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杨无间上一回回到长生宫已经过了将近半年。
长生宫还在原来的地方,不大的矿洞中住了将近四十名宫人,他们中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自制的粗布衣裳,每隔些时日便会换班出去,有些化了名去走私镖,还有些用草编的篮子贩卖自己种的草药,然后,靠得来的赏钱购置新的食物回来。
“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杨无间见沈青石神色微怔,说道:“你逃离长生宫后,我们大概换过三次地方吧……多亏了北襄这几个皇帝挖了八十年,明山和孤云才总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栖身。”
“你们会经常搬迁?”
沈青石难得有些恍惚。
她小时的记忆模糊,只记得,在那间小小的丹房里充斥着尖叫和尸体,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然而,时隔十五年,当她真的站在这里,她才发觉,长生宫不过一处阴冷闭塞的地穴,而这些年她一直惦记的“仇人”也不在这里。
杨无间好笑道:“江湖中人人都想找长生宫,在一个地方长居岂不坐以待毙,你没发现么,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从简,可以说除了孤云炼药的那口药炉,没什么东西是用篮子装不走的。”
在去见明山之前,杨无间带着沈青石在宫中转了转,今日有八人去了附近城镇,而剩下的人不是在忙着做饭,就是在唯一有土壤的一方药圃里忙活,而其中几人见了沈青石,还以为是新来的宫人,热情招呼着要给她量体裁衣。
沈青石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平时都不……”
“你是想问,为何没人练长生心经吧?”
仿佛能读心一般,杨无间立刻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好笑道:“长生心经只要练了就是烧命,这里有些人本就不是练功的料子,光是练上一层便已要了他们半条命,靠着补血药才往回补一些,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天天废寝忘食地练功。”
末了,杨无间又叹了口气:“长生宫但凡有点武功底子的,十五年前几乎都死光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苦命人,若是江湖风头再这样紧下去,怕是我们很快又要换地方了。”
随即,孤云引着他和沈青石先去见了明山。
如果说孤云像是杨无间的长姐,那么,明山就像是长兄,在长生十长老中,明山和孤云是除了杨无间以外年纪最小的,小时,除了偶尔去找白鹤讨食,杨无间几乎都和孤云还有明山呆在一起。
一转十多载,不光是杨无间已不再是那个到处乱跑的孩子,明山也从当年那个常同人说笑的青年变成了眉目间藏着阴霾的一宫之主。
见到杨无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明山似是松了口气,无奈道:“这世道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在外头飘这么久?下回要是再这样胡闹,我就把你压在宫里炼药。”
“别别……我知道错了,这不是也回来了?”
杨无间赶紧讨饶,他也实在没想到混进四海盟竟惹出这么多事,而且,还平白捡了个人回来。
“这位就是?”
明山的目光很快就移到了沈青石身上。
他已听孤云说了沈青石的来历,犹豫着问道:“姑娘,你是否介意我看一下你背后的……”
不等他说完,沈青石已经直接褪下了半肩的衣服,露出肩胛骨上的烙印。
在这宫中,无人不识这烙印,明山的脸色立刻便凝重了起来:“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她阴差阳错入了宫,做了昭明卫,不过,这回为了救我得罪了大人物,怕是回不去了。”
杨无间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一直在怀疑沈青石,但是看明山的脸色不对,他又担心明山对沈青石不利。
真是一团乱……
就在杨无间忐忑不安之际,明山却是深深叹了口气,上前替沈青石理好了衣服,又道:“你应该恨我们,但是你还是救了无间。沈姑娘,我向你保证,今日的长生宫已和往日不同,但如果你无法放下十五年前的旧事,等孤云帮你解了毒,我会尽我可能做些弥补,只是……长生宫还有些妇孺,他们需要有人照顾,我恐怕无法将命赔给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
杨无间再也没想到明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十五年前,就算没有他放走沈青石,或许明山和孤云也不会一直听从贯日的命令。
贯日那般行径,终究并非长生宫人所求。
“宫主言重了。”
而思量了许久,沈青石最终开口说道:“虽然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忘怀我在长生宫里所经历的一切,但是,如果没有杨无间,十五年前我根本无法走出长生宫……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并不想伤害他。”
沈青石素来不苟言笑,话说得极其郑重,而这一下,不仅是孤云,就连明山的神情都微妙了起来。
“如此看来,你和无间应该已经将话说开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沈姑娘,他从小在长生宫长大,性子野惯了,经常说话不着调,你千万别和他计较。”
“你们……”
面对孤云和明山的调侃,杨无间颇为无奈。
沈青石这般性情,虽说许多时候心细如发,极善察言观色,但这都是她从小在宫里学来的,烙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换言之,沈青石其人虽极善于做假演戏,但对于真正的人心,却是一无所知。
想到此处,杨无间不由苦笑:“行了,沈姑娘可听不懂你们的言外之意……累了一路,让她休息吧,之后,总得轮到我和你们说说话了吧。”
长生宫地方不大,许多洞窟又过于阴湿无法住人,杨无间干脆将自己那间石窟暂时腾给沈青石,他嘱咐人好好休息,又看着她喝了些安神的茶水,这才回了药炉去见明山和孤云。
“拿来。”
一进去,孤云便朝他伸手。
杨无间也知道瞒不过她,将先前顺来的凤鸣朝阳还了回去,无奈道:“让她睡一觉不好吗……虽说和十五年前不是一个地方了,但回来这里,她总归会心神不宁的吧。”
“是她心神不宁还是你心神不宁?”
孤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明明就是担心她心里记恨长生宫,对外泄露长生宫的位置,给她下这么重的药一点都不含糊。”
“不是……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
杨无间忽然感到有些古怪。
分明孤云和明山平日一直守在宫中,应当比他更加警惕,但不知为何,面对沈青石,两人却好似全无戒心。
甚至,他们表现得就像是早就在等着沈青石回来一样。
杨无间皱起眉:“她是昭明卫,从小又吃了那些药变得铁石心肠,剥皮剔骨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算是洗了血,恢复了一些情感,但这也不意味着她真的会为了我放过长生宫,万一……”
“说到底,无间,你是怕自己信错了人。”
明山打断他:“你想相信她,但怕她让你失望,所以才会如此焦躁。”
“我……”
杨无间也知道,他这点心思肯定瞒不过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两人,无奈道:“我只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如果她真的背叛了昭明司,我再不信她,她就会死,但是,如果她只是和昭明司一起演戏骗我,那我带着她回到长生宫,岂不是引狼入室?”
回来的这一路,杨无间几乎日日都陷在这种纠结中。
他有时真的恨不得将沈青石与自己锁在一起,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时时刻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说白了,你要是不在乎她性命,又为何要想这些?”
孤云了然地笑了笑,一针见血说道:“无间,你从小长在长生宫,就算漂在外头,也事事都在为长生宫做打算,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不愿她死的人,为何不顺从自己的心,索性就相信她?”
“……”
杨无间哑口无言。
“你这个臭小子,我当年把你捡回来就是看你长得俊,结果,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引来的都是些不长眼的阔少,看着就讨厌,这回好不容易来个姑娘,还是你亲手救过的人,可别让我失望啊。”
孤云嗔他一眼,在这一刻当真像是家中有些啰嗦的长姐,杨无间给逗笑了,又道:“孤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情况,说她是个姑娘也有些勉强吧。”
“你都当这么长时间姑娘了,还对这些事斤斤计较?”
孤云好笑道:“石芯子又如何?你在乎这个吗?她为了救你,与从小养她长大的师父刀剑相向,背着你杀出重围,发着高烧,照顾了你一整夜,腿上有伤,却还在外奔波为你采来药草,捕鸟捉鱼,甚至,明知你在怀疑她,还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你给她递的茶水……无间,你真的觉得,一个人可以演戏演到这个地步吗?”
杨无间不由一怔。
如此说来,沈青石虽然精通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把戏,但是,如何对一个人真心以待,却从未有人教过她。
那她这些日子对他还有周槐表现出的……
见他迟疑,孤云又道:“沈姑娘情感不通,如今靠着洗血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她不知该如何做,于是便像是个孩童护着心爱吃食一般护着你……她对你如何实在是一目了然的事,无间,我都能看明白,你还看不明白吗?”
“不仅如此,她今日当着我的面说,你对她很重要,她不想伤害你,这句话并未做假,我能听得出来。”
这时,明山也在一旁搭话。
他说道:“在江湖上,寻到一个愿意如此护着你的人十分不易,无间,沈姑娘命途多舛,或许从你十五年前救了她,今日之事便已注定了。”
是啊,本就是他先迈出的这一步。
十五年前,他打开沈青石的笼子,将她推进了那条岩缝,在那一刻,他难道就不知,老宫主会因为此事要他性命吗?
杨无间想,他该是知道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救她。
就和今日一样,无论如何,他无法放任沈青石就那样死了,哪怕,他为此要赌上一些极其珍贵的东西。
思及这里,杨无间不由苦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说的没错。”
末了,他平静道:“把她带回来是我的选择……无论如何,我会为此承担一切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