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周槐一剑下去，杨无间在剧痛中竟还在想，左右他今日也活不了，不如最后拉人一把，就当是为了老宫主的事情给他赔罪了。
他含着口血笑了笑，却忽然站起身，扯出几分内力直接拉过了白虹。
又是一声刀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杨无间看着周槐瞬间放大的瞳仁，轻声道：“大少爷，在这江湖上，认定了的事，就要做绝。”
说罢，那股牵制着白虹的无形力道还要将剑往深处按，屠元良看出杨无间想要自尽，眉头一皱：“不能让他死了。”
说罢，血刺刀便已朝着周槐面门扑来，却听当一声脆响，杨无间生生用金环将它挡了回去，白虹剑上力道一松，周槐立刻抽了剑倒退出两步，嘴唇颤抖地想说话，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少爷，行走江湖呢，最重要的还是认清一个人做的事，出身也好，名号也罢，武功，外表，甚至性别，这些于你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这个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样的选择……只要认清这一点，你就不会让自己后悔。”
“他没有害过你，你应当很清楚。”
他想起过去曾经听过的话，一时间心神剧震，而眼看曹昭也拔出虎头刀来，杨无间踉跄着直起身，背对着他厉声道：“大少爷，既然杀不了我，还不走？”
“我……”
“走！”
伴随杨无间一声暴喝，周槐看着剑锋上滴落的血珠，最终脸色煞白地掉头奔出院子，屠元良见状要追，却又被迎面飞来的金环挡住了去路。
杨无间虚弱地笑了起来，手一翻，那金环便已被拧成了尖刺，被他抵在颈上：“别追了，他连白虹楼都没了，还有什么值得你们惦记的？”
“在我们面前，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屠元良似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手上一动，那长长的链刃便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而曹昭见状却摇摇头：“不必如此，屠大人。”
说罢，他对一直站在一旁的沈青石招招手：“来，青石，过来。”
闻言，沈青石犹豫了片刻，却还是走上前来，却不料，曹昭手中虎头刀一横，直接架在了沈青石脖子上。
“呵……”
杨无间几乎笑了：“她是个昭明卫，还是你养大的，你为何会觉得她的性命可以要挟我？”
“不能吗？”
曹昭微微用了些力，鲜血便已顺着沈青石的脖子淌了下来，他笑道：“没有我，她早就死了，青石，说，你的命是谁的？”
“是曹大哥的。”
沈青石面无表情地回答，甚至还顺着刀刃走了两步，不顾刀锋切进肉里，直接站到了曹昭的身侧：“我的命是曹大哥给的，曹大哥要想拿走，便拿走。”
“你……”
杨无间怔怔地看着自愿踏入囹圄的沈青石，半晌，他大笑出声，绝望道：“我当年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把命给他。”
沈青石没有说话，而杨无间笑了一会儿，手中的尖刺却没有放下，他的意识在因为失血而消散，在那之前，杨无间很清楚，他必须要有个了断。
要是真的落到了昭明司手中，他们必要从自己口中问到长生宫的下落。
“好啊，既然这样……”
杨无间脸上笑容转冷。
这一日，其实他也等了很久了。
他捏紧手中的金刺，猛地便朝下扎下去，痛快道：“那便陪着我一起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屠元良的血刺在分秒间便已卷住了杨无间的手腕，而他手中金刺落地的同时，沈青石袖中也滑出一把短刃，毫无犹豫便朝曹昭的手腕削了过去。
“青石你……”
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暴起，曹昭手臂上生挨了这一下，瞬间血流如注，手中那把虎头刀也跟着偏了分寸，而沈青石等的便是这一刻，趁着曹昭的刀失了准心，她手中整包的化金粉便已扬了出去。
不同于寻常的石灰粉，化金粉是宫中才有的东西，极其阴毒，不光能化金银，沾了皮肉便会一直烂进骨头里，曹昭和屠元良知道其中利害，当即撤去了逆风的角落，而沈青石则趁机一把背起瘫软在地的杨无间，没命地朝外奔去。
“曹大人，这可真是马失前蹄啊。”
屠元良看了一眼曹昭流血不止的右臂，冷笑一声便追上去。
往日在战场上，屠元良隔着数米都能取人首级，而此时，沈青石背着杨无间本就行动不便，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屠元良手中链刃向前一卷，沈青石只来得及堪堪避开那两把打头的狼牙刃，腿上却还是被那链条上的尖刺刮到，当即便被连皮带肉地扯下了一片。
“……”
沈青石痛地眼前一黑，但也只是身子歪斜了一下，并未摔倒，反倒是再度抓紧了杨无间，一路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
“曹昭还真是教了个好徒弟。”
纵是屠元良也从未见过有人腿上挨了一下还能这样使出轻功，他性子本就急躁，见状杀心顿起，当即顾不上留活口，手中链刃如同套索一般转了几圈，便径直朝着杨无间还有沈青石的后心甩了过去。
“屠大人住手！”
只听铿的一声，链刃撞上了曹昭手中的虎头刀，此时，便是昭明司最有名的笑面虎也笑不出了，他拦住沈青石的去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血流不止。
“青石，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曹昭冷冷道：“你要是执意带走他，便只有死。”
曹昭的虎头刀上有毒，加之，杨无间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他本身的体重还有剩下的金环，几乎压的沈青石站不住。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力直视着那把她从小看到大的虎头刀。
“曹大哥，我不能让你杀他。”
沈青石感到杨无间的血正一点点渗进自己背后的衣服里。
从第二次主动撞上周槐的剑，沈青石便知杨无间想死，再这样下去，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沈青石咬破舌尖，奋力想要保持最后一线清明，但她看清的，却只有曹昭脸上那彻底转冷的笑容。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青石。”
曹昭的刀在下一瞬就化作了一道直劈向她的寒光，沈青石知道自己避不开，正是闭目等死，却不想，再一次，有东西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鬼市的人。
沈青石睁开眼，发觉竟来了一帮江湖人士和曹昭还有屠元良缠斗在一起，而同时，还有不少听见动静的永义衙役也跟了来，场面一度混乱，她自然不会错失良机，趁着自己还能行动，立刻背着浑身是血的杨无间朝城外逃去。
好在，这次还算顺利。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感到半个身子都开始发麻的沈青石几乎是背着人摔倒在地上，她知道，不能在这时候中毒倒下，于是只能再次咬破舌尖上的伤口，爬到杨无间身边，艰难地从他怀里掏出了那瓶与她而言已经非常熟悉的洗血丹。
为了这须臾的清醒，她必须得再洗一次血。
沈青石毫不犹豫地将药吞了下去。
片刻后，钻心的疼痛便让她彻底回了神，而她奋力将杨无间拖去隐蔽些的地方，一路上，杨无间的脸在她面前深深浅浅，最后，又变成小时候的模样。
“快走吧，顺着这条小道便能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回头。”
那少年看着她，将她推向了石缝的深处。
或许只过了片刻，沈青石从昏沉中猛地惊醒，她撑起身子，身上还在痛，而杨无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似乎是因为她在剧痛中一直死死抓着他，竟是将人抓醒了过来。
“我这是……死了？”
杨无间本就有血亏症，方才接连动用内力，又挨了两剑，如今眼前昏黑的几乎不能视物。
说起来，如果他死了，沈青石是不是也被曹昭杀了？
他在天旋地转间竟感到了一丝愧疚，而这时，一只滚烫的手却忽然覆上了他的侧脸，方才他才觉得死了的人直接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杨无间？”
洗血带来的高烧下，沈青石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全凭意志力与人对话：“我们逃出来了。”
“……什么？”
“我带着你跑出来了，虎头刀上有毒，我怕我自己昏死过去，只能又吃了一颗洗血丹。”
沈青石一句话说完，人已一头栽倒在他身上，烧得气喘不止。
而杨无间此时恢复了一些神志，一摸手边的药瓶，沈青石竟将他最后一颗洗血丹也吃了。
“你……”
要不是他现在没有力气，杨无间是真想骂人：“你知道这洗血丹是多稀罕的东西，我要找多少药草才能炼出来一颗……”
他一时气结，和沈青石双双瘫倒在地，缓了一会儿，杨无间眼前始终看不清东西，轻声说道：“把我的药拿来。”
他虽有意想让周槐刺要害，但大少爷却还是狠不下心，阴差阳错让他捡回一条命，只是流血太多，加上透支内力，现在，必须要先缓解血亏症才行。
“等等……”
沈青石强忍着身体中那种让人作呕的拉扯感，翻找他身上的药瓶，但不知为何，她却始终找不到那只杨无间说的素色药瓶。
无奈之下，沈青石只得先想办法给杨无间止血，好在最痛的时候已经过了，她勉力扯了身上的布条扎住他的伤口，一番折腾，杨无间终是能看到一些东西了。
“我的血亏症犯了，药还不见了。”
杨无间咬紧牙关，奋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神智所剩不多，而沈青石则因为洗血丹的效力，在他身旁痛苦地缩成一团。
杨无间心中苦笑。
他现在的情况，寻常补药根本无用，气虚血亏，伤口就永远不会愈合，要想活下去，也只有一种选择。
他得回长生宫去，只有孤云的药才能帮他。
余光里，沈青石的腿上一片血肉模糊，杨无间想起在模糊的记忆最后，沈青石似乎为了将他救出来，做了些了不得的事，让他如今又不想死了。
只是，上次她来救他便是一场戏，这次难道也是？
沈青石认得他身上的补血药，如今他的药不见了……也是她吗？
杨无间的身体快到极限，脑中一团混乱，他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沈青石，但不知为何，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最莫名其妙的一句。
“沈青石，你说你的命是曹昭的。”
杨无间笑了笑，用满是血污的手捏过沈青石的脸，一片昏黑的眼前却都是十五年前那个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小姑娘。
“可是凭什么？”
他问：“你的命，难道不该是我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