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石的烧彻底退下去已是后半夜了。
她睁开眼时，篝火还未熄灭，不远处的周槐已经睡死过去，显然，大少爷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追杀过，加之后头又一路背着沈青石，又是逃命又是救人，体力算是彻底被耗尽了。
沈青石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尝试着碰了肩上的箭伤，已经不怎么痛，就如她所想，此箭是特制的袖箭，箭头极细，虽说容易穿透身体，但如果避开要害便很难致命。
如果当真是冲着他们的性命来的，为何会用这样的暗箭？用的毒也并非见血封喉，甚至，还给了他们解毒的时间。
沈青石越想越觉得古怪，而这时，捡了些柴火回来的杨无间从外头走进来，两人无言地对视半晌，随即默默一起走出了破庙。
“把大少爷累坏了……先前靠着一把白虹闯出重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回来对着手上的血愣神了好久。”
夜深人静，他们地处郊外，四下便连鸟叫都听不见，而杨无间给沈青石递了块冷了的硬馍：“周大少给你留的，明明自己饿得肚子直叫，还不忘掰了一块留给你，说你流了这么多血，醒过来总得吃点东西……看来，他真的很感激你先前为他带回周惊雷的尸体。”
“他不能一直跟我们呆在一起。”
沈青石咬了一口馍，轻声道：“白面客太过危险，而他是世上白虹剑的唯一传人，也是周家的独苗，不能轻易将性命赔进去。”
“看不出来啊，你现在都会关心周大少了。”
杨无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能感觉得到，就和第一次洗完血时一样，沈青石身上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或许是眼神软了一些，又或许是语调轻了一点，总之，三言两语很难说清。
而这一回，左右两人都已经互相交了底，杨无间干脆直接说道：“洗血能帮人除去体内的陈毒，或许，也可以帮你消除一些小时候在长生宫里服下的毒物的影响，上一回洗完血后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吧。”
感觉……
沈青石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现在确实感觉很古怪，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周槐，觉得……很安全。”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能硬生生地挤出来这几个字。
从小到大她都是独自为营，即便有曹昭在，想要在昭明司立足，许多时候也只能靠她自己，曹昭不会事事帮她。
沈青石过去甚至从未想过，会有人在她任务失败的时候这样照看她。
听见沈青石这句破天荒的坦白，杨无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再次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以前过得很惨啊……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在昭明司受过委屈吗？”
“委屈？”
“你为何那么了解青楼里那些下作手段？”
“后宫见多了罢了……”
“那曹昭他有没有对你……”
杨无间话到了嘴边，见沈青石歪着头看他，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而杨无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这么想未免太看低了沈青石，换了个问题：“那我呢？看见我也觉得安全吗？”
杨无间已经不想去思考，沈青石为他挡箭到底是有所图谋，还是真心实意。
或许，早在十五年前他放她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犯傻了。
而这一回沈青石沉默了很久，她本想说，她见到杨无间只会想护着他，不让他死，然而还不等她回答，不远处的树丛里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杨二人立刻双双戒备了起来。
自从在景阳城见识过鬼市，他们就知道鬼市上也有些狠戾角色，绝不能掉以轻心。
而果不其然，很快，树丛中便陆续钻出七八人，而打头的，竟是当日在景阳城鬼市见到的那个酒肆老板娘。
见两人手中剑已出鞘，那老板娘立刻笑盈盈说道：“别误会，两位少侠，我们找来并非是要你们性命……只是，需要问你们讨个信物回去复命罢了。”
“什么意思？”
杨无间冷笑一声：“要打便打，还要骗我们不打可就没意思了。”
闻言，女人却也不恼，反倒叹了口气：“少侠有所不知，我们也有苦衷，那帕子街的东家财大气粗，非要让我们接这单子，否则就要断我们财路，先前在城里那也是没法子，总得做做样子。”
“做做样子？”
沈青石皱起眉，想起先前那不致命的细箭：“你们为何要如此？”
老板娘报上名来，过去，她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灵蛇，善用一把软剑，本已不怎么出山了，无奈这回观火公子放了狠话，这才不得不来了帕子街。
杨无间不禁好笑：“都是做这行的了，怎还有迫于‘淫威’的时候？”
灵蛇连连叹气：“一行有一行的难处，便是做这行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再说了，我常年混迹景阳，那千崖堡就在景阳城外，又如何避得开？”
为表诚意，灵蛇甚至还叫其他几人将剑都插在地上，杨无间和沈青石这才放下兵器，又听灵蛇道：“这活儿其实谁都不愿接，毕竟，虽说观火公子不好招惹，但是谁又敢招惹白面客呢……”
“什么？”
沈青石和杨无间双双一惊：“白面客他……”
灵蛇无奈道：“白面客常在鬼市接活，自然也得了消息，知道观火公子正追杀你们……他传信给我们，说这六年他并未和观火计较，但面子却不是给观火的，现在如果要为此事杀你们，那就等同于和他过不去……让我们自己掂量，不要自找麻烦。”
而之后，灵蛇同他们说起了白面客在信中交代的因果，六年前的事，其实远没有他们想的这般复杂。
就在珠儿自行离开去见胡瑞后不久，帕子街上便发现他们的花魁丢了。
毕竟，珠儿虽然比其他姑娘多拥有一些自由，但身处帕子街，观火总不可能放自己的摇钱树就这样消失，也因此当天晚上，在帕子街寻找未果的观火便已找上了鬼市，花了重金让人将珠儿找回来。
而当时，虽然有不少人都因为观火出价高去寻找珠儿，但真正找到珠儿踪迹的却只有一个。
白面客。
杨无间一愣：“什么？当年白面客是因为这种原因才和帕子街扯上关系的？”
灵蛇笑笑：“鬼市什么活儿都接，就算是白面客身手奇高，神出鬼没，也不是回回都会碰上杀人的活儿……至少六年前那一回就不是。”
据白面客自己在信中说，接下观火悬赏后，白面客很快便在永义郡外的肉井旁找到了珠儿的鞋子和一把沾满了鲜血的匕首。
而顺着脚印，白面客还在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早已没了声息的胡瑞。观其身下血迹，他似乎是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在肉井边抛下了珠儿，随即一路走到这里，最终因为失血过多，不支死去。
白面客自然不会和观火客气，他随手将胡瑞的尸体扔下了井，随即便带着珠儿的东西回去领赏金了。
而便是这鬼市第一的杀手都没想到，观火公子前脚刚给了他找到珠儿的赏金，后脚便又开出了更高的价格，只有一个条件。
他要白面客当那个掳走了五位姑娘的白面狐狸。
听到这里，沈青石不禁皱起眉：“你是说，观火暗中让白面客背胡瑞的黑锅？”
灵蛇道：“可以这样说吧，反正白面客身上已经背了很多条人命，也不差这几条……只要能配合帕子街演一出戏，将胡瑞的事情遮掩过去，那观火不但会给他一大笔赏金，甚至还会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听起来，观火公子似乎并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凶险的人。”
杨无间冷笑一声，心想同白面客弄这些弯弯绕绕，只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来你们对鬼市榜首的实力已经很清楚了。”
灵蛇也笑：“不过，白面客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此事于他而言无甚损失，只是如今观火为了封口要杀你们，他和观火的交易便已经走到头了，于是，便给我们传了信……我相信这鬼市上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自己该选银子还是选命。”
如此说来，白面客是不想他们死？
是因为沈青石吗？
杨无间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假菘蓝对沈青石暧昧的态度，然而，此事当中古怪的地方却似乎不仅仅如此。
白面客随手将胡瑞的尸体抛下井，为何却正好落在了可以被人找到的地方？
纵然胡瑞因为入肉井已经疯了，但珠儿身为一介女子，又是如何将身强体壮，从小习武的胡瑞刺成那样？
这当中，醉香难道只是观火公子的棋子？
就在杨无间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睡眼惺忪的周槐从破庙里出来，一看到前头乌泱泱的一片人，他当即睡意全无，白虹铮一声出鞘：“你们来做什么！还嫌白日里死在我剑下的人不够多吗？”
灵蛇扬眉：“这位便是周公子吧，听说你先前在城中大杀四方，好在杀的都是些千崖堡的人，怕不是之后鬼市上你的悬赏又要多上几张了。”
“以为我会怕你们？”
说来也奇，自打白虹真正见了血，沾了人命，周槐才隐隐有了种感觉。
似乎，他如今才刚刚踏入这江湖当中。
灵蛇大笑起来：“不愧是白虹楼的少楼主，不怕告诉你，最近鬼市上还有人出钱要买你的人头，估计是你爹造的孽报应在了你身上……只是那画像画得可真是一点不像你。”
说着，灵蛇竟是直接将周槐的悬赏给掏了出来，而上头画着的便是周槐头戴斗笠的模样，十分潦草，几乎看不出是他本人。
“这就露个下巴鬼能看出来是我啊？”
周槐人生第一次上悬赏，没想到被画的这样丑，当即翻了个白眼，却不想一旁的杨无间在看到画像的一瞬却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突变。
他回忆起醉香画的那副白面狐狸的画像，也是戴着斗笠，蒙着头纱，但是，却画得十分精细，甚至能看出薄纱下的面孔清秀英气，和周槐这张截然不同。
先前他们先入为主，一直以为那面纱下便是菘蓝的脸，但是，如果醉香只是观火派来演戏的棋子，她又为何会那样精细地描摹一个自己构陷的人呢？
“就是满春楼的花魁珠儿，我在楼里见过她的画像，说是，她刚来时因为长得太美，不得不每日戴着面纱，以免满春楼的门栏被踏破……”
初巧不久前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杨无间不禁皱起眉头。
“我觉得，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得这样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