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七日，杨无间和沈青石都在长生宫内养伤。
而就像是杨无间说的，因为两人是伤员，每日要做的不过是吃了睡，睡了吃，甚至连饭菜都不用自己去取，会由余乔直接送到房内。
几日下来，就连沈青石的兔子都胖了，抱在手上如个肉球一般，杨无间原想给它取名叫毛蛋，沈青石不愿，遂改名雪球。
“现在你不抱它，连菜叶都不肯啃了。”
杨无间实在见不得沈青石溺爱兔子，短短几日，连窝都重编了一个，这还不算，里头还铺了草垫和鸡毛。
他无奈道：“马上等出去了，还是得用小笼子……可别到时睡不惯小笼，整夜闹腾。”
“笼子不好，我也不喜欢笼子。”
沈青石雷打不动地给兔子换草，看上去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恰逢孤云来给二人诊脉，杨无间叹了口气：“孤云，你也管管她，再这么喂下去，这兔子该改名叫雪山了。”
孤云好笑地给他搭脉，说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都忘啦？小时候你抓到条小蛇，非得要养，结果有毒，给咬了一口躺了三天，后头听说白鹤将那蛇杀了泡酒，还哭了好几个时辰，非要把它从酒坛子里捞出来厚葬。”
“……”
杨无间一时无言以对，然而这时，却听扑哧一声，竟是沈青石笑出了声，又道：“这般看来，你还不如我。”
“你……”
杨无间不由呆了。
他与沈青石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明朗地笑，也不知是不是那三颗洗血丹的功劳，看上去竟和寻常姑娘没有什么不同。
“行了行了，脉都快了。”
孤云手还搭在杨无间胳膊上，见状不由笑他：“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还一脸傻相。”
杨无间自知理亏地抿了抿嘴，但内心依然十分高兴。
这几日沈青石呆在长生宫中，虽说大多数时候不是安静地抱着兔子看孤云炼药就是练剑，但她对长生宫人却无甚反感，甚至种种迹象都说明，沈青石并非演戏，而是确确实实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安心地留在了他身边。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沈青石会不会最终将哭笑都学会，变成一个寻常人？
杨无间正想着，孤云也探过了沈青石的脉象，说道：“你俩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如果还想在长生宫留几日，那我便让宫人再给你们备几天的菜，如果想要走，那你们也准备好了。”
“这就要赶人啦？”
杨无间自然不会忘记孤云先前托付他的事。
宫中琐事繁多，孤云和明山没法走开，也因此寻找天听的事自然也就落到了他和沈青石的头上。
孤云苦笑道：“你还真想在这儿藏一辈子啊？无间，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先前和我们说的那位白虹楼的少主，你和沈姑娘其实一直在担心他吧？要不前两天给你诊脉时，你怎么会忽然问起心病该怎么调理？”
杨无间有时真的怀疑孤云会读心，只能实话实说：“大少爷从小过得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糟心事，也没碰到过什么坏人，结果一下子，爹死了，白虹楼也没了，我和沈青石又……只怕这回是要消沉很久。”
“我倒觉得，无间你在此事上多虑了。”
孤云领着二人去拿洗血丹和补血药，一路上碰到的长生宫人如今早已将沈青石当作了自己人，时不时还会给她塞个果子。
孤云道：“心智不坚者无法习武，更成不了高手，你们说这位少楼主从小锦衣玉食，未经世事摧残，但无间你扪心自问，从小被亲爹逼着去学别人的武功，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惨死……如果是你，你能撑多久？”
杨无间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孤云又道：“如果周槐当真是个脆弱的人，早就该被负罪感折磨得自尽了，但他当初既然能撑下来，还将那些功法都学会了，如今就一定不会寻死觅活……在这方面，无间你可能还不如他。”
这一回，许是因为路途遥远，孤云竟是给杨无间塞了整整十瓶补血药，另外，还有三瓶洗血丹。
杨无间瞠目结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孤云不由他分辨，又将洗血丹和补血药的方子都塞给了他，沉声道：“也许很快我和明山就自顾不暇，又要带着宫人搬迁，到时顾不上你，万一再犯了血亏症会很麻烦……无间，你知晓你这次要寻的东西有多重要，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从小到大，虽说孤云总是操心他，但也很少讲过如此重话，杨无间心中一沉，终究还是将方子和药都妥帖地收好了。
之后几日，明山让人给他们准备了行囊，虽说长生宫手头并不富裕，但明山却还是给他们凑足了盘缠，还抽空亲自为杨无间打了一对铁环替代先前他丢掉的七十二金。
转眼便到了离开长生宫的日子。
明山和孤云将两人叫去石厅，数年来第一次，杨无间换了男装，腰上别着那对铁环，准备以男身出门。
孤云绕着他转了一圈，似是十分满意自己给他裁的这身衣服，叹道：“早该如此了……无间，你的功夫算是上乘，缩骨只会让你发挥不出本来的本领，此番出门，切记要护好自己，也护好沈姑娘，别叫我好不容易将你俩的身子骨养回来，又一朝伤了回去。”
“孤云，我回回出门你都要这么说……还当我是小孩子吗？”
杨无间嘴上不情愿，但内心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过去，孤云和明山从未一起来送过他，而这一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江湖局势紧张，即便是明山也给他准备了多一倍的行囊，像是……生怕之后会出什么变故。
明山道：“沈姑娘，无间就拜托你了，他有时性子冲动，若遇到什么危险，你一定要劝他谨慎为上。”
“我明白。”
沈青石背着兔笼，也换了一身孤云给她准备的衣裳，淡淡道：“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这就好。”
孤云上来抱了抱她：“希望你们一切顺利……无间就拜托你了，他和你在一起会开心的。”
到了离别之时，还是余乔领着他们出去，而走出一段，当杨无间回头去望，却发现孤云和明山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们过去从不会这样。”
杨无间心中愈发焦虑起来，他生怕孤云和明山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他，此时差他去找天听，也不过是将他支走，独自去面对马上要来的危险。
沈青石自是注意到他的不安，轻声道：“担心无用，不如尽快完成所托赶回来。”
杨无间苦笑：“竟有一日要轮到你来安慰我。”
余乔轻车熟路，很快便领着他们回到了地面，而因为余乔年纪不大，孤云叮嘱他不能走太远，无奈之下，余乔只得站在洞口挥手向他们告别，又道：“哥哥姐姐，你们一定要常回来，我会想你们的。”
又走了一段，便连余乔的身影都看不到了，沈青石问道：“根据孤云后头查到的乌头窑的位置，我们得往西走至少五日。”
早在定好两人要去寻找天听之时，孤云便仔细同他们说了，这些年她所查到的乌头窑的线索。
在十五年前，乌头窑确实不曾存在，因为，乌头窑是一处十年前才被发现的私矿。
当年，岐王成了这天下之主后，他花了三年，将手握兵权的五王削藩，之后，又恩威并施，暗示藩王可释兵权换取田宅黄金，于是，在十年前，因为当朝天子大赐良田，一些失去田地的农民开始冒着被处极刑的风险开采私矿。
而乌头窑，便是在这期间被开采出的一处银矿，地处西北，十分偏僻，自十年前私矿被查封以来，已鲜有人迹。
明山为他们备了马，拴在距离洞口将近一里地开外，两人如今身上估计都有通缉，走不了官道，于是，只能一路顺着杂草丛生的小道向西走去。
“还在担心长生宫的事？”
罕见的，杨无间一路无话，沈青石心知肚明他在担忧什么，问道：“他们先前也都是这样，商讨出结果再同你说？”
杨无间叹气：“谁叫我年纪最小，又是半途被捡回来的，总是比不上其他长老之间那样亲近……但我知道，孤云和明山没有恶意，他们也不是信不过我，只是想要尽力保护我罢了。”
小时被捡回来的事，杨无间已说过许多次，但沈青石始终没有过问过其中细节，此时她犹豫片刻，终于问到：“说来，你为何会和亲人离散？”
“亲人？”
杨无间冷笑一声：“小时我家中吃不上饭，我爹娘便将我给了别人，可能以为我能过上好日子吧，谁想，那人转头便要拿了刀，说要将我杀了吃我的肉……我拼了命才挣脱，给吓地跑到街上险些饿死，最后只剩一口气时被孤云发现，抱回了长生宫，喂我吃了些菜粥，我才活过来。”
即便时隔数年，说起那时，杨无间也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刀刃上的寒光……牙齿不禁咬得咯吱作响。
如此说来，也难怪杨无间会救她。
沈青石想，被人当作盘中餐又或是成为炉中肉引，本就是一回事，他们的命运在那时都由不得自己把握。
看出杨无间脸色难看，沈青石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思来想去，最后，却是趁着中途休憩，从兔笼里抓出了圆滚滚的雪球，硬是塞到杨无间手中。
“……？”
杨无间愣了一下，看看兔子又看看她，不知沈青石是何意，而沈青石则一本正经说道：“我先前就发现了，它的毛很软……特别软，摸一摸，会好受些。”
“……”
杨无间反应过来沈青石竟是在宽慰他，他哭笑不得，抱着在他身上就不安分的兔子说道：“你也太好哄了，一只兔子就能把你哄好……说来，以前昭明司都是用什么赏你？不会曹昭也随便用个小玩意儿就把你打发了吧？”
而沈青石这回认真想了想，说道：“我那时……只想要个百户。”
“为何？你想要更多俸禄？”
“俸禄于我无用，我想要晋升，是因为那样便会有更多人在昭明司练武时同我比试。在宫中，我只能和这些人交手，而我上回说了，与人打斗时，我才觉得自己不是块石头。”
沈青石的话让杨无间哑口无言，半晌他问：“那现在呢？”
“现在？”
沈青石似是迷茫了一瞬，然后，她竟是轻轻笑了笑，将已经爬到杨无间肩膀上的雪球给抱了回来。
“摸够了就把兔子还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