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来的三人还没见到两人的通缉令，被杨无间这张嘴三言两语便蒙骗了过去，随即，又自报了家门。
打头的一位壮汉，身量几乎快是孙二猿两个半，江湖人称云里金刚董大力，个子虽然大，但无奈双目视物不清，全靠身旁相貌平平的哥哥董奇圣为其引路，两人一个打剑，一个寻矿，这些年也给无量剑庄打过几把好剑。
而另外落单的一位则是个一脸麻子的道士，名叫张不为，说起话来油嘴滑舌，身上叮叮当当带着不少罗盘和寻龙针，倒似个寻矿看脉的高人。
一问之下，几人果然都是收了天听的信，也是冲着陨星来的。
“杨兄也是好福气啊，能带着夫人一起出来。”
董奇圣对着杨无间寒暄，还不忘问起沈青石背后背的雪球：“这兔子……”
“养来寻矿的。”
沈青石眼也不眨地扯谎，却让董奇圣对雪球的态度瞬间恭敬起来：“我早听闻有些高人会驯养动物嗅脉，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天听找来的这都什么人？
杨无间打量着来的这些人，个个不像善茬儿，不知天听怎会选中他们，心中不禁大翻白眼，却是立刻入了戏：“你们说这天听也真是，把我们都叫来，结果他自己不露面。”
“就是……哪有这样请客的道理？”
其他几人闻言纷纷附和。
如今天听既没有露面，几人明面上客客气气，四下一番探查后，张不为捋着胡子连连摇头：“老夫看矿多年，也就只在北襄皇帝钻出凶脉之地见过此等景象，有银不挖。”
“凶脉？”
杨无间一听就知道他在说什么：“莫不是说那十二口肉井？”
在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显然，在常年打剑寻矿的人中，这肉井的名气比杨无间想得还要大。
董奇圣貌不惊人，但聊起这些却是头头是道，说道：“那十二口肉井都非凡物，明明井下有巨矿，但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敢开采。”
沈青石这时想起曹昭似乎对这些早有了解，不禁问道：“为何？”
董奇圣笑道：“那自然是因为这凶脉里藏着凶物，北襄皇帝管挖不管埋，挖完就跑，只留下这些窟窿，谁也堵不上。”
杨无间佯装不懂：“为何说是凶物？我们从北方来，那些北漠人都说，北襄皇帝挖这些井是去寻什么地下天问鬼神去的。”
而那麻子道士张不为说道：“大凶之物又岂能轻易染指？百年前，陨星坠地，天灾频发，赤金亡，三十年前，北襄皇帝为寻鬼神挖十二口肉井，北襄亡……小兄弟，你没发现这其中的道理吗？陨星藏于地下，现世必有大灾，这可不是什么常人能碰的东西。”
“不能碰你们还来找？”
“虽是大凶，但却也是宝物，赤金末年有人曾见一鹿食陨星，鹿四足俱僵却不倒，行百里入深井，携宝而返，遂死……据说，这陨星非但自己是个宝贝，有灵识，有时还能为人寻来别的宝贝。”
董奇圣笑笑：“而且，陨星也并非没有克制之法，都道陨星落地时燃起天火，为避天火，陨星才钻入地下，换言之，此物多半惧火，用来打剑再好不过。”
张不为双指指着不远处那道深不见底的竖井道：“我方才观那裂隙，深而无风，火星入井能见四壁如肉动，想来井下应该还有大量的银和铅，据传，陨星所落之处皆是如此，如我猜的没错，此井亦是一口未被发掘的肉井，还没打通，想要下怕是难了。”
这竟也是一口肉井？
杨无间和沈青石几乎同时拧起眉头，心想难怪此处并未继续开采。
而孙二猿确是个有眼力见的，为讨好二人，立刻替二人开口追问：“我出身白铅镇，那里也有一口肉井，都道肉井不祥，也因此即便井中有矿也无人敢采，不知这乌头窑十年前是否也是如此？”
“乌头窑死了人。”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董大力忽然说了几字，直叫一旁的董奇圣脸色沉了下去。
董大力的声沉如雷：“十年前，他们在这里挖矿，被人上报给了官府，后被围剿，十数人都在此地被当场剿灭了，传言尸体都被一把火烧尽了，连个全尸都不剩。”
不知为何，他说完，不光是董奇圣，就连张不为和孙二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杨无间扬起眉，试探着问道：“如此说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岂不是本身就是个凶地？”
闻言，董奇圣嗤了一声：“但凡讨这口饭吃的，本来脑袋就别在腰上，而自古私矿被发现，又哪有不死人的？”
之后，几人似是都不愿多聊此事，而杨无间心知以二人此时的假身份，若是显得太过外行断然不行，只能徐徐图之，于是，暂且压下了心中的种种疑惑。
几人又等了一段时间，石头村里再不见旁人，眼看天色将暗，天听却还不现身，无奈之下，董奇圣提议道：“要寻陨星，恐怕还得靠天听指点，我们哥几个也不好随便开矿，不如今日就先在这石头村里将就一下，说不好明日他便来了。”
众人没有异议，于是，各自找了一间还算完好的石头屋子住下了，而沈青石和杨无间作为“夫妻”，自然是要住一间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杨无间用树枝高草将门口掩住，又在屋中升起了火，见沈青石直接坐在地上，他说道：“山里凉，先将就一晚，明天寻些草回来铺。”
“不用，晚上不能睡得太死。”
沈青石摇摇头，靠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擦剑，她侧耳听了听，屋外没有脚步声，这才轻声道：“刚刚那个董大力，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见过？”
杨无间坐去了沈青石身边，抱出雪球来喂了些草：“你常年呆在宫中，又如何见过这些江湖上的怪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
沈青石声音压得愈发低：“若是我在昭明司见过此人画像，那他绝非善类，我猜一旦天听现身，这些人只怕会明抢。”
“江湖上这些探矿寻脉的，许多都和下地的土夫子同处一门，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杨无间倒是不慌，以他和沈青石的功夫，对付这么几个杂鱼还是绰绰有余，他调侃道：“咱们当中唯一需要担心此事的是雪球，真要打起来，你我‘夫妻’二人护好它就行了。”
说到兔子，沈青石连眉目都会变得柔和，从杨无间手里接过愈发圆润的白兔梳了梳毛，忽然问道：“我先前就想问了，为何要装作夫妻？”
杨无间噎了一下：“你觉得呢？”
而沈青石看着他的眉眼若有所思，却像是很快说服了自己：“也对，你长得太过好看，比我还像女子，又与我不像，扮作兄妹只怕有些困难。”
“……”
纵是杨无间一贯巧舌如簧，此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而他还未接话，沈青石已然摸着白兔圆滚滚的肚子皱起眉头：“它好像是有些太胖，这样一直胖下去，会不会有问题？”
“有问题？”
“万一跑丢了，会不会因为太胖跑不动，被人杀来吃？”
“……”
杨无间哭笑不得：“你成天瞎想什么？这兔子你当儿子养，天天都背在身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能跑到哪儿去啊？”
沈青石还是不依不饶：“那我万一不在呢？”
杨无间无奈：“你不在我养行了吧？我给它当爹，大人不记小人过，它之前啃我那几下我就当一笔勾销了。”
这样说，沈青石才终于放下心来，将兔子小心翼翼放回笼子里，想了想，却是忽然说道：“曹大哥之前告诉过我，说他查过，我和殷曲儿本就是姐妹，我们的母亲只能养活一个，所以，便把我带走，把她留在药王山了。”
这话来得唐突，杨无间不由一愣：“他查过？”
沈青石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忽然对杨无间说起这个。
许是看兔子孤零零一个，她下意识便想到小时候被关在玄铁笼里的自己……那时她虽然好像已经对痛苦麻木，脑中一片空白，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偶尔，她还是会想，她的爹娘在哪里，如果不被困于笼中，她又会身处何地。
沈青石低声道：“入宫并非易事，至少家世要清白，曹大哥去查我的身世无可厚非，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在这世上，我竟真的还有些亲缘。”
沈青石一口一个曹大哥，杨无间听地冷笑一声：“早查出来了，偏偏在你见到我之后才说，你这个曹大哥，心眼儿还挺多的。”
沈青石无言地看着火堆，她自是听出杨无间话中的讥讽，对此，她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感到心口憋闷。
许多事，从她被曹昭派来江湖的那一日就已说不清了……她其实有许多话想和杨无间说，但若是他本就对自己心存疑虑，那这些话现在说，恐怕也只会徒增两人之间的间隙。
思来想去，沈青石最终还是咽下了到了嘴边的申辩，又道：“曹大哥当日告诉我这些，应当是希望我恨你，从你口中套出长生宫的下落，这样，既能为殷曲儿报仇，也能为我自己报仇。”
沈青石直言道：“只是……害死殷曲儿的人是白面客，将我关在玄铁笼里的人也是他，我知道我该去找谁，不该去找谁。”
不知为何，杨无间隐约从沈青石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委屈。
他心想此事终究还是绕不过去，还不如趁着沈青石提起，直截了当地将一切摆在台面上。
杨无间掰过沈青石的肩膀。
“青石，我们都走了这一路了，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和昭明司真的断了吗？你敢不敢起誓，你绝不会将长生宫的事透露半分给昭明司？”
火光照映着沈青石白玉一般的面庞，而她看着杨无间，眼睛一眨不眨。
“自那日一别，我再未联系过曹大哥，也从未将长生宫的位置告诉他们，过去不会，以后也不会。”
沈青石的声音很轻，火光在她眼底摇曳不停，以至于杨无间在此时此刻竟又觉得她是在难过。
沈青石此生还会像是寻常人一样流泪吗？
杨无间莫名想到些不相干的事，以至于久久没有说话，而察觉到他沉默的沈青石垂下眼，似乎真的有些伤心。
“如果你不信的话……”
“我相信。”
而这一次，杨无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沈青石，你既许诺我，我就信你，但你要记得，他日若你背叛此誓，天涯海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