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沈青石一直带着杨无间藏身在郊外的一处山洞里。
杨无间没有药,身体恢复得极慢,即便用了止血粉伤口也会时不时渗血,一昏睡便是好几个时辰,沈青石无法,只好采了些乡野间的药草碾碎给人吃下,效用却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杨无间的身体,比她想的还要脆弱。
先前他说自己活不久,沈青石还只当是戏言,可如今看来,常年的洗血早已摧折了他的身体,平时靠着补血药才能勉强看起来和寻常人一样,一旦断药,杨无间就如同垂暮老人一般气息奄奄。
她究竟该如何保住他?
杨无间再度醒来时夜幕已然低垂,睡了几个小时,他勉强有了些精神,挣扎着想要起身,立刻便被沈青石发现,上来扶他。
“你先前照顾过人吗?”
沈青石从小习武,人长得瘦弱,力气却不小,杨无间给她拉得倒吸一口凉气,无奈道:“你再用力一些,伤口就要裂了。”
沈青石将他半拖半抱地带到篝火边,又给他递来一些野果,说道:“他们还要多久才来?你太虚弱了,万一染了风寒,只怕雪上加霜。”
杨无间苦笑,心想他三日前给孤云传了信,就算长生宫的人插了翅膀,也只少需要一周才能赶到这里。
他无奈道:“再等等吧,要是我撑不到那时,那也是我命该如此。”
“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几日来第无数次,沈青石说了这句话,她朝篝火里丢了些枯枝,又道:“这几日城中风头已过,我可以试着回去给你寻些补药。”
“你还敢回去?现在鬼市的人走了,他们受白面客之托,不过做做样子,不会真和昭明司对着干,也不是真的想要保我们性命,而你同你那好师父恩断义绝,回去难道不是死路一条?”
杨无间不冷不热地说。
三日前,在给长生宫发信前,他犹豫了许久。
他知道朝廷在觊觎长生宫,如果他引狼入室,那他就会成为长生宫的罪人。
但是,沈青石又说,昭明司从不要叛徒,在她对曹昭挥剑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回不去了。
“我欠你和曹大哥一条命,但是如果可以选,我会更希望死在你手上。”
沈青石那时是这样说的。
杨无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对的选择,但是,他最终还是想要相信沈青石。
“你在怀疑我?”
如今沈青石在篝火的另一边望着他,洗过三次血后,杨无间竟然能从她的话里听出委屈。
杨无间笑笑:“如果我说是,你会难过?”
“我其实不太明白,但我希望你相信我。”
沈青石抱着膝盖,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有那么一瞬间,杨无间甚至觉得她会哭。
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杨无间退了一步:“长生宫是我家,如果长生宫出了事,我也活不下去,如果你真的是演戏给我看,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青石没有说话。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之后,等长生宫来人,我会弄出点乱子,帮你引开曹大哥。”
“什么……”
“你信不过我,我不会跟你回长生宫,曹大哥之后一定会抓我回去,左右都是死,不如最后帮你引开追兵,这样,我至少算是把你和曹大哥的恩情都还清了。”
沈青石像是早就想好了,如今只是来告知他一声,三言两语,便给自己选好了死路。
杨无间忽然就有了些无名火:“你说这些什么意思,想让我心软,带你回去?”
“我跟你回去,你会担心我对长生宫不利,我若不跟你回去,你也会担心我跟踪你暴露长生宫的位置,既然如此,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不跟你回去,但是死在你面前。”
沈青石说这些话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她静静说道:“我说过我会报答你,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也会照做。”
“所以你就一心求死是吧?不是说要找白面客吗?仇也不想报了?”
明明知道沈青石是在就事论事,但杨无间也不知自己火气从何而来,他咬了咬牙,脱口而出:“好啊,既然这样,你还不如现在就死在我手上,免得你被曹昭抓回去受那零碎折磨。”
闻言,沈青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站起身,走到杨无间面前,抓着他的手,握住了自己手中匕首的剑柄。
沈青石将剑锋对准自己的脖子,在那里,不久前曹昭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进杨无间眼底。
“你说的没错,进了昭明狱就是生不如死,从我选择对曹大哥挥刀的那一刻,我的活路就已经断了……但我说了,我更想死在你手里。”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那里,直到杨无间冷笑一声,一把抢过匕首将沈青石按在地上:“以为我不敢杀你?”
“想杀就动手,你说过,我的命本就是你的。”
沈青石的长发散了一地,却依然避也不避,直直地看着他。
因为洗血丹,她这些日子是柔软了许多,但本质上,却还是不同于常人。
她不会害怕,也不会求情,只会平静地接受,就像一块石头一般逆来顺受。
而将她弄成这般的,便是长生宫。
杨无间想到这里,忽然像是失了气力,颓然垂下了手,无奈道:“我并非是不信你,只是……我不能拿长生宫做赌,对于你来说那只是个可憎的地方,但是对我来说,我在那里长大,从小到大,我只有那些人了。”
他说完,山洞里空余火苗噼啪作响,就这样静了许久,沈青石伸手按住杨无间的眉心,仿佛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浅浅将指尖印了上去。
“不必勉强自己相信我,我会做我该做的。”
说罢,她轻轻推开杨无间:“你再睡会儿吧,我看看能不能猎只鸟回来。”
沈青石出了山洞,之后不出一炷香时间,山洞外忽又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不是沈青石。
杨无间立刻听出来人脚步不对,拿起他剩下的金环防身,却不想紧跟着出现在山洞前的,却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孤云?”
杨无间不由睁大眼。
如同从小到大看着他长大的长姐,孤云眉目温润,穿着一身朴素的月白衫子,一见他便急急奔上前来,二话不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补血药:“上次就该给你带两瓶。”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不知孤云这回又加了什么药草进去,苦完了竟还有些辣,让他整张脸都禁不住皱了起来。
“这药……”
“换了你上次找来的新药,苦是苦了些,但毒性不那么大,你不用很快就洗血。”
孤云拧着眉头,手已然按在了他的剑伤上:“你在信里不是说只是小伤?”
杨无间干笑一声,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和她说自己这些日子在四海盟经历的烂事,只是问道:“你怎么会自己来?而且,还这么快?”
不管怎么想,孤云如果身在长生宫,都不可能在短短三日内赶到这里。
孤云叹了口气:“还不是你,一直不来消息,我放心不下,就又问了上回将余乔带回的宫人,结果,他们熬不住我问,就告诉我,你想进四海盟,正在查长生宫的老案子……”
果然,他卖的那点脸面还是比不上孤云。
杨无间一阵头痛,想想也知道,白虹楼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和沈青石一直陪伴周槐左右,难免会在江湖上露了风声。
孤云又嗔了他一眼:“我也是一路寻来,又听闻鬼市上有人要杀你,就匆匆忙忙赶来,谁想,刚到就收到你的消息。”
“你是一个人来的?”
“我一个还不够带你回去?”
孤云说着,隔空一抓,方才还暴露在外的洞口便被不远处的草石遮盖住,杨无间看着不由咋舌:“你的功力又有长进了?”
孤云笑笑:“都是烧命罢了,长进又有何用处?”
她这样一说,杨无间忽然想起先前在他们面前现身的贯日,十五年过去,他非但没有死于血亏症,甚至,都不见老。
而醉香的出现更是直接验证了,贯日已经炼出可让人青春永驻的丹药。
杨无间不禁皱眉:“这世上,会不会有没有毒性的补血药?”
孤云帮他重新包扎伤口,闻言凉凉看了他一眼:“上一回有这种妄念的人已经铸成大错,你难道想走他的老路?”
事到如今,杨无间无法,只能将白面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而为了不让孤云伤心,他独独省略了白鹤的部分。
果不其然,孤云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这一路找来,江湖上流言四起,还有人说,自大半月前开始,几大门派都已戒严,甚至连药王山都不再下山义诊,不知是在防范着什么。
“他还活着?”
沉默许久,孤云难以置信道:“不可能,贯日当日血洗江湖,几乎日日都在进补,要不是他的内力到最后几乎给掏空,我和明山也根本无法救下你,将他逐出宫外……他那般吃补药,便是洗血也无济于事,不可能活到今日。”
“换言之,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意味着,贯日追逐的东西,可能真的存在,不是吗?”
杨无间不敢去想,拿胎肉练成的人肉丹药便可以让人容貌不老,那如果,世上真的有蝉蜕……
“也许,他只是很少用长生心经,如果他能放弃用长生心经,那么,或许他能活到现在……”
孤云正喃喃着,忽然间,洞外传来细微声响,孤云神色一冷,一翻手,腰上的匕首便已被抽出的内力裹挟着朝外飞去,如同个活物一样追着人不放。
沈青石?
杨无间听出那人脚步一轻一重,明显是腿上有伤,他立刻拉住孤云向外奔去:“沈青石!”
出了洞外,沈青石站在不远处的一处枝桠上,两指间夹着孤云的匕首,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可以走了。”
沈青石将匕首抛还给孤云,转头望向永义城的方向:“附近就有一处昭明司所设的关卡,进来容易,出去难,我会想办法引开追兵……你们跟在我身后,速速离开这里。”
说罢,她转身欲走,杨无间叫住她:“你要去送死?你现在腿上有伤,帮我们引开追兵,又能撑多久?”
沈青石脚步一顿,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就要离开,然而,还不等她跃到另一根树枝,沈青石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内力猛然欺到了身后,不同于有形有质的剑招,她甚至来不及躲,便给那力道扯下了树,直直摔向了杨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