠儿来的,他先是去了满春楼,说要给他娘子赎身,但珠儿那时已是花魁了,又如何能叫他这样轻易带走,所以,满春楼便诓了他,说珠儿……珠儿不愿伺候,已经跳了郊外那口大井。”
事情至此竟朝着他们完全没想过的方向发展,沈青石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肉井中有人爬出的传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毕竟,永义的肉井中间有一处歇脚的地方,便是跳了井,只要仍存有一线神志,说不定,寻常人也能爬出来。
她皱眉道:“你们说珠儿跳了井,他便信了?”
丽娘给吓地抽噎不停:“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信,但他确实消失了几日,没有再来纠缠珠儿,直到后头他再来时,我们才发现他已变得疯疯癫癫,见不到珠儿,就点名到姓地要那几个姑娘……”
沈青石的脸色愈发凝重。
她当然知道,赵家的女眷当日都入了教坊司,其中,当然也不止是赵露儿,还有与她相亲相熟的挚交姐妹。
罪臣之女一入教坊司便如同死了,几人自当改了名字,入了不同的楼,但她们之间终是认得的,而曹昭在信中也说,当日教坊司奉銮受了贿赂,一次便卖了十一女,其中说不定就还有赵露儿过去的亲眷。
不知为何,这些女子被转手几回,最后竟还和赵露儿在一处,甚至,最终还成了胡瑞用来纠缠赵露儿的筹码。
事情至此已然变得明了不少。
周槐喃喃道:“郊外那口肉井,寻常人踏入其中便会被心魔缠上……这胡瑞的心魔便是赵露儿,所以,他侥幸活下来之后,又因为有武艺傍身从肉井里爬出,竟又回到帕子街上,一心只想寻回青梅竹马。”
从肉井里爬出的,从来并非什么妖魔,而是已经彻底疯了的胡瑞……这也是为何丽娘会说,井里上来的是索命冤魂。
他本来就对赵露儿一片痴心,受人诓骗入了肉井后,这痴心一发不可收拾,最终,便让他一个个地找上了赵露儿的亲眷……
而碍于他的身份,此事也被几家青楼的老鸨给瞒了下来,最终,栽在了白面狐狸身上。
只是,胡瑞在带走珠儿之后,明明已经得偿所愿,又为何最终死在了井里?
醉香和白面客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沈青石还没想通这些枝节,而这时,外头院落大门却忽被人重重推开,杨无间一头撞了进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气喘吁吁地苦笑道:“搞砸了……早知道还是花些银子的好,这下,咱们可真是和整条帕子街为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