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儿干完了。”
深更半夜,满春楼楼顶厢房外,灵蛇指尖转着一只还沾着血迹的金环,对着守在门口的千崖堡弟子抿嘴一笑。
“也不至于连我都信不过吧?”
灵蛇人长得娇滴滴的,名气也不小,几名弟子对视一眼,终究是让开半步,将人放进了房里。
而这处过去珠儿的闺房,如今早已换了主人。
房里的烛火很暗,纱帘旁守着两名身形魁梧的千崖堡护法,正座上的人斜倚在铺满了毛皮的榻上,懒懒道:“都杀干净了?”
当的一声,灵蛇丢下一只血淋淋的布包,里头落出两把剑还有几只金环。
她笑道:“恭喜公子,七十二金和宝剑白虹,如今都是你的了。”
榻上人问道:“为何不把人头也带回来给我?”
灵蛇笑笑:“怎么?公子莫不是怕我骗你?”
榻上人冷哼一声:“六年前要是能把尸体一并带回用火烧了,如今也不会如此节外生枝……这些东西于我无用,赏金等我见到尸体再给。”
说罢,他挥手送客,却不想那女子竟是动也不动,只是站在沙帘外对着他笑。
而就在房中人开始心生疑惑之际,女人的笑声却已从娇滴滴的女子,变成干涩冰冷的老道。
“公子,你不会真的觉得,灵蛇会因为一点赏金就为你豁出命吧。”
说时迟那时快,那老道轻轻动了动手指,塌边的两名大汉便已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一时间,满春楼顶层乱作一团,那白面老道怪异的笑声夹杂在一声声惨叫当中,将楼里正在温柔乡里酣睡的客人全都惊地跳了起来。
“如果你不去动不该动的人,我们的交易说不好还能继续做下去。”
不多时,随着屋里的最后一人被如同切菜一般拦腰斩断,已恢复原身的白面客走到浸满鲜血的纱帘外,正要撩开帘子,那榻上人似是强装镇定,死到临头竟还问了一句:“你可知杀我有何后果?”
“私买官妓,还害死二品官的儿子,即便今日我不杀你,你的财运也已经走到头了……昭明司的人马上就会找上门来。”
白面客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
一瞬间,方才还在那里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怎么忽然乱成这样?”
就在帕子街上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杨无间三人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永义城中。
灵蛇问他们讨了些信物去交差,还说,后半夜恐怕会闹出一些乱子,到时,他们便可以趁乱回到帕子街上,去查清他们要查的事情。
而当时,杨无间再也没想到,她所谓的乱子便是整条街的人都在尖叫,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大半夜在帕子街上四处乱窜。
周槐震惊道:“莫不是帕子街上走水了?”
“没有火光,而且这些客人,都是从满春楼的方向跑出来的。”
沈青石皱起眉,三人还弄不清眼下情状,就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一列官府的人朝着满春楼的方向急奔而去。
杨无间惊道:“怎么还惊动了衙门,难道是有人死了?”
想到白面客牵扯其中,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立刻便朝藏香楼的方向赶去。
观火公子不欲让六年前胡瑞一事的真相见光,故而雇了鬼市的人来杀他们,而白面客显然也知道了此事,他警告鬼市众人不得插手,同时,自然也不会放过六年前将白面狐狸一事栽在他身上的观火公子以及醉香。
所谓生意做到头了,指的便是他要来拿二人性命了吗?
杨无间想起老宫主那张苍白的脸,一种寒意袭上心头。
纵使观火公子权势滔天,又有千崖堡撑腰,但以贯日的武功如果要杀他,也不过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六年前,贯日与观火公子做交易,或许是看中了他手上的权势,然而,真正和贯日产生瓜葛的,却并非是观火。
三人来到藏香楼前。
因为满春楼的动静,楼里也有不少夜宿的客人惊醒,而就在门口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中,杨无间却意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趁乱匆匆朝一旁黑暗的小巷里钻去。
“是醉香。”
杨无间立刻喊上其他二人朝小巷赶去,好在,醉香虽有内力傍身,却不通武艺,三人轻松便能跟上她的步伐,很快便到了城中一处漆黑的宅院门口。
杨无间掏出怀中那只属于醉香的药瓶,里头的东西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腥味,不似是寻常花魁能弄到的药。
果然,白面客不止和观火公子做了交易,他还和醉香做了交易。
三人蹑手蹑脚地跃上了屋顶,看着醉香轻车熟路地推进这处黑暗的院落,打开院落角落里的一口大缸,瞬间,沈青石便皱起了眉头。
她太熟悉了,这和昭明狱中一样的混合着腐烂气息的腥味。
“尸体。”
沈青石在杨无间和周槐的手心里无声地写下这两字。
那大缸里装的一定是尸体,但是,永义虽有帕子街这个是非之地,却也并非无人监管,杀了人还将尸体藏在民宅,怎么看都不寻常。
莫非……
沈青石心中刚有了猜测,便见暗淡月光下,醉香竟是拿起一把大勺,直接将那缸中的东西铲了出来。
那……还能算是尸体吗?
看清那勺里的东西,周槐一把抓住杨无间的手腕,显然是被恶心得不清,而不似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周大少,醉香面对那满满一勺红白相间的肉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它尽数倒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壶里。
闻这味道,这缸中之物并不似是腐烂很久。
但新鲜尸体,又为何看不出人样?
一瞬间,沈青石终于确定了那缸中的东西是什么,趁着醉香还在收拾,她迅速低下身子扒开屋顶的瓦砾,往黑暗的屋中看去。
只见,那屋中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床榻,上头的被子也不知多久未洗过,已有大半被浸成了黑色,而在屋子一角还有一只三四尺长的大浴盆,同样也被浸染得看不出原色。
这是帕子街上稳婆的房子。
沈青石又迅速在二人手掌中写道:“乐妓有孕多要下胎,缸中是还未成形的胎肉……怕是当年白面狐狸留在醉香房里的也是此物。”
这一下,周槐的脸都绿了,杨无间却并不怎么意外。
先前初巧说过,醉香生在这街上,虽然容貌艳丽无双,但无奈出身低贱,也因此,在珠儿还在时,醉香无论如何也混不成花魁。
想想也知,常在这帕子街上讨生活的,除了娼妓,恐怕也就只有些雇来的护院以及助姑娘们下胎的稳婆了。
而醉香身为一介女子,却根本不惧那缸中之物,十有八九是从小见惯了。
杨无间正想着,醉香却已收好这院中的家伙事,急匆匆又出了院子。
三人紧随其后,发觉醉香此行去的更偏,几乎是到了这城中一处只有乞丐会呆的荒僻之处,而醉香一头钻入其中一间荒宅,三人正要跟上去,杨无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掠过屋顶,他一把将其他两人拉着蹲了下来。
是白面客。
杨无间后背都是冷汗。
虽说他已想到,醉香和白面客一定有些联系,但是在此处直接撞上……
杨无间越想越觉得心惊。
贯日是不想杀他们,但这不意味着他对沈青石失去了兴趣,如果让他在这里直接见到沈青石……
就在杨无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沈青石却是毫不犹豫半蹲着身子摸了过去,似是想要听一听醉香和白面客在聊什么,而杨无间阻拦不及,无奈之下,只得和周槐一起跟了过去,蹲在墙根下,仔细听那墙里的对话。
“你杀了观火公子?”
“你留在这街上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总算来了,不该高兴吗?”
“我还以为最后找他麻烦的会是昭明司,毕竟你不是说,你特意将胡瑞的尸体留下,就为了让他们找到吗?”
“谁叫观火公子连累无辜。”
“你说那三个孩子,他们拿走了我的药,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快传信给你。”
一瞬间,杨无间的手心里便出了一层细汗,他已然意识到,醉香从稳婆那里拿到的胎肉,便是另一种形式的肉引。
而醉香的药……
想到那一年死在丹房里的无数亡魂,杨无间只觉得自己拿过药瓶的手都开始如同爬满了蚂蚁一般发麻,胃中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而院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小子应该能猜出这药是什么,他曾经见识过的。”
“你杀了观火公子,那之后……”
“没了他也会有别人,帕子街上总会有女人要下胎的,我说过,只要你还将肉引拿给我,我便可保你容颜不老。”
院落外的三人脸色不由大变。
白面客的丹术竟已到了这般境地……又或者说,拿人炼丹,难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
杨无间脑中一片混乱。
过去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老宫主当日杀了那么多人只是走火入魔……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蝉蜕,也不存在什么长生。
但是,为何贯日这些年丝毫没有变老,醉香也看不出年近三巡。
这用人命烧出来的药,难道真的有用?
想到当日惨况,杨无间不禁一阵头晕目眩,余光里,沈青石和周槐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三人逼迫自己接着听下去。
“胡瑞被找到,珠儿的事应该也瞒不住了吧……我得偿所愿,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我给你东西,就当是报答你杀了观火公子为珠儿报仇。”
“你也不想和我继续做交易了?”
“你可以杀我灭口,反正,我活着只是为了看到今日的因果报应……也该下去陪她了。”
醉香说到最后竟是笑了起来,言语中已无生意,而就在墙外三人浑身绷紧,准备随时进门去救人时,却听一声脆响,似是有什么刀剑被扔在地上。
白面客道:“看来你比那纨绔痴情多了……这六年你很听话,要不是你,我也寻不到这样好的肉引……我不杀你,之后,你要是见了他们,便将这些东西还给他们,就当是我为这次的事给他们赔罪了。”
说完,屋顶又是一道白影掠过,白面客竟就这样走了,而此时院子里也传来醉香的声音。
“来者是客,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她淡然道:“他方才已经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正好,我现在也想同人说说话,这已经是最后了,无论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