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了？”
沈青石回来时，杨无间正在篝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们先前“借”了马，在路上走了七八日，中途沈青石偶有独自一人离开，杨无间便总要疑心她在暗中联系昭明司。
而沈青石还没开口，坐在他身旁生火的孤云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间，沈姑娘好歹是个姑娘家，总有些事不方便在你面前做，也不能事事要我陪着……你把人家当囚犯吗？”
“我……”
杨无间也自知理亏，毕竟，孤云的功力远比他高，如果孤云都听不出有人跟着他们，那么他们就应该是安全的。
闻言，沈青石却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将方才在溪里捉的鱼插在长树枝上，安静地在篝火边烤了起来。
“无间你也是，沈姑娘腿伤刚好，这两天为了让你补身子，天天猎鸟猎兔子，还下河给你抓鱼，你光顾着吃就算了，还要天天怀疑人家，这事儿要是让明山知道了，你看他揍不揍你。”
孤云没好气地从沈青石手里拿过鱼来自己烤，而杨无间给她说的一阵心虚，也想要自己烤，但沈青石却摇了摇头：“我来吧，你不擅长这个，上次还烤糊了。”
沈青石说话总是平铺直叙，丝毫没给杨无间面子，把孤云逗地大笑起来：“谁叫他先前都是装作娇滴滴的小姑娘，烤鱼也总有人代劳，行走江湖这么久，厨艺还是这样差。”
“孤云你能不能……向着点自己人，我才是被你养大的好不好。”
杨无间实在没想到，这一路走来，孤云竟都在为沈青石说话，仿佛见了沈青石就不再认他这个从小跟着长大的弟弟一般。
待鱼烤好，沈青石却将两条都递给了杨无间，又道：“烤鱼冷了就腥，你吃吧，我吃些饼子就好。”
“说来，沈姑娘完全无法吃热食吗？”
这几天孤云早已看得分明，沈青石不耐热，也因此烤鱼时用的树枝也要比寻常人用的长些。
沈青石点点头：“吃了便会心慌，先前菘蓝……白面客曾说，这是因为我体内有种东西，像是毒，又像是活物，遇热就会苏醒，因此，我从小到大不吃热食，也只用冷水沐浴。”
“他竟这样说，像是毒，又像是活物……”
孤云喃喃着，她先前已给沈青石诊过脉，确实在她体内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隐脉，与她先前看过的任何毒物都不同。
杨无间看出孤云脸色不对，问道：“你知道她的症结所在？”
孤云摇头：“不，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蝉蜕究竟是何物，又为何叫这个名字，而方才我忽然想到，寻常金蝉都在天气炎热时破土蜕皮，因此，想要寻蝉蜕，也需等到七八月份……”
蝉蜕需要高热才会现世，莫非，蝉蜕便是沈青石体内那遇热便不安分的东西？
所有肉引最后都会被投入炙热的炉火，这是否意味着，肉引不过是养育蝉蜕的容器，而真正的蝉蜕需要浴火而生？
杨无间眼前浮现出当年在丹室里所见，少女们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尸首，不由打了个寒颤，又道：“她也不止是不耐热，孤云，你知道北襄皇帝留下的肉井吧？”
“如何能不知？”
孤云笑笑，毕竟长生宫无论如何迁址，都无一例外身处地下，要不是北襄皇帝挖了这么多矿坑，长生宫这些年恐怕无处可躲。
杨无间道：“我们曾下过肉井，到了深处，她便会心慌不止，就如同直接吃了热食一样。”
“你们下过肉井？”
孤云脸色一变：“你们知道那下头是什么吗就敢下去？就不怕没命回来？”
果真孤云也是知道的。
杨无间心下一沉：“长生心经和北漠人的信仰果真同出一脉，从小你同我说的，赵尖跳进地缝受仙人指点悟出长生心经的故事，其实，也就是地下天吧？”
沈青石这时也抬起头，而孤云没有隐瞒，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赤金末年，赵尖母亲割肉哺他，最终母子二人双双跳入地缝，最终得道成仙的故事。
末了，她说道：“就在长生心经现世的同时，天降大旱，蝗灾四起，华北大疫，西南灾荒，北漠铁骑踏破中原，活可战，死亦可战，赤金由此而衰。”
杨无间隐隐察觉到这里头有些关联，说道：“赤金末年发生的事有点多，我们先前去药王山，也说赤金末年天生异象，落星无数，药王山始祖永乐子因此疯癫……”
“不错，事实上，赵尖携母跳入的地缝正是在落星后出现的……北漠人信仰的地下天也应落星而生，北漠人相信，神明乘落星自九天而来，为避人间熙攘纷争，藏于地下，若想求神需得天选，而赵尖便是得了天选的人，故而才能在地下天中得道。”
“那北襄皇帝挖那些肉井……”
“自然也是为了求神，有传言说，北襄太祖便是在地下天中得了启示，知晓赤金将亡，也因此北襄才得以建国，而太祖皇帝尝了甜头，自然想知道更多，挖肉井是为探国运，却没想到……”
孤云毕竟有北漠血脉，据说少时跟着贯日他们，没少在大同受人欺辱，故而说起北襄的灭国，孤云总是不免心生唏嘘。
“为探国运，最后却因为四处挖矿弄得民不聊生，还给大同留下十二口下了便死的肉井。”
杨无间冷笑一声。
他如今是越来越好奇，这地下天里究竟有什么，如果真的是神，那又为何如此不祥，寻常人只要下井，便会惨死。
对于肉井，孤云知晓的东西亦不比他们多，毕竟在北漠人看来，肉井便是通向地下天的通道，北漠人既然相信地下天，就绝不会妄下肉井。
“不过，北漠确实也有传言，将蝉与白犬视做地下天的神使，白犬守天，金蝉伏地，最初，我也一直以为蝉蜕应当是一种虫，却没想到，贯日竟会拿人来炼药。”
十五年前的惨况历历在目，孤云也不愿勾起沈青石惨痛的回忆，只是轻声道：“现在看来，沈姑娘体内之物不但遇热便会躁动，进入肉井也会有所反应，或许贯日是真的寻到办法，炼成了能助他摆脱血亏症的蝉蜕……”
既然蝉本就和地下天有关，那么，蝉蜕也不会是无中生有之物。
沈青石记得杨无间同她说过长生心经的来历，青烛道人在远行前，将长生心经的第四章 带走了，这些年也再未现世。
沈青石脱口而出：“他难道是拿到了什么青烛道人留下的线索？”
话一出口，沈青石便知自己逾越了，因为杨无间立刻抬起头冷冷望了过来，而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一旁的草丛中忽传来异动，杨无间正要掏金环，却听沈青石皱眉：“等等，听脚步声应该是个孩子。”
“杨姐姐！”
迟疑间，草丛中便真的钻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孩子，而沈青石和杨无间又哪里认不出来人。
他正是在无量剑庄一事后，被杨无间托付给“远房亲戚”的余乔。
也是直到这时沈青石才意识到，杨无间给余乔找的好去处，竟就是长生宫。
“杨姐……咦？”
余乔还没见过变回男人的杨无间，一时愣在原地，而杨无间干脆变了女声说道：“你这个臭小子，发现是哥哥就不肯抱了？”
这一下，余乔才终于确定他就是杨无间，满脸惊奇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在一旁的沈青石身上：“沈哥哥也来了吗？”
“这事儿有点复杂，其实她才是姐姐……”
杨无间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又问道：“怎么是你来？”
“入口换了，宫主让我来接你们。”
暂别了一段时日，余乔虽未长高多少，但精神比起当日在西风镇却要好了许多，又换上了一身宫人常穿的素色布衣，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长生宫的生活。
孤云笑道：“怎么样，没把你带回来的孩子饿瘦吧？”
杨无间想起自己被带回长生宫时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心中一时生出不少感慨，又道：“好在现在日子太平一些，你们也可以乔装去市集上买菜了，还有肉吃……当年我只有野菜啃，饿得天天要找白鹤讨食。”
之后，余乔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向一处僻静山脚，从一处岩缝走入，慢慢深入地下。
杨无间苦笑：“上回我出来时还未启用这处入口，看来近些日子江湖上风声正紧，明山也知道了一些消息。”
孤云拿着火把走在前头，照亮四周后，沈青石发觉他们竟不知不觉走入了一处矿洞，地上依稀能看出前人挖矿留下的开凿痕迹。
“这些年，你们一直呆在矿井里？”
沈青石模糊想起当年自己爬出的通道，同样也是一条狭窄的岩缝，现在想来，应当是只有杨无间才知道的通道。
毕竟，那时他就和自己差不多大，只有孩子才能从那里逃生。
虽然已经把人带到了家门口，但杨无间心中那种不安却是只多不少，他不知该和沈青石说到什么程度，只能简单说道：“这天底下也只有这种不见光的地方容得下我们了吧？”
他想尽量藏住内心忐忑，但昭明卫实在太懂得察言观色，沈青石似是看出什么，立刻说道：“如果不放心，我可以蒙住眼睛，你牵着我走。”
她说着，已利落地用随身的布条扎住了双眼，而在孤云嗔怪的眼神中，杨无间无奈地抓住沈青石发凉的手：“我可没叫你做到这种地步……抓紧我，这毕竟是矿洞，一旦失足就完了。”
余乔领着三人继续向下走，其中经过岔路无数，还有一些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就这样走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几人面前豁然开朗，两位一身素白的宫人早已等待在入口，恭敬道：“孤云长老，观水长老，你们终于回来了。”
而一直到这里，沈青石都是一动不动，不知是在等着杨无间，还是单纯不敢摘下布条。
这于杨无间来说是家的地方，于沈青石而言，却是人间炼狱……是她好不容易才逃出的魔窟。
杨无间想到此处，犹豫了一下，替她解下了眼上的布条。
他本来有许多话想说，但看到沈青石眼中一闪而逝的无措和惶恐，最终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一句。
“不用害怕。”
他没有放开沈青石的手，反倒将她抓紧了。
“我保证，不会和上次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