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路上走了两天后,终于在驿站门口看到了他们的通缉画像。
果不其然,白面客在帕子街上闹出的乱子被直接移花接木到了他们头上,通缉的罪名成了杀人,赏金还不低。
因为杨无间会缩骨,通缉令上的画像甚至男女都有,杨无间不禁嗤了一声:“这画得可比鬼市上的要强多了。”
而沈青石看着画像中的自己,想到当日在永义刺曹昭的那一刀,终究还是缄默地没有说话。
她已做出了选择,而世事终归难以两全。
按理说,他们现在早已远离了永义,而画像既都贴到了此处来,意味着昭明司当真为了抓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两人不敢冒险,接下来的一路走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小径,而在半道的一处茶摊上,他们偶遇了几名路过的行医,说起了药王山的现状。
只听其中一人道:“药王山已有快一月不下山义诊了吧……最近生意好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
另一人笑道:“那不是必然的吗?传言,是先前白虹楼那儿出了乱子,长生宫再度现身,几大门派都在戒严……”
“说来,这回白虹楼是彻底倒了吧,他们少爷都下落不明一个月了。”
“可不是吗?先前说他要将他爹留下的白虹楼给抵出去,现在也没有下闻,还说要补偿那些死在白虹楼里的人,我看也是放放空话,毕竟,他爹都这副德行,你能指望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那现今四海盟只剩下三家了,万一长生宫真的再如十五年前那般掳掠,四海盟难道不该有些应对之法?”
“谁知道呢,近期江湖不太平,不光是四海盟的这三家,还有些小门派也闹了乱子,据传,北面那个千崖堡好像也戒严了,还有人说,他们人多势众,说不好很快就能替代白虹楼呢。”
“胡说,那北方出来的蛮子能有几个武功好的?”
那两人说着便争了起来,而头戴斗笠的杨无间和沈青石隔着面纱对视一眼,双双起身离开了茶摊。
“大少爷怎么回事?”
等到了无人的僻静角落,杨无间不由眉头紧皱:“总不能曹昭他们还在找他麻烦,让他不敢现身?”
沈青石却笃定地摇摇头:“不会,慎辛先前已经把事情做绝,如今朝廷如果直接搜捕白虹楼少楼主,只怕引起江湖猜忌,因此不会特意去找周槐的麻烦。”
但为何大少爷会一直下落不明?
还是那日受的打击太大,如今一蹶不振,正倒在不知何处的酒馆里昏天黑地?
杨无间正有些忧心,却听沈青石问道:“你担心他吗?”
杨无间苦笑:“大少爷这一路虽然被我们蒙在鼓里,但可没少在我们身上花银子,我这人向来不喜欢骗人感情。”
而闻言,沈青石迟疑了片刻,又道:“周槐应该……也没那么恨你。”
“沈少侠,这可不是你擅长揣度的领域。”
说起周槐,杨无间肩上伤疤便开始隐隐作痛。
白虹剑不愧是闻名江湖的神兵,他以肉身尝剑,如今竟还能活着,只能说,大少爷还是太心软了。
杨无间苦笑一声:“大少爷只是不习惯对人下杀手,但未必不恨我,我倒希望他能痛定思痛,好好恨我,免得日后行走江湖,被人骗得更惨。”
未免引人注意,两人很快就再次上路,夜里轮流守夜,终于,在几日后到了乌头窑。
十年前,天子本要将乌头窑一代的粮田赐给交出兵权的梁王,殊不知,梁王占地为王后,又从当地贫民手中收来土地百亩,从此,乌头窑一代便有了许多吃不上饭的人,打起了私矿的主意。
“这地方究竟是如何看出有矿的?”
西南一带,处处是山,而他们所要去的乌头窑更是地处荒无人烟的山麓,沿途罕见人迹,更是谈不上什么人家了。
沈青石道:“不是说,天听能替人看矿吗?十五年前乌头窑尚不存在,他便让孤云去这里寻他,显然是早已知晓此处有矿。”
说着,一旁草丛中忽有异响,沈青石眼疾手快,一脚踏下去,却是条扭动不停的黑蛇。
“我听闻,银矿招虫,虫招田鸡,而田鸡引蛇……若是之后能看到更多蛇,我们应该就快到了。”
杨无间说完要走,谁想沈青石却仍踩着那蛇不动,又问:“你不想要吗?”
“要什么?”
“蛇。”
沈青石拿剑一砸,那蛇登时昏死过去,而杨无间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哭笑不得:“你觉得我想养?”
沈青石点点头,一本正经:“不是说你小时曾想养吗?”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杨无间也不知沈青石到底是开了哪门子的心窍,讨好起人来竟是如此孩子气,他忍不住笑道:“再说了,你养兔子我养蛇,就不怕我的蛇把你的兔子给吃了?”
“……”
沈青石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剑一挑便将那蛇丢回了草丛里:“那确实不能养。”
之后,两人又陆续见到了七八条差不多模样的黑蛇,林中草木茂盛,每走一步便要用剑砍除杂草,正在二人怀疑是否走对路时,忽然,杨无间一脚踩空,要不是被沈青石一把拉住,整条腿便要陷进地里。
地上有洞。
杨无间心中一喜,私矿自是不会有官矿那般气派,往往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四处探矿,自然是处处留洞。
如今他们既已找到了洞,那矿自然也不远了。
杨无间道:“这儿很容易踩空,我们从上头走吧。”
两人在进入山区前便已经弃马,对视一眼踩着树干上了高处,却见二人其实已行至一处山坳,而就在不远处的崇山峻岭间,竟有一片石头荒村,荒村旁的山坡上满布大大小小的深洞,有些因为开采太过,周围甚至已生不出植被。
“这地方也未免太过难找。”
杨无间禁不住感慨:“寻常人恐怕根本不会来这深山里,更不会发现此处竟埋有银矿了。”
沈青石人站在树干上,还不忘拿出兔子让它也看看风景,说道:“说不好此处的发迹便和天听有些关系,寻矿探脉也非寻常百姓能做到的,或许,乌头窑便是被天听找出的私矿。”
两人有轻功傍身,翻身跃岭不在话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石头村前,见沈青石频频回头,杨无间那久违的疑心又不禁死灰复燃,问道:“你在看什么?”
“总觉得有人……”
沈青石皱眉:“感觉这附近有人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人?”
杨无间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确实不比沈青石,但不论怎么看,乌头窑都已被废弃多时,孤云只说,十年前在这里发掘私矿的矿工早已尽数被朝廷剿灭,之后不知何故,朝廷并未开采这处私矿,而是就这样将它废弃了。
保险起见,沈青石在四周检查了一遍,可惜因为植被太过繁密,近些日子又并无下雨,很难看出地上残留的足印。
杨无间道:“说来,我们并未去到周边城镇,也不知他们是否知晓这深山里有处银矿……还是说十年前此处银矿已经被开采殆尽,所以,才无人再来这里?”
沈青石摇摇头,为了安抚躁动的兔子,她又往兔笼里塞了两把野草,轻声道:“不论怎么看……这处石头村都是当年为采私矿搭出来的,若是寻常扎营,草屋即可,用石头造屋,意味着当年在这里的矿夫根本没有想到会有官府的人查到这里,有些古怪,我们须得进去看看。”
两人这一路来去过的阴邪地方数不胜数,没有丝毫犹豫便直接走进了石头村里,发觉这些石头屋早已沦为了蛇鼠的巢穴,看不出丝毫的人迹。
“有碎银的磨盘……看来原先这里确实是银矿。”
沈青石常在宫中,自然也懂得,寻常银矿都会放火烧石再用冷水浇灌,最后再开凿便会容易许多,而如今这石头村里,这些采矿的东西一应俱全,显然是十年前留下的。
而两人也去探了村旁留下的矿洞,火光一照,石头上便泛起银光,多半是还有未开采的银矿石。
“此处也开着啸哨花。”
杨无间立刻发现了矿洞旁那些如同竖起尖耳一般的小花,一如当日菘蓝所说,啸哨花四季都开,在矿区更是常见。
杨无间道:“如果知晓啸哨花所开之处皆有矿藏,那天听看矿的本事我也可以。”
“但此处明明还有银矿,为何官府会在查封乌头窑之后将它废弃,莫不是其中有些隐情?”
沈青石的注意力却在别处,她抚摸着矿洞中阴凉的石壁,又想起那日在永义城外的肉井,火光一照,那石壁便如同个活物一般闪烁不停,而那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石壁中真的有古怪。
两人先后又探了周遭的几处矿洞,有深有浅,其中甚至还有一处竖井,看起来像是拿火药生生炸开的地缝,如同一只小了一圈的肉井,坐落在石头村外的山麓中。
“私矿不可能挖这么深,看来这里原先就有洞穴。”
沈青石看着那竖井下深不见底,一种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
虽说,北襄皇帝只挖出了十二口肉井,却不意味着通向地下天的通道只有这十二条,若天听是地下天的引路人,那如今他指明道姓要来的乌头窑,是否本身也是一处未经开发的,通向地下天的矿脉?
种种疑问,寂静无声的矿井却无法给他们回应,而就在二人欲返回石头村时,背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两位小兄弟,也是来寻陨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