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就和他们之前推算得差不多。
历经数次易容潜入陆家,余夏荷终于查清,正是陆文修给余冬雪下毒,导致余冬雪在山上离奇暴毙。
至于那四个丢失的剑童,在陆文修口中,他们是帮凶,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而陆文修本就心中有鬼,加之性格软弱,便这样活生生给吓疯了。
在那之后,知晓儿子可能与此事有关的陆老爷非但没有深究,还直接给官府塞了银子,导致本可能被揭开的真相再度深埋地底。
知道了一切的余夏荷只觉得数年来的怨气一齐涌上心头。
余朝林死了,余冬雪也死了,还是被他最看重的那个陆文修害死的!
好啊,她就要他一家赔命。
余夏荷十分有耐心,她先在附近村庄住了下来,换了张脸,让邻里知晓自己孤女的身份。
期间,她更是时不时上门,让陆文修病得更重,直到陆家人心力交瘁,开始了求神拜佛。
余夏荷扮作神婆上门,将已准备许久的“余娘子”介绍给了陆家,一切同她想的一样,陆家欣然娶她过门,之后,便是深谙药性毒理的余夏荷用家传的蜈蚣藤,一个个将陆家人毒死。
本来,她以为做这一切事情并不会愧疚,毕竟,陆文修杀死她的哥哥,而陆家人妄图隐瞒真相,此事天理难容。
然而,等真正变成了陆家的媳妇,漂泊多年的余夏荷却意外发现,陆家人并没有因为“余娘子”孤苦一人便欺辱她,甚至,他们还待她如亲女儿一般,给她买了好些衣裳和珠钗。
如今留在箱子里的这一支珠钗便是当年大夫人亲手插在她头上的。
余夏荷并非心软之人,江湖人欺她,陆文修负她,她无论如何也要他们全家为余冬雪陪葬。
只是,为她戴珠钗的大夫人直到病倒都还在说着,想抱孙子,那一晚余夏荷在灯下静坐许久,最终,她轻轻吹灭了火烛。
离开陆家时,陆文修和陆观山其实都已病入膏肓,而余夏荷知晓,自己腹中的孩子,恐怕也有三月大了。
她必须要走了。
来年清明,余夏荷远远看着陆家老仆为陆家人上坟,她低头,怀里的孩子睡得正熟。
稚子何其无辜,余夏荷最终还是决定要为陆家留下一点香火。
余朝林的尸骨至今还未找到,余夏荷知晓余乔不会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有任何情感,她只愿他能学会余家的绵针指,然后,若是她仍未能解开侠冢的谜团,便由余乔来接下这份重担。
末了,余夏荷还说,蜈蚣藤是她用来毒杀陆家一家的东西,她不愿传给余乔,便让它就此消失,只将余家剩下的几张人皮面具还有绵针指交给余乔。
他日等余乔拿到这封信,淮水余家,就真正交到余乔手上了。
合上书信,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沈青石在思考,余夏荷故事里说的帮凶究竟是何意,这部分她并没有细写,或许是因为剑童消失,即便她想复仇也无处可寻。
但是,有一部分却很耐人寻味。
余冬雪也是因为突发热疾暴毙的,单看信中的描述,几乎和余夏荷死时的情状一模一样。
余家兄妹二人,难不成是被同一种毒物毒死的?
寻常验尸根本验不出来的毒,绝非是什么常见之物,既是都死在同一种奇毒上,那是否意味着,幕后黑手也是一人?
时隔十五年,他杀死余夏荷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
沈青石轻声道:“是无量剑庄的人,只有他们才会知晓,十五年前的事情将要旧事重提,有人不想让当年的真相被挖出来。”
余乔此时还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杨无间问道:“在你娘亲生病前,有人来见过她吗?比如,无量山上的人?”
余乔认真回想,却是摇头:“不曾,常来光顾娘亲生意的都是镇上的人,王伯伯乔婶婶,还有客栈的……有时候掌柜的也会偷懒,直接来娘这里买饼子配肉卖。”
杨无间叹了口气:“她搬回西风镇就开始用回原来面孔,想来是觉得一切都了了,想离哥哥近些……只是,当日无量剑庄的人是见过她的,换言之,余冬雪的妹妹就在西风镇这件事可能并不是秘密,只是,为何会一直到这几日才……”
三人想不通这些问题,但此时,最让人头疼的却还是余乔。
无论是谁毒死余夏荷,他显然没想到余夏荷会将一切都写在书信里告知余乔……也多亏如此,他们才能误打误撞地拿到这封信。
如今陆家的真相大白,余乔却是无处可去,余夏荷并没有料想,自己会在余乔只有七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
周槐无奈道:“若是无量剑庄干的,送上山是不行了,我倒是想带回去,但是我家的人三月一换,他去了也无济于事。”
说起来,她被孤云捡回去的时候,应该也就这般大吧。
不知何故,杨无间忽然在此时想起了那段遥远又饥饿的记忆。
若是没有孤云,没有长生宫,她早就饿死街头了。
杨无间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余乔,犹豫半晌,终是蹲下身子。
“你娘在信里给你留了一些话,晚些时候我们会告诉你,至于你之后去哪儿,姐姐有个去处,只是比较远,但那儿的人都很好,会让你吃饱饭,还会教你识字,怎么样,想去吗?”
“我……可以去吗?”
余乔睁大眼,说的话竟和她那日被孤云搭话时一模一样。
杨无间忍不住笑了,又揉了一把余乔的脑袋:“这几日你便先跟着哥哥姐姐住客栈,让这位周哥哥……就是你娘回来附身的贵人请你吃饭,等到事情解决了,姐姐会让人来接你。”
之后,三人将余乔带回了客栈,先给周槐当几天小厮,周槐出门不带侍从,连个干粮都记不得提前买,在这件事上,说不好余乔都比他会照顾自己。
“之后的事,恐怕还是得上山才能查明白。”
傍晚时分,三人聚在一起吃饭,因为之前那出“上身”,余乔待周槐十分亲近,一直守在旁边给他倒茶。
“你这小子这么殷勤,我都舍不得让你走了。”
自打出了家门,周槐有段时间没让人这么伺候过了,忍不住问道:“杨姑娘,你到底准备把他送去哪儿啊?什么又远又好的地方,总不会是要把他送出关去吧?北漠那蛮荒之地,可没什么好人。”
“想什么呢?”
杨无间正在研究余夏荷留下的那几张人皮。
这种真正的人皮现在已经很少了,除了几大门派还有易容的行家,没人会用。
这么想想,放在黑市上,应该还挺值钱。
她笑道:“不过我有几个远房亲戚,家中一直没有子嗣,要知道天上掉个儿子下来,不知得有多开心。”
杨无间本是随口一编,谁想一直默不作声喝凉茶的沈青石却忽然抬起眼来:“之前不是说,你是盈月刀的后人?”
“是啊。”
杨无间早将她这假身份背得滚瓜烂熟:“要不你以为我这金环从哪儿来的,那年在侠冢……”
“你的亲人死在侠冢,那为何你看到余夏荷的信会毫无反应?”
冷不丁,沈青石朝她抛出这问题,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直直看过来,像要将她的脸剖个洞。
这人……
杨无间心头一跳,终于知晓沈青石在疑心什么。
余朝林也死在侠冢,若她真是盈月刀的后人,看到这个地方,无论怎样也该唏嘘两句。
杨无间反应极快,立刻苦笑起来:“你怎知我毫无反应,当日这盈月刀传到我手上时,你可知我哭了多久?”
说着,她眼睛一红,当真立刻就要落下泪来,而周槐已然吃过一次亏,见状慌不忙要拿帕子,结果却不慎撞翻了余乔新倒的茶水,滚水瞬间就泼在了杨无间手边的那几张人皮上。
“不能沾水!”
余乔动作很快,也不顾烫手,立刻就将人皮捞了起来,又道:“我娘说过的,真正人皮做的面具稀世罕见,通过秘法,它甚至可以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是,要注意不能沾水。”
“为何?”
周槐不解。
“因为人皮沾了水就很容易起褶皱,也因此,不戴时要保持干燥,戴时更要注意口鼻处的水汽……尤其是嘴,那一处开孔大,动作多,本就容易起褶,要是再沾了水,只怕是戴不久!”
“你这小小年纪,懂的还真不少。”
周槐没料到里头门道这么多,心想这小子要是好好练功,以后应该大有可为。
他笑道:“说来,你娘亲想让你以后去一趟侠冢,从那儿找到你姥爷的尸骨……小子,要真有那天,你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侠冢旁边,对那个地方,我也有很多事儿想要查。”
“周大少就你那点胆量,还想去侠冢?知道里头死了多少人吗?”
杨无间生怕沈青石继续追问,赶紧转移话题,而就在她与周槐扯皮之际,客栈门口却突然走进来一个剑童,来到三人面前,抬手作揖。
“三位少侠,你们下山已有两日了,董师伯听闻之前你们对后山还有些疑问,便让我来寻你们。他说,这两日都在忙着招待四海盟的客人,无暇与你们多谈,但今日诸事已了,若是三位少侠得空便可回剑庄,后山之事,他会亲自与你们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