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迟春辰回忆着,“对了,好像那个人的头有点不规则。”
“不规则?”
“嗯,我猜那个人的头发烫过,所以……是个女人!”
左柔看了看叶飞刀,问道:“你们上次看到的小卖部老板娘,烫头吗?”
叶飞刀摸着下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好奇怪……古浪为什么不烫头呢?”
“他为什么要烫头!”
“他不是又抽烟又喝酒吗,就剩下烫头了……”
“这都哪跟哪啊!我问你那个小卖部的大妈抽不抽……不对,烫不烫头!”
“忘了。”
“天呐,你真是黄鱼脑子。”左柔叹了口气,又对迟春辰说,“好的,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应该的,希望早点儿抓到谋杀浪哥的凶手!”迟春辰说,“你们在里面没有任何发现吗?难道那个凶手会打地洞?”
“没有发现……不过我本来就怀疑古浪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不是被人推下去的?”迟春辰吃惊地反问,“那浪哥怎么会从六楼窗口跳下来?”
“我也不知道。对了,你认为呢?”左柔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鹰汉组的小伙子。
迟春辰抬头看看六楼的窗户,又看看被兄弟们围住的古浪的尸体,说道:“我只是跑得快一点儿,动脑筋可完全不行。但我知道,浪哥是不会自杀的!他一定是在和凶手搏斗的过程中不小心摔下来的!”
“那凶手去哪儿了呢?”
这时,一旁的杜维夫突然开口说道:“会不会……这个凶手还在里面?”
“你说什么?”左柔问,“我们刚刚不是到处检查过了……”
“我们检查的时候,他躲了起来。毕竟酒店这么大,他像捉迷藏一样,我们检查床底的时候他躲到柜子后面,我们检查柜子的时候他又躲到床底,所以我们一直没发现他。酒店外面有人把守,他也逃不出去,所以……”
“不太可能,如果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有很多藏身之处,才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左柔想了想,反驳道,“而这个酒店虽然大,但每一层、每一个房间都是相对独立的。在每一个独立的空间中并没有太多适合躲藏的地方,何况我们有五个人,想同时躲过五个人的视线,太难了。”
杜维夫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左柔的想法。
“毒!”好久没有说话的古灵突然说道,“我哥一定是中了那个人的毒,才会摔下去的!”
左柔眉头一皱,这个可能性现在看来比较大,毕竟古浪是被一个用毒相当厉害的女人叫过来的,如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自然也可以归咎到“毒药”上面。
只是……真的这么简单吗?如果她的目的是要杀死古浪,那直接给他用一种吸入致死的毒就行了,为什么要用一种现在看来作用不明的药物,让古浪从六楼掉下来摔死呢?
而且,酒店的门窗很多是打开的,里面的空气可以流通,这种毒药又是下在哪里的呢?为什么紧跟着古浪进去的左柔他们一点异味都没有闻到?
种种矛盾让左柔觉得这件事和“毒”没有太多关系,但她一时也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左柔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古灵说:“现在天色晚了,再在这里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了,要不先回去吧?”
古灵又看了一眼“灰白马酒店”,她知道,今天如果没能在酒店里查到线索,一旦离开,破案的难度就更大了。但首先古浪的尸体不能一直放着,其次他们确实已经把酒店翻了个底儿朝天……古灵朝古浪的尸体走去,嘴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
杜维夫朝左柔抱了抱拳,道:“那古队长的事就有劳你们多帮忙了,先告辞。”
说完,杜维夫迈开大步离开了他们。
雀鹰分队的队员已经把一辆车开到了酒店门口,此刻,几位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抬着古浪的尸体,往车的方向走去。古浪的尸体上盖着一条大毛毯,毛毯上绣着一只黑鹰。古灵跟在尸体旁,和几位队员一起把古浪的尸体搬上了轿车的后座,然后,她走到左柔他们面前。
“柔姐,我陪陪我哥,我让阿迟送你们吧。”
“好,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左柔爱怜地抚了一下古灵的头发。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叶飞刀刚想说一定抓住凶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总是偏离事实真相,便打住了话头。
道别后,古灵钻进了放着古浪尸体的轿车。迟春辰开着另一辆车来到左柔他们跟前,摇下车窗,喊道:“上车吧。”
汽车发动后,左柔忍不住回头看着“灰白马酒店”。酒店越来越远,她心里有一种感觉,自己离真相也越来越远了。
——古浪坠楼的真相就在酒店里,而他们忽略了!
左柔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酒店里的每一处角落:大厅、楼梯、餐厅、客房、窗户……每一个地方都很正常,那为什么她的心会随着离酒店越来越远而越来越慌张呢?
“小刀,你觉得刚刚在酒店里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叶飞刀没有回答。
“小刀?”左柔又叫了一声。
“柔姐你是不是傻!小刀怎么会说话呢!哈哈哈哈。”叶飞刀忍不住笑了起来。
“笨蛋!我是在叫你啊!”
“啊?你怎么给我乱起小名啦!”
“那叫你什么,小叶?”
“刀帅怎么样?”
“不怎么样。”
“切,随便你吧。”
“小刀,你觉得刚刚在酒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叶飞刀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好奇怪,好像之前也有人这么问过我。”
“刚才也是我问的!”
“哦哦这样啊,哈哈哈。”叶飞刀很勉强地干笑了几声,说,“没有。”
“没有?”左柔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说,“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叶飞刀张大了嘴巴,像个白痴一样呆呆地看着左柔,说道:“你这个腔调我给满分。”
“我不是在装什么腔调!是真的!”
“但你又说不上来。”
“还记得我和古灵被囚禁那次吗?当时我也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事后证明我是对的,只要能让我想出这个萦绕在我心头的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就能破解这个密室坠楼事件。”
“哦……上次的囚禁事件。”叶飞刀若有所思,“会不会这次也是假的?古浪还没死?”
与此同时,另一辆鹰汉组的车上,古灵正趴在古浪的尸体上失声痛哭。
“对了,小刀,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凶手也从窗户出去了?!”
“有道理啊!”叶飞刀忍不住拍了下掌,“凶手也和古浪一样跳了下去!”
“那他的尸体呢?”左柔白了他一眼。因为是夜已黑,这一眼白得很明显。
“摔得粉身碎骨,所以看不到了!”
“噗……”
前面的驾驶座上突然传来笑声。
“阿迟,你为什么笑?”
“哦,没什么。你们坐稳了,前面有急转弯,幽幽,你也坐稳了。”
其实副驾驶座上的幽幽一直很乖。
“对哦,幽幽也在车上,我都忘了,存在感太弱。”叶飞刀接着又看着左柔说,“柔姐,我和你想的是不是一样?”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凶手也从窗户出去了,不过并不是往下跳,而是往上爬。”
“往上爬?”
“我们在酒店里面并没有找到凶手,凶手也没有从大门离开,看似天衣无缝,但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有检查,那就是酒店建筑的楼顶!”
“不可能。”正在专心开车的迟春辰突然又插嘴,“我在下面一直盯着那扇窗户,别说凶手往上爬,就算他探出一个头,我也会看到的!”
“这么说来……凶手还是藏在酒店里?”
这个问题左柔也许是在问迟春辰,也许是在问叶飞刀,也许是在问自己,不过他们之中没有人能回答。一车人突然安静下来,想着各自的心事。
“几位,前面就到了。”
迟春辰话音刚落,车子就停在了达特穆尔街“超能力侦探事务所”门前,屋内亮着灯,显然李清湖在。
“谢谢你,阿迟,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用了,我们那边还有很多事呢。”
“好,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和我们说。”
“谢谢。”
道完再见,左柔、叶飞刀和幽幽目送迟春辰的车子走远,这才转身准备进屋。
只是一个下午的接触,左柔已对这个名叫迟春辰的小伙子很有好感了。他虽然看起来比较瘦弱,话也不多,但意外地给人可靠的感觉。除此之外,透过他的眼神,左柔能感觉到他的脑子很好用,这是一名侦探对另一名侦探的直觉判断。
鹰汉组,积分榜排名第五位的侦探事务所,现在看来,虽然侦探们性格各异,有时候还会让人感觉奇怪,但接触之后会发现,他们都是很不错的好人。
这么想着,左柔转动钥匙,推门进了屋。
让他们意外的是,屋内除了李清湖,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背对着正门,坐在李清湖对面,两人正在喝茶聊天。从背后看去,这是一个体型过分发福的中年男人,穿得干净整齐,纯白色的衬衫塞进西装裤中。和同样每天穿正装的李清湖坐在一起,倒像两个企业家正在讨论生意。
听到开门声,男人回过头,胖乎乎的脸上一团和气,嘴唇可能天生有点上翘,给人总在微笑的感觉,让人无端产生一股亲切感,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李清湖没有起身,笑着说:“啊,回来啦,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丁极老师。”
“你们好。”丁极向他们点头致意,“我是三巨头侦探事务所的丁极。”
6.密室诡计之王
“三巨头侦探事务所……是现在排名第三的那个吗!”
刚坐下,叶飞刀就兴奋地发问。
“哈哈,惭愧惭愧。”丁极朝叶飞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那是你们李所长不和我们竞争罢了。”
“哎。”李清湖摆摆手,“我哪有什么能耐,前不久刚刚积分清零,现在已经是小事务所了。你们三位老师各有所长,而且读者粉丝众多,知名度本来就高,委托你们的人排队都排不过来。对了,最近有忙不开的案子给我这边派几件啊。”
“哈哈。”丁极摸了摸衬衫下凸起的肚子,“你这么夸我我可受不起。”
“丁老师这次来是……”左柔问道。
“哦,那几个神秘人最近又出现了,我就请丁老师过来讨论一下。当初他也是很关心那几起案件的。对了,你们今天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古浪……”左柔摇了摇头,“被杀了。”
“什么?!”
于是,左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详细地向李清湖和丁极说了一遍。说到古浪从灰白马酒店六楼跳下,但是他们在酒店里没有搜到人的时候,她感觉到丁极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不过她分不清这代表着震惊,还是兴奋,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由于左柔叙述的时候叶飞刀时不时会补充一些细节,所以本来十分钟就能讲完的事,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会不会是几年前那起事件的重演?”
听完左柔的讲述,李清湖问丁极。
丁极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说道:“虽然同样是灰白马酒店,同样是在六楼,甚至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但这次案件的本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左柔问道。
“六年前是集体跳楼,限制更多,所以案件侦破起来难度非常高。而这次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在高塔密室中坠楼而亡,可能的解答就太多了。而且,六年前,所有人都是从自己房间的窗户跳下去的,而这次,却是走廊尽头的窗户。”
“你刚刚说,解答太多了?”
“没错,相似的谜面,很多著名的推理小说都挑战过。我自己就写过几篇。”
丁极作为侦探小说家成名非常早,在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写出了一篇以自然天气现象作为制造密室手法的短篇小说,这篇名为《雷神的密室》的小说当时只是刊登在国内一本推理杂志上。后来随着写作经验的丰富,丁极开始创作大量长篇密室作品,至今他已出版四十多本密室题材的侦探小说,类型几乎涵盖所有古典密室和广义密室。
“我看过您写的一本关于高塔密室的小说,《斩首恶灵塔》。”左柔平时也喜欢读侦探小说,作为幻影城的本土推理作者,三巨头的作品她自然看过不少。
“哈哈,早年的神……习作,没想到你看过。”丁极说,“不过那本小说里的诡计显然不能套用在这次的案件中。”
“那这次的案件,您有什么想法吗?”
“光听你刚刚的叙述,我肯定无法给出确切的结论。虽然灰白马酒店我去过很多次,但每次的案件不同,需要根据当时的环境、现场的线索来判断、论证。”丁极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不是说我们周围没有小说中福尔摩斯式的安乐椅神探,积分榜排名前两位的就是‘神探’,但我们,充其量只是优秀的侦探。并非天生拥有洞悉一切真相的能力,而是利用自身的特长找到切入点,再加上充分的想象力和逻辑推理,最后找到真相。对我们来说,真相是找到的,而不是自己出现的。”
丁极的声音和他的身材相反,非常柔软。他说话不紧不慢的,听起来十分舒服,倒是很适合做演讲。
他指了一下左柔,说道:“我听李所长介绍过,左柔你最大的特点是细心,总能在现场发现不合理的地方,就算那个东西再细小,也会钻进你的心里。有时候你可能一时间没有了解它的重要性,但最后,总能顺着这根微小的藤,摸到真相那颗大西瓜。而你,叶飞刀……”
“在!老头是怎么介绍我的?”叶飞刀期待地问。
“你……好好干!至于幽幽呢……”
“什么啊!我没有特点的吗!”
“咳咳,你……”丁极为难地看了一眼李清湖,却看到对方闭着眼睛喝杯中的热饮,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你虽然平时没什么用……”
“什么意思!”
“不对,平时比较低调,但是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
“怎么?”
“我们还是说说这次的高塔密室吧。”
“说我的优点比破案还难吗!”叶飞刀抓狂地喊道。
“先听听丁老师的想法吧。”李清湖这时打了个圆场。
叶飞刀见所长都这么说了,而且确实眼下破案更为关键,便说道:“好吧……求你就说一个优点。”
——还不放弃!
“我从二十岁开始,就每天都在构思密室手法。”这时,丁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状态中,“可行的、不可行的;复杂的、简单的;锁门密室、雪地密室、高塔密室……无论看到什么物件、经历什么事情,我都会第一时间去想,是不是可以利用它来构思一个密室。可以说,密室是我生活的全部。所以我敢说,现实中发生的密室案件,我几乎都能破解,因为没有一种密室手法是我没有想过的。除非……凶手用的是一种新的密室手法!但试问,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在比虚构小说局限大得多的现实生活中,制造出一起连我都没有想到过的密室案件呢?”
“所以,很多人说三巨头侦探事务所的破案速度极快,是因为这些诡计你们都想过。”左柔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没错,我们事务所的其他两位老师也是如此。正因如此,我只接密室案件。一般我只要到现场一看,脑子里就会出现曾经构思过的好几种解法,一一对应,很快就能找到真相。直到几年前的灰白马酒店集体跳楼事件,其实,把真相归咎于催眠术是很合理的解答,但作为一个密室推理作家,如此令人兴奋的谜面,连我都没有想到过的大型密室手法,我怎么可能不垂涎!于是我提出——不,不如说是我希望、我要求,它就是一起密室案件。为此我也想过很多解释,但最终都不符合实际,官方没有采纳。”
左柔发现,这个原本和善的中年男人,在讲到与密室有关的话题时,会突然变得异常兴奋,甚至有点神经质。
“又扯远了,我们说回今天的案件。被害者从高楼坠下,楼内没有凶手,这样的诡计我也构思过很多。虽然我还没去现场看过,但我可以把几个想法跟你们说一下,你们来帮我判断是否可行。”
“好的,丁老师请讲。”左柔挪了挪身子,让坐姿更加舒服一点。
“首先,酒店外面始终有人监视,证言说‘有一个人影在窗口,后来突然消失了’,这就排除了凶手通过窗口逃出的可能性。那么很有可能凶手依然藏在酒店内。”
“没错,在回来的车上,我们最后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不过我们在酒店里搜查得很彻底,确实没有发现凶手的行踪。”
“因为凶手藏在了一个你们没有检查过的地方,是一个绝对的盲点。”
“啊?是什么地方?”左柔很难想象还有他们没有检查到的地方。
“窗帘!”
“窗帘?”
“没错,凶手躲在了窗帘后面!”丁极说道,“一般的密室诡计都是躲在门后,但我是不会用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诡计的。我经过长时间的研究,终于找到了——躲在窗帘后的诡计!”
“所有的窗帘后面我们都检查过了。”
“既然如此,那说明你们检查得真的很仔细。”丁极化尴尬为夸奖,继续说道,“如此说来,这很有可能是个远程密室。”
“远程密室?”
“没错,凶手从头到尾都不在酒店里,你们自然不可能找到他!”
“那他是怎么让古浪从六楼跳下来的呢?”
“钓鱼。”丁极又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词。
“钓鱼?”
“河里没有凶手,鱼也不是自愿从河里跳出来的,是因为在岸上钓鱼的人谋杀了它!这是我以前看到别人钓鱼的时候想出来的诡计!”
“啊……”这个思路左柔确实从来没想到过。
“我们把古浪假设成一条鱼,那么在酒店的六楼就有一个鱼饵——肯定是他想要的东西,可能是揭发凶手的证物,可能是他未婚妻的遗物。不管是什么,古浪紧紧地抓住了这样东西,再也舍不得松手。这样东西上系着一根线,在楼下的凶手只要等待鱼儿上钩,然后用力拉动,就能把古浪从六楼拉出来!”
“古浪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在楼下的人能拉得动吗?”
“有了机器,瘦弱的渔夫也能钓起比他更重的大鱼。马路上肯定有汽车吧,这根线可以绑在汽车上,等鱼儿上钩,只需开动汽车……”
左柔承认,丁极针对密室的想象力确实超出常人。他们在现场徘徊了那么久,还是让思路走到了死胡同。而丁极只是听了一番案情描述,马上就得出了一个非常开放性的解答,让原本封闭的“密室”瞬间有了很多可以窥探的孔。
“但是……要怎么回收呢?”左柔想了一下,还是发现了这个推理背后的矛盾,“那根钓鱼线,尤其是那个鱼饵,要怎么回收呢?古浪摔下来之后,手里并没有抓着什么东西。如果如您刚才所说,这样东西重要到即便危及性命他都不愿撒手,那我想,他应该会紧紧地抓着吧。”
“那就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回收了。把那个东西从尸体手中拿出来,然后鱼饵和鱼线都跟着汽车被带走了。”
左柔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说道:“这也不可能,我们几个人是同时过去的,而且尸体坠下之后一直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我没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尸体上离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也不是这个答案了。”丁极放弃解答倒是十分干脆,“也好,这个诡计没人用,我正好可以写在下一本书里,名字就叫《彼岸的鱼》吧。”
这位丁极,居然在破案的时候也不忘构思作品。
“好,那么我们又多了一个限定条件,凶手并没有从被害者身上回收任何东西。这么说来,这就是一个不需要回收的远程密室了!”
“不需要回收的远程密室?”
“没错!”丁极拍了拍肚子,说道,“机关就在酒店里面!”
“怎、怎么还有机关?”突然出现叶飞刀不擅长的物理诡计,他有点慌。
“凶手只需在外面按一个按钮,就会有一样东西把被害人弹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要怎么确定被害者就站在机关上呢?”左柔问道。
“那就不是弹出来。”丁极居然又轻易放弃了解答,“弹出来可以写一篇短篇,这次的事件……滑出来吧!”
“怎么又改滑出来了?”丁极的思维特别跳跃,连左柔都快跟不上了。
“嗯,对,滑出来!滑梯诡计!这是我以前看到别人滑滑梯的时候想出来的诡计!”
“从哪儿滑啊……”
“古浪肯定会站在这个机关上,因为这个地方古浪肯定会去——那就是六楼的走廊!我以前彻查过灰白马酒店,没有密道,没有机关,所以这个装置可能是凶手后来弄的。走廊可以翘起来,变成一个斜坡!当被害人站在六楼走廊的时候,凶手按下按钮,走廊开始倾斜,被害人就开始滑,最后从打开的窗口滑了出去,死亡完毕!”
最后四个字,左柔知道他是在用“做实验”的方式去解答一起事件,但这样冷冰冰的词语用在她认识的人身上,让她不免觉得有些不快。
“这个也不可能。”左柔考虑了一下,又开始反驳,“首先,做出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瞒过别人。其次,走廊上有地毯,如果走廊成为斜坡,地毯也应该顺着往下滑动。就算没有跟着被害人一起滑出窗口,最后斜坡走廊复原它也不可能恢复平整。而我们去看的时候,地毯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这个简单,地毯固定在地上了。你们应该没有掀开地毯检查它是不是被固定住了吧?”
确实,他们没有检查过这一点。
“但刚刚说的施工……如果要瞒过别人……”
“想瞒总是瞒得过的。关键是滑!”
“可如果是滑下去的话,难道被害人不会抓住门框或者墙上的画,或者窗台……”说到这里,左柔突然心头一动,之前被忽略的、她始终觉得奇怪的那个地方她突然知道是什么了。这个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不协调“事件”,直到听到丁极的解答,才重新出现在她的脑中!
“我建议你们再去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有机关……咦,你怎么了?”
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的其他人早习惯了,但丁极是第一次见到左柔临近破案时的模样。只见她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些奇怪的词。
“六楼……叶飞刀……人影……阿加莎……全集……滑下去……”
没错,丁极说得没错。左柔最善于从细节着手,顺着那根细小的藤,摸到真相的大西瓜。现在,左柔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果实,高塔密室之谜已经解开,凶手,也只可能是那个人!
“丁老师,我们要再去一次!”
“哦?”
“不过老师,你忽略了一种情况,被害人可能不是由于外力被迫坠楼的。”左柔看着丁极,说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什么意思,自杀?”叶飞刀不解地问。
“你说自杀?那当然不是了。走吧!”
左柔在离开超能力侦探事务所之前,站在门口,对着屋内说道:“对了,丁老师,您刚刚说不出叶飞刀的优点,但这个案子,没有他的提醒,我根本破不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谢谢您的提醒。”
他们走后,丁极和李清湖对视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李,这几个孩子,假以时日,不比你差啊。”
“呵呵,那也是丁老师你不和他们竞争啊。”李清湖用丁极刚刚说过的一句话回应了他。
“我怎么不和他们竞争了?”
“你不仅不竞争,还提醒他们呢。”李清湖看着丁极,缓缓说道,“这个密室手法,你其实早就看破了吧?”
7.杜维夫的秘密
这是古灵第一次来到总部大厦。
鹰汉组总部,坐落在幻影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华生街上。一眼望去,这幢大厦和旁边的百货大楼、高级写字楼没有什么区别。造型简单却气派的楼体,光洁明亮的大玻璃窗,只是楼下没有那么多人。
鹰汉组成员众多,而且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公司的业务范围也很广泛。除了对外宣称最为主要的侦探业务,其实房地产、金融、汽车业他们也都有涉猎。除此之外,还有传言说鹰汉组办理更多不为人知的业务。
作为小分队的成员,古灵并没有机会接触总部的其他业务。四个小分队相当于鹰汉组的办事处,分别位于幻影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自负责辖区内的侦探业务。而只有分队的队长才有权限进入鹰汉组总部。所以,对古灵来说,她和普通人一样对这幢大楼基本上一无所知。
运送古浪尸体回去的路上,古灵接到了一个自称“萧先生”的联络人的电话,请她马上去一下总部,参加紧急会议。
雀鹰小分队队长死亡的消息,不知通过何种途径,第一时间就被总部知道了。可能是杜维夫通知的吧,古灵这么想着,孤身一人来到了总部大厦。
萧先生早已在外等候。他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看起来精明能干。穿着蓝色的西装外套,胸前绣着一只黑鹰。
古灵跟着他走入大厦,让她意外的是,此时是晚上,办公大厦内却依然有很多人。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电脑前看着一些复杂的曲线,忙着各自的事情,古灵有一种走进上午十点的写字楼的感觉。
他们径直走到直达电梯前。电梯旁边正好是吸烟区,两个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靠在落地烟灰桶旁闲聊。
“老赵,上次体检怎么样?”
“别提了,一身毛病,医生告诉我,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去他妈的,这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是得当心点,年纪一大就什么病都冒出来了。”
“你怎么样?”
“多亏我平时就很注意饮食,检查结果特别好。”
“嗯,你像苦行僧一样,我是做不到啊,大鱼大肉吃起来才有味道。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他告诉我,接下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哦……咦?”
这时电梯来了,古灵跟着萧先生走入电梯。那两位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好像周围的事情和他们完全没关系。
电梯直达十八层,打开门后,他们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一扇关着的沉重红木门前。
萧先生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充满磁性的声音“进来”。萧先生把门打开,退到旁边,冲古灵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古灵进门之后,他又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房间很大,灯光很亮,一张长会议桌边坐着四个人。居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有一颗很大的蒜头鼻,眼睛却很小,不管是什么样的审美,都不会觉得他长得好看。这张脸古灵在电视、报纸上看到过,正是鹰汉组的所长——翟天问。他的左侧坐着两个男人,右侧是一个男人,还有一张空位。看到古灵进来,翟天问示意她坐到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古灵战战兢兢地坐下后,翟天问开口说道:“放轻松,以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的。”
古灵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下。“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对女孩子来说,这句话怪怪的,但那四个男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想想也对,古灵现在的心情和来初潮的时候也确实差不多。
“我是翟天问。”报完了名字,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好像他自信不管是谁,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能清楚了解这三个字所代表的背景和地位。古灵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是站起来鞠个躬,叫一声“翟所长”,还是也自报下家门呢?
翟天问没有让她的尴尬持续多久,他继续介绍桌上的其他三个男人:“这位是夜鹰分队的队长,杨怀斗。”
坐在古灵旁边的男人朝她点了点头,他是这个房间里看上去最年轻的男人。
“这边是苍鹰的队长陈长安和赤鹰的队长应战。”
坐在古灵对面的两个男人也朝她点了点头。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古灵认真地在心里记下了这几个人的长相和名字。
“今天紧急召开队长会议,想必大家已经知道是为什么了。”翟天问挨个儿看了一下几位队长,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古灵身上,“雀鹰的队长古浪被谋杀了。”
说到这里,其他三位队长也纷纷看向古灵,这让古灵又一阵紧张。
“两件事情,第一,雀鹰分队的队长一职现由古灵担任。”
其实古灵还没来得及想这件事情,现在经翟天问这么一说,她倒也没有太大反应,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不过翟天问没有给古灵反驳或者陈述的机会,他只是把这个结果宣布出来,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
“第二,抓到杀死古浪的凶手。事情发生在你那边,你有什么想法,长安?”
苍鹰队的队长陈长安是一个看上去很落魄的中年大叔。他双眉下塌,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听到问话,他舔了下嘴唇,说道:“这段时间我会封锁命案现场,当天所有在附近活动的人都会进行调查,请古队长配合我一起做工作。另外,这次的命案可能和几年前的集体跳楼事件有关,也就是和那三个神秘人有关。对手可能很棘手,必要的时候,需要借助应队长的帮助。”
坐在陈长安旁边的应战是一个看上去一脸凶相的男人,他的头发染成金黄色,左边颧骨处有一条骇人的刀疤。
“我们那边的事情我已经交代给手下了,这段时间我住你那儿。”
“有劳了。”陈长安冲应战点了点头。
“给你们三天时间。”翟天问仍然用发布命令的口吻说道。
陈长安闻言,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翟天问说出的话,是不会变的。
接着,翟天问又对坐在古灵身旁的杨怀斗说道:“几年前的集体跳楼案,所有的关系人你们夜鹰队再彻查一边,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明白。”看着和迟春辰差不多年纪的杨怀斗回应道。
“古灵,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安排完之后,翟天问问古灵。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陈队长。”
“哦?”陈长安没有想到古灵一开口居然会问自己,“什么问题?”
“杜维夫是谁?”
“杜维夫?”称长安下塌的眉头锁在了一起,“为什么突然问到他?”
“案发的时候,他和我们在一起,目睹了我哥的命案全过程,他说他是苍鹰分队的队长。”
“这……”陈长安惊讶地看向翟天问,“不可能啊。”
“不可能?”古灵问,“难道他不是你们分队的队长吗?”
“他确实是苍鹰队的队长,不过……”陈长安说道,“是前任队长。”
“前任队长?”
“对,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8.破解高塔密室之谜
夜晚的灰白马酒店终于有了荒芜的气氛。
左柔推开大门。踏进酒店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感到一丝惶恐。因为没有电,灯不会亮了,偌大的酒店和白天时完全不同,好像进入的是一个尘封多年的鬼楼。桌椅家具在黑暗中只是个轮廓,仿佛蛰伏在此的鬼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动起来。就连大厅里的阿加莎雕像也让人感觉有点阴森。
还好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边有叶飞刀和幽幽,一个是连推门都推不到的男人,一个是连话也不会说的小孩。这么一想,左柔比刚才更害怕了。
“小刀,你知道古浪是怎么跳的楼吗?”
此刻,他们站在大厅的旋转楼梯口。
“我知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咦,这次怎么准了?”
“刚刚你跟丁老师说的……”
“呃……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跳楼吗?”
“他要自杀?”
“刚刚已经说了,不是。”
“他以为自己够坚强,跳下来不会死?”
“你这个解答倒也蛮坚强的。”
“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左柔在黑暗中说道,“那个窗口,在他眼中,不是窗口!”
“他瞎了!”叶飞刀惊叫,“我知道了,我破案了!凶手把古浪的眼睛弄瞎了,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窗口,失足摔了下去!”
“请问你的脑子是被谁弄瞎了?如果看不见了,你还会乱跑吗?”
“那是为什么啦?”
“还记得古浪进入酒店的方式吗?古浪的行为是一个非常模式化的硬汉行为,除非是别人的房子,里面有人,他才会敲门,不然他都是用肩膀撞的。”
“这么说来,是这样的,酒店的大门就是被他撞开的。”
“没错,那么你想象一下,如果六楼的那个大窗户当时在他眼中也是一扇门,或者一个类似于门的入口,他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呢?”叶飞刀认真地思考起来。
“笨蛋!他会用肩膀去撞啊!为什么我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了你还是说不出来。”
“但是,古浪为什么看到的不是窗口呢?我们后来检查的时候不是很明显是一扇窗吗……”
“窗帘。”
“什么?”
“丁极老师说出躲在窗帘后面的诡计后,我想到了这个密室诡计。但窗帘不是用来躲的。”左柔想象着丁极的模样,说道,“试想,如果六楼的那扇窗口有窗帘,而且窗帘上面画的是一个很逼真的、好像随时都可以进入的入口……”
“你是说,古浪当时看到的是画着入口的窗帘?”
“类似于窗帘吧。楼下的客房层,位于走廊尽头的都是房间。唯独六楼,走廊尽头没有房间了,而是一扇窗户。但如果将这扇窗户加以伪装,第一次进入的人很容易就会认定那也是一个房间。而且,相比其他客房,那个房间的‘入口’一定很独特,这才让古浪忍不住想要冲进去。”
“柔姐,现在又回到我们在事务所里讨论的问题了,要怎么回收这个窗帘呢?我们在楼下并没有看到多余的东西。”
“不需要回收,那个‘窗帘’本来就是酒店里的东西,凶手要做的,是‘收回’。”
“收回?”叶飞刀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啊?那个窗帘到底在哪儿啊?”
“准确来说,它不是‘窗帘’,而是——画!”说着,左柔用手指向挂在楼梯边墙壁上的画,“还记得这幅画吗?”
叶飞刀盯着画看了一会儿,说道:“太黑了,看不清。”
“这幅是《四魔头》。”
“哦哦,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我指着这幅画说‘找到凶手的肖像了’,画得太像了,最开始我还以为真的是人呢。怎么了,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这幅画没问题,是你有问题!”
“柔姐你怎么这样!”叶飞刀抗议道,“我当然有问题,这还用说?”
“好,那你说说你是什么问题。”
“我?不准啊,每次都不准。”
“不,这是你正常的表现,不是问题,你今天的问题是——太准了!”
“太准了?”
“检查结束后,我一直觉得有一个地方很奇怪,这股不协调感困扰了我好久。在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地方,有一个极其不合理之处,那就是——你居然能准确地指向《四魔头》这幅画!你这个人分明连敲门都敲不到啊!”
“我……我指!”叶飞刀伸出手,指向《四魔头》,结果,指的却是旁边那幅画。
“这是《罗杰疑案》。”左柔说道,“你看,你指的是《四魔头》左边那幅画。”
“为什么?”叶飞刀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连指了好几遍,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指向《罗杰疑案》。
“很简单,这是已知条件和结果都加一或者减一的问题。你转头叫我们来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四魔头》,但指的是左边的这幅《罗杰疑案》。但当我们从楼梯间出来,你回过头的时候,画又变成了《四魔头》。那只有一个可能——所有的画,在你转头的时候,都向左移动了!”
“所有的画……怎么移动?”
“和其他楼层固定在墙上的画不同,楼梯旁和六楼的画,都是串联在一根钢丝上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些画,能够在钢丝上滑动!”左柔把手扶在《四魔头》画像上,说道,“如果我现在把这幅画往右移动,同样串联在这跟钢丝上的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同时往右移动,那么,在这根钢丝最后的那幅画,也就是六楼尽头的那幅,会移动到哪里呢?我们在屋子里检查的时候,看到它在最后一个房间旁边的墙壁上。那么我猜,再往右移动的话,它会在墙角尽头转个弯,然后,盖住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而那幅画就是窗帘!”叶飞刀突然想明白了的叫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但是……最后那幅画是什么呢?一扇门吗?”
他努力思索着最后一幅画的内容。
“这里的画作包含了阿加莎所有的作品,且排列顺序非常有规律。有一层全是‘马普尔系列’、有一层全是‘非系列’,而贯穿楼梯和六楼的,是数量最多的一个系列,就是‘波洛系列’。而且,它们是按照作品的出版顺序排列的。波洛系列的最后一部作品,画面正好是一个入口,挑逗着人掀起、闯入,那本就是——《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