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一起来好好享受这个推理之夜吧!看看这位令人尊敬的少年推理师,怎么推翻我所有的不在场证明。”林念祖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表面上看起来,在三桩命案之中,你都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人。
“下面,让我们来一一分析。叶淑娴坠亡案的案发时间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五点至五点零一分之间,地点在皇冠大厦。根据你向警方提供的说明,你是在半夜零点十分进入湖边邨宾馆的,之后就一直在客房里休息,到上午的八点十分离开。服务员和领班证实了你的说法,宾馆的监控里,按照出现你的录像回放看起来,表面也是这样。然而,我们从监控中发现了疑点。”
“疑点?难道我不是从半夜零点十分进入,八点十分离开的吗?”林念祖傲慢地追问。
“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从你进入一八一八房间起,到上午出门为止,我们从监控里一共看到了二十个人进出。其中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走出来,身份十分可疑,两个小时之后,又有一位长发女子走入。根据前台的查证,没有这两个人的登记记录。那个出来的人低着头,帽檐也压得很低,看不清面部,但身高和你相仿。”千行说道。
“哦!仅仅是像我吗?那可不能用来作为证据。再说,关于你说的这位戴着帽子的先生,监控即使拍不到面部,总可以拍到他是进入哪个房间吧?”
“你怎么知道可以拍到?”
“哼哼,这是常识。我想在座的都有这个常识。监控如果什么也拍不到,那么安装它干什么呢?你不是想告诉我,真的没有拍到吧?”
“这是一个诡计。杂物间的门被打开,影响了监控的半边视野,走廊双数房间一边的情况被挡住了,一八一八室也一样。”
“哦?听你的口气,这个杂物间的门似乎是我开的啰?我来问你,现场的监控记录又是怎样显示的呢?破案要讲证据。你说,监控被打开的门挡住视线,那么在那个人打开杂物间门之前,监控总没有被挡住吧?请告诉大家,他是谁?怎么?难道……也没有拍到?”
“林先生,看来,您很熟悉这家酒店的情况呀!”
“是的,一八一八室是公司长包的房间。这个情况你们应该有过调查吧?时间不早了,请您尽快进入主题。”
“好,”千行点击了一下鼠标,“这就是你使用丝线来控制杂物间门的示意图。”
图13.丝线控门装置
“首先,这个杂物间的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根本扣不住。这一点你应该早就了解。那天晚上,你是这样做的。当你走到监控拍不到的拐角处,就提前准备好了一根透明的钓鱼线。对于监控来说,透明的鱼线等于空气。你一边经过杂物间走向一八一八房间,一边顺势用鱼线套住了杂物间门的把手。仅仅勾住,而不马上拉动杂物间的门。然后你若无其事地进入了一八一八房间。你在那里等着,一直到一点三十三分,才通过一八一八房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轻轻拉动丝线,打开了杂物间的门。达到目的之后,你松开丝线的一头,只拉住另一头,悄悄地拉回了整条丝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挡住监控对于双数房间的拍摄。”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竟有这样巧妙的方法。不过,为什么要等到一点三十三分呢?”林念祖微笑道。
“因为需要与你进入一八一八的时间间隔得足够长。这样才可以撇清嫌疑。”
“不怕一八二〇房间的人开门吗?这个方法很危险哦?”
“不,那是零点十分至一点三十三分之间,客人们都睡了。”
“我了解了。你的猜想是,我化装成戴帽人走出,然后再化装成长发女走入,由于那扇门挡住了监控,所以当然没有拍到我进出一八一八房间的情形。哼,勉强说得通。请继续。”
“虽然这不是证据,但至少在叶淑娴坠亡案中你的不在场证明出现了瑕疵。第二桩,斩首案,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之间,地点在荣府四合院区第二进院的吕光复卧室,你的不在场证明人是应泰建设的三个高管——蓝金发、汪铭和娄一根。”
“是这样。那天晚上,他们三个跟我在一起。怎么,有问题吗?”
“有。根据警方的调查,蓝金发、汪铭和娄一根都是跟随你多年的亲信,从你九年前进入应泰建设下属的三建分公司做普通职员的时候,你们就是好朋友,后来你不断升迁,他们三个就一直跟着你升迁,可谓嫡系部队了。”
“调查得挺清楚啊!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所以才会得到重用。这些人事调动,都是家父签字才能生效的。”
“嗯,但那都是你的提议。你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培养自己的部属了。这很正常,没有问题。但根据警方调查的原则,亲人和亲信所做出的证言,不够完美,多少会带有作假证的嫌疑。”
“是这样吗?不过很可惜,到现在为止,我们听到的都只是你的个人猜想而已,并没有什么证据。”
“林先生,我破解你前两条诡计,目的不是为了直接提供证据,而是指出你不在场证明中的漏洞。你的证明,已经变得不完美了。”
林念祖无奈,只得承认:“在理。可是,光是捣毁我不在场证明的完美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我的三个不在场证明之中,你必须做到完全推翻至少一个才行,否则,你是没有权力逮捕我的,只能请求我协助警方调查而已。”
“完全可以推翻的,在第三桩案件——密室杀人案之中。”
“哦?那就更有意思了,”林念祖是打心眼里觉得可笑,“愿洗耳恭听。”
“密室杀人案,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一点半至两点,地点在荣府后院的玲珑屋,你的不在场证明人包括海鲜王府的老板娘邱丽、领班水梅、服务员晓倩和停车场管理员,以及第一分厂的生产主任窦连海、工程师焦成、技工孟晓东等等。”
“看来,我的证明人还不少啊!”
“关于那天,你自己的说法是九点至十二点半之间和下午一点三十一至五点一刻之间,一直在应泰钢构第一分厂的车间里,中午的十二点半至一点半之间,你和德国专家们在海鲜王府吃午饭。”千行说道。
“不错。时间记得都很准确。”
林念祖拿起身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饶有兴趣地看着千行。
这时,刘晓伟推开门走了进来,向安力为悄悄耳语了几句。
安力为点头,示意他在身边坐下。
千行朝刘晓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生产主任窦连海和工程师焦成证明你在工厂的两段时间里,一直和他们在一起,技工孟晓东甚至还弥补了你去洗手间时的证明空缺。表面上看,在工厂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几乎是无缝对接。十二点四十五你进入海鲜王府的包厢,一点十五出来,开车离开饭店,有老板娘邱丽、领班水梅、服务员晓倩和停车场管理员证明这两个时间点。另外,你的两个司机应该也可以证明。但为了避嫌,他们的证词如果对你有利的话,警方仅作参考。问题是……在你们进入包厢之后的半个小时,也就是十二点四十五至一点十五之间,这段时间出现了空白。”
“空白?难道我会隐形术?服务员小梅不是一直站在包厢门外吗?”林念祖露出诧异的神色。
“不错。小梅是在门外,可是,严格意义上说,她并不是那个足以证明你一直在包厢内的证人,因为这段时间之内,她根本就看不见你。能看得见你的人,其实就只有那五位德国专家而已,而这些专家又全部回国了。警方调查过你们公司,公司拿不出有关五位德国专家的资料和联络方法。这几位所谓专家从何而来,又家住哪里,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五位德国专家是公司的业务关系,有些细节我无须知道。如果找不到资料的话,恐怕是有人丢失了吧。”
“也就是说,这半个小时之内,你并没有完全可靠的证明人。”
“怎么?我真的会飞吗?”
“不,海鲜王府的包厢可不是密室。我们从洗手间里发现了通往停车场的窗户。你很清楚海鲜王府的‘规矩’——‘在没有招呼的情况下勿打扰’,所以在那半个小时之内,只要没有你的招呼,服务员是不会进来的。”
“难道德国专家就没有招呼服务员的可能吗?他们也是客人,而且是五个人。只要服务员一进来,我不在包厢内的事实不就露馅了吗?”
“是的,表面看起来那样做确实很危险。要是别的人一定不敢。但是对于你来说例外,是绝对安全的。因为……五个专家都是不会中文的德国人。”
“德国人不可以叫菜吗?这是什么逻辑?”
“他们不懂中文,在你离开的情况下,即使叫了服务员也没用,因为语言不通,没法向服务员说清楚自己的意图,还不如有啥吃啥。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去给自己找麻烦。事实证明,他们五个人只吃完了桌上的蔬菜、冷盘和水果,海鲜基本没人动。”
“我进入包厢之后就走进洗手间,然后通过那里的窗户离开了。是这样吧?五位德国专家不觉得奇怪吗?请人吃饭,有这样请的吗?”
千行笑道:“很简单。告诉他们,你那天有点拉稀,也没有胃口了,请他们先吃。这样,你就很自然地进入洗手间,并锁上了门。他们不会去打扰你,拉稀嘛,不是那么快能够解决的。”
“小朋友,我不得不指出,你的推理在偷换概念。你一直试图说服大家,十二点四十五至一点十五我从包厢里偷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对吧?可是,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家父的死亡时间在一点半至两点之间,不是吗?而氰化物的毒发时间仅仅是几秒钟以内,死亡时间可视为等于中毒时间。这是你们官方鉴定报告的结果。家父被害之时我已经回到了工厂。你应该证明我是怎么在工友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并回到玲珑屋来作案的才对。不是吗?你……该不是想推理,这是个双胞胎诡计吧?一个林念祖分身前往玲珑屋杀害了家父,而另一个‘林念祖’继续留在工厂迷惑工友们,因此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哈哈哈,过于荒唐和幼稚了吧?”
“林先生,真正偷换概念的人……是你。你不是使用了双胞胎诡计,而是‘修改’了时间。”
“好吧,请你向大家仔细说明,我怎么才可以做到‘修改时间’。”
“很简单。这是一个拨钟表的诡计,只不过采用了更为先进的手段。
千行伸手拉开了另一块白布盖着的物品。
众人定睛一看。
一只大钟。
宽大的黑色钟面几乎占据了半张桌面,上面红色的数字显得格外晃眼。
钟的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外壳的物品。
就是从湖底捞起来的电子遥控装置,已经被人用红蓝黑三根电线连接到大钟的内部。
“这就是挂在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办公楼上的大红钟。由于安装位置的巧妙,工厂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大红钟,所以,它很快就成了厂区里唯一的计时器。大红钟是你在一年前要求工人安装上去的。这是一只平常的电子钟,但连上这个设备就能产生神奇的效果。现在,让我来用手机将‘修改时间’的过程展示给大家看。”
说罢,千行点了几下手机的触屏。
大红钟显示的电子数字立即从“21:05”变成了“20:35”。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一瞬间,林念祖的脸色开始有了细小的变化。
或许是感到口干舌燥,他索性举起玻璃杯,一口将水喝完。
身后的根叔及时地将空杯子拿到小餐车上,为他倒满水,仍旧放在他的手旁边。
林念祖冲根叔微微一笑,巧妙地掩饰了片刻的失态。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你进入厂区,然后通过同样的手法,你将时间调慢了半个小时。于是,所有工厂里的人,记忆中的时间都被你调慢了半个小时。然后在下午某个合适的时刻又把它调回来。”
“据工人们的叙述,大红钟自从安装上去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它。因为安装的位置就在你的办公室窗外,所以没有你的同意,谁也不能碰到。由于你在里面安装的电池是放射性同位素电池,所以它永远不会停,永远不需要换电池和修理。另一方面,钟上连接的遥控接收装置也是使用这块用不完的电池,因此根本不必担心会失效。”
“三年前,你安装了用来杀人的毒针,一年前,又设计安装了这个拨钟表的装置,人为地制造出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现在让我们来整理一遍十一月十七日你实施谋杀行动的全过程。通过这张表格,我们就可以知道你是怎样做到,利用偷来的这半个小时成功实施毒杀计划的。”
千行轻点鼠标,一张表格出现在银幕上。
林念祖时间诡计表
真实时间
行动点
伪造时间
13:00
与专家一起离开工厂
12:30
13:10
与专家一起进入海鲜王府包厢
12:40
13:11
从洗手间窗户溜出海鲜王府包厢
12:41
13:22
开车到达荣府外东车道
12:52
13:32
开车离开荣府外东车道
13:02
13:42
从洗手间窗户进入海鲜王府包厢
13:12
13:45
与专家一起走出海鲜王府包厢
13:15
14:01
与专家一起返回工厂
13:31
众人不免露出惊愕的神色。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的行动计划依然不可思议。
十分钟从海鲜王府开车到达目的地荣府外东车道,十分钟完成谋杀任务并确认目标死亡,再用剩下的十分钟返回海鲜王府。
按照路程来算,开车狂奔的话,理论上刚刚够用。
可问题是,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可以执行如此精密到无懈可击,紧凑到透不过气来的苛刻计划呢?
哪怕中间有一分钟被耽搁,计划就面临失败的危险。而一旦失败,凶手便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可以想象,要完成这样不可能的任务,凶手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测算,反复试验,不厌其烦地训练,才能尽量接近这种精密实验的临界值,才能从不可能中找出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而这个用心险恶、谋算精准的人,竟然是死者信赖有加、委以重任的义子。
荣俊赫眼中冒火,双手捏紧拳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安力为和刘晓伟关注着所有的人。一旦有人情绪失控,他们将立即冲上去,迅速控制场上的局面。
其他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为了这个不可能的计划,凶手一定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实验。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他人为地制造了一个时间观念上的错位。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一点三十一分从海鲜王府回到工厂,可实际上他真正进入的时间是……两点零一分。荣应泰的死亡时间,和他偷走的那半个小时,几乎完全重叠。你不会否认说,这个小小的遥控电子装置跟你没有关系吧?季警官的摄像机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你把它扔进庭湖里的整个过程。林先生,你过于骄傲自大,忽视了警方的侦破力量,竟然没有在作案后及时拆除这个装置。难道你就真的自信警方之中没有人会对这个大红钟产生怀疑吗?”
林念祖嘴唇微微一动,却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千行捕捉到林念祖心里的微小变化,继续说道。
“哦,我明白了。没有及时善后,是因为始终没能腾出一只空手来。荣应泰出殡之后,你一心想趁着警方注意力聚焦在玲珑屋,就对俊赫立即下手。”
荣俊赫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荣熙真。
他已经冷静下来,因为他明白,凶手已经无所遁形。
荣熙真则不动声色,冷若冰霜。
“计划失败后,警方就查到了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如果这时候返回工厂,等于自找麻烦。于是他打算观察一下,看看警方究竟能不能看出你的大红钟诡计。二十七日我破解了魔法二宗之谜。这时你彻底着急了,继续等待就等于坐以待毙。你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再次返回工厂取走关键证据的。可是,林先生,这时候已经晚了。你的傲慢与轻敌使你陷入窘境。”千行终于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林念祖轻轻叹了口气,又过了半分钟,才开了口。
“应该说,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推理。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缜密的思维,很难得。不过,我必须指出,你的推理中仍有漏洞。如果你不能弥补这个漏洞,那么警方已经拥有的这点证据,尚且不算充足。仅仅靠这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你还不能完全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就逮捕我,警方将会陷入完全的被动之中。”
“我知道你说的漏洞是什么。”千行看起来很自信。
“怎么?知道了吗?”林念祖有些意外。
“对。我来替你说吧。光破解大红钟诡计还不够,因为你在十七日的不在场证明是由双重诡计构成的。这就意味着,你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双重保险的。仅仅解释工厂内的人员产生时间错位的原因还不够,仍无法解释海鲜王府的一干人等为什么同样产生了时间错位。”
人们又开始骚动起来。
荣俊赫点头道:“不错。大红钟诡计只对工厂人员产生误导,对海鲜王府的服务员完全不起作用。”
荣俊旭问:“奇怪!难道他对海鲜王府的钟表也使用了诡计?”
荣熙真思量着说:“我想不是那么简单。”
千行接道:“确实不是那么简单。事实上林先生针对海鲜王府的时间控制手法极其高明,堪称诡计中的最高境界。用我们推理迷的行话来形容,这叫‘阿基米德没弄脏手’。”
荣熙真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千行答道:“阿基米德是古希腊叙拉古的科学家。在对抗罗马的战争中,他发明了一系列武器。虽然这些武器杀死了成百上千的罗马士兵,但从表面上说,作为科学家的阿基米德,自己的双手始终没有真的沾有一滴鲜血。用我们中国人的语言来解释这个概念的话,最合适的应该是‘借刀杀人’了。最早提出这个推理评论概念的,是一本日本推理小说,名字被我们翻译成《阿基米德借刀杀人》。林先生针对海鲜王府的时间诡计,配得上这个称谓。”
荣俊赫似乎有所领悟:“难道说,是他根本没有自己动手吗?”
千行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海鲜王府的钟在十七日那天,本来就错了。林先生并没有动手拨动或是试图用别的方法去控制那个座钟,而是‘利用’了它的错误。刘警官,请你来证实一下。”
刘晓伟站起身:“根据今天的再次调查,事情是这样的。海鲜王府的老板娘邱丽回忆,十八日,也就是玲珑屋案发的第二天,一位来吃饭的客人提醒她,座钟比正常时间慢了半个小时,她这才将指针调整到正确的位置。在这之前,她至少有四天以上没能发现座钟的错误。也就是说,案发前两日和案发当日,整个海鲜王府的人都把这个错误的计时当成了正常时间。此后他们也没把它当回事,这实在是个生活中的琐事,没人会把它与案件联系起来看。因此我们刚开始调查到的情况是错误的。另外,千行还料到了在案发前一天,十六日,林念祖也曾在那里吃饭。老板娘邱丽证实了,确实如此。”
一旁的安力为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海鲜王府座钟是客人根本碰不到的,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才可以,况且调查的那一天,时间又是正确的,因此我们前两次调查时,根本没想到时间曾有错误。确实有疏漏啊!千行,你是怎么想到询问后一日时钟状况的呢?”
千行答道:“我看了调查记录,你调查时问的是‘钟准吗’,而老板娘回答的是‘准’,因为她很喜欢炫耀那只名贵的古董钟。只有当你问‘时间曾出过错吗’时,她才容易想起曾经出过的小错误。因为你只是例行公事,主观上并没有怀疑时间上曾经出过错,所以她更不会知道那件琐事竟然与案情息息相关。我使用了推理的倒推法,大红钟是凶手自由可控的,而海鲜王府的古董钟却是他不能触碰的,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凶手利用了古董钟本身的错误。在《密室讲义》的时间差密室这一条目中,有一种方法就是‘利用错误钟表’的方法。只是你们还没有学会活用,因此仍看不出与本案有关。”
安力为说:“是这样。”
千行接着说:“林先生发现古董钟的时间错误,是一个巧合。一般来说我们通常认为,巧合,是推理的反面和敌人。然而,推理在生活中,以及在真实案例中的运用,却离不开偶遇的巧合因素。在本案中,正是因为林先生发现了这个巧合,并加以利用,才会使得原来的计划变得更加生活化、完美化。林先生认为,如果在一个谋杀计划中,全部因素都完全由人为来构成的话,难免看上去刻意、生硬、机械,而流于公式化。而一个公式化的谋杀计划,更容易被拥有高度推理能力的人所识破。我们只需要反其道而行之,最终总能找到那把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事实上,他巧妙地利用了生活中常见的巧合元素,为计划穿上难以识别的伪装。海鲜王府错误时间的元素,就是这个伪装。也就是因为这个伪装,使得警方困惑其中,导致最后的破解时刻整整推迟了一周。林先生不愧是精于算计、触类旁通的推理高手!
“下面是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就要由林先生本人来证实了。这个双重时间诡计的策划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在杀害了两个人之后,林先生即将接近全部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荣应泰。虽然警方已经介入,当时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多加耽搁,但林先生仍觉得仅有大红钟这一颗棋子,分量尤显不足。他选择了耐心等待。两天后,十六日,机会到来了。他中午在海鲜王府吃饭的时候,发现店内古董钟的时间慢了半个小时,经过简单的言语试探,他意识到店内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个错误。十七日他对工厂大红钟使用的拨钟表诡计,就是基于海鲜王府古董钟的错误而做出的相应对策。两边的错误完全相同。这样,略显单薄的大红钟诡计,就变成了难以攻破的双重时间诡计。双重时间诡计,就等于双重保险。凡是对大红钟有过怀疑的人,都会因为海鲜王府古董钟的证明而有所动摇,反之,怀疑过海鲜王府古董钟的人,又因为大红钟的证明而动摇。‘总不可能毫无交集的两边人都搞错了吧!连错的方式都一样。’这……就是我们思维的盲点。
“另外,要完成谋杀行动,还有一个关键因素。设置了双重时间诡计,只能制造用来应对警方的不在场证明,却仍不能保证对荣应泰的行动成功,因为……他还不能确定哪个时间荣应泰才会待在玲珑屋。而这一点又必须有保证才行。不能大概,也不能单凭臆测。应该说……林先生的运气不错!由于已出现两桩命案,荣应泰打算私下里找他进行商谈。安警官,是这样吧?”
安力为接道:“没错。我们调取了移动公司的电话记录。”
千行继续道:“最后一个谋杀的必要条件,是被害者无意中帮他完成的。他们约定了时间,地点嘛……当然是林先生提出的,玲珑屋很适合密谈。荣应泰当然不会拒绝。借此,谋杀的时间地点,都被确定了。”
一直低着头的林念祖,此时慢慢抬起头来。
刚倒满的水又被喝了一半。
根叔再次将他的玻璃杯倒满水。
林念祖伸出双手,再次给予千行掌声的赞许。
“真是精彩的推理啊!千行,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什么地方着手,推翻我不在场证明的?”
“大红钟。”千行答道。
“大红钟?怎么,从一开始你就觉得它可疑吗?”
“是的。整个工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见这只大红钟,你不觉得这样的安排过于刻意了吗?”
“是这样啊!”
“接下来就是调查了。在没有获得线索之前,我的调查方法就是一个字——‘泡’。我跟工人们软磨硬泡,总能发现一些令人奇怪的事。”
“有人觉得奇怪吗?”
“对,但不是针对时间本身。他们对大红钟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但是,对于自己身体的怀疑,却是人们无法用理性来控制的。”
“身体?”
“对。很简单,有人在那一天觉得‘提前饿了’。就是这样。明明到了正午十二点,可大红钟却显示只有十一点半。由于大红钟从未出过错,因此没有人怀疑它出了错,他们只是怀疑自己提前饿了。人们理性中的时间观念可以改变,而身体中的生物钟却是自动运行的。在正常的饭点还没有吃到中饭,肚子自然会饿的。不止一个人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这要比时钟显示来得更为准确。”
“明白了。问你一个专业的问题。你说我的双重时间诡计是基于利用了海鲜王府古董钟的错误,但是……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吗?假如老板娘十七日在我到来之前就及时发现错误而调整回正确的时间,那么我岂不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吗?”林念祖仍不甘心。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你必须在十二点提前打电话给老板娘的原因。在身边的人看来,你是在电话订餐,其实你的真实目的,是化解这个可能的危险。你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现在是十二点,半小时之后,也就是十二点半,我们将准时到达海鲜王府,希望那时候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的时间安排很紧凑,如果可以按照我的要求来安排的话,那就太感谢了’。老板娘非常熟悉你严守时间计划的老习惯,当然不会拒绝。假如说她在接到电话前发现时钟错误,已经调到了正确的时间,被你这样一说,也会认为你说的才是对的。她会把时钟重新调回错误的状态。一来因为她更信任你铁律的时间观念,二来她必须迎合你的订餐要求,因此她一定会按照你的指示行事,没有任何反驳和异议的可能。只有在电话那头是个老教授的情况下,他才会为了某种不实际的概念而与你争辩,但老板娘是个生意人,除了钱,她绝不会和你计较无谓的事。”
“嗯,这……可以说得过去。”林念祖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是怎么穿过停车场管理员的视线,离开海鲜王府的呢?这不也很危险吗?要知道,那个管理员可是非常敬业的。”
“你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用你的无线遥控车钥匙。你先用车钥匙打开车锁,车子发出了‘嘟嘟’的声音,然后你又关闭了车锁。管理员以为车子出了什么问题,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这里。”千行转头看向刘晓伟,“刘警官,是这样吗?”
刘晓伟答道:“一点没错。我让车辆管理员完全模拟了当时遇到的情况。情况正如千行所说的,只是有人用无线车钥匙控制了车锁而已。如果不是有人提醒,管理员是不会意识到,竟有人会刻意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千行接着道:“同样,返回时穿过停车场的计划也是一样的。不过,可能刚好管理员没有注意到你走过的区域,因此你没有再那样做。”
这下林念祖没有再接茬,而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千行。
桌面之上,再没有暗自狐疑,再没有相互猜度。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确的一个人。
所有满含着愤怒的目光都射向了他。
沉默了许久,林念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很聪明,千行。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可惜……你现在掌握的证据,都只能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你们可以暂时逮捕我,但要想定我的罪,光靠这些……恐怕还不够吧?”
安力为放下刚才正在看的手机,站起身来。
“又让你失望了!有关凶器来源的证据,已经拿到了。”
说罢,他打开门。
倪大龙腋下夹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
林念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变得刷白。
他拿起玻璃杯。
刚刚被根叔倒满的水,又被他喝了一多半。
“不好……”
话音未落,千行一个箭步跳到跟前,打飞了林念祖手里的玻璃杯。
“有毒……”
立即反应过来的安力为和倪大龙等人相继跃起,死死按住了林念祖的双手。
鸦雀无声。
全场的空气,在那一刻,被彻底凝结了……
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是另一个人喝水的声音……
就在人们的身后。
人们循声望去。
拿着另一只玻璃杯的人,竟是根叔。
“快……”
“爸……”
刘晓伟和周焘箭步上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玻璃杯已空。
老人一松手,杯子砸在地面,碎成了粉末。
他的面色在短时间内变得铁青。
几缕鲜血从鼻孔里,嘴唇下淌了出来。
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液体,林念祖似乎活了过来,眼中冒出惊愕的神色。
“赶快叫救护车。”安力为大吼道。
“不必了。”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词句有点模糊,意思却很清楚。
这个微弱的声音震惊了全场的人。
就连千行也没有想到。
“哑仆”根叔,原来是可以说话的。
“安警官,凶手……不是林少爷。真正的凶手……是我。”
老人费力地说道。
“为什么?根叔……为什么?”
林念祖终于按捺不住,两行眼泪滴落下来。
老人深情地看着林念祖,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像你娘一样……”
终章 阴影中的暗黑之手
林念祖没死。
那一夜,他被警方带走。
当场中毒身亡的,是根叔。
在第二次为千行鼓掌之前,林念祖装作喝水,悄悄地在自己的玻璃杯中撒下了氰化钠粉末。
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是,在死之前,还要弄清楚几个问题。
他要输得口服心服。
千行没能观察到对手的小小动作,因为他忙于解开人们心中的谜团。
面对对手咄咄逼人的提问,他没有理由躲避。
其他人也同样没有注意到。千行的推理抽丝剥茧,完全不给人喘气的机会,吸引住了所有在场人的眼球。
在完败之前,林念祖再一次成功地转移了大家的视线。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
这个人就在林念祖的身后。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在千行的推理上。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事先料到了推理之夜的结果。
他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的是,林念祖的右手。
第二次为林念祖倒水的时候,根叔调换了那杯水。
当然,是趁着林念祖被千行的推理牢牢吸引住的片刻之机。
在根叔身边的餐车上,放着一个同样的玻璃杯,里面的水量也始终保持着,与林念祖手边那杯水完全一致的刻度。
林念祖杯子里的水减少一分,餐车上的那杯就会被根叔喝掉一分。
根叔的心里,早就做好了替他去死的准备。
可是,这个根叔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为什么会替毫无关系的林念祖赴死?
为什么还要为他承担罪责?
难道他就是那个帮凶吗?
大家眼中的“哑巴”,在临死前竟然开口说话。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随着林念祖的被捕,案情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尽管原来的谜团被千行一一解开,诸多新的疑惑又随之产生。
这不得不让安力为再次陷入苦恼。
如此多的新问题产生,意味着即使将凶手逮捕了也无法立刻结案。
安力为和刘晓伟一起,将林念祖顺利押回了总部。
凌晨三点,安力为独自开车把千行送到医院旁的停车场。
他还有些话要说。
“对了,小刘来前从林念祖家里搜出了二十八号给你妈妈发威胁短信的手机。号码和你提供的一致。SIM卡里只有两条短信记录,其中另一条是有人用未知号码给林念祖发的短信,内容是‘千行遭人袭击。如果他的家人得知此讯,应会逼其离开专案组’。”
“果然。还没处理。他认为这个号码还有用,本来打算留到最后才处理的。安叔,去根叔的屋子里搜查,我想……那个未知号码就是根叔的。”
“我想也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你妈妈知道得那么快。”
“对我下手的人就是根叔,而且他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林念祖。另外,安叔还记得我和刘叔在皇冠大厦遇到林念祖的事吗?”
“记得。难道……”
“对。林念祖的出现绝不是偶然,有人给他传递消息,这个人也是根叔。如果那次传递消息不是用短信的话,很可能就是通过纸条。”
“就和当初往我口袋里塞纸条一样?”
“嗯。”
“原来根叔就是林念祖的同谋者!”
“不,他只是‘帮凶’,还算不上‘同谋者’,因为林念祖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千行答道。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林念祖当时的眼神非常奇怪。收到那样的通知短信,应该会意识到自己背后有一个隐秘的帮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根叔。”
“对于多年来一直装作‘哑巴’的根叔开口说话,林念祖跟和我们一样意外。安叔,你还记得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吗?”
“他说‘活下去,像你娘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根叔认识林念祖的妈妈林春晓?”
“这句话表明了根叔、林念祖和林春晓,三者之间的关系。不过我想,林念祖的心里也同样很疑惑吧?当时我一直死盯着他的眼睛。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这种神采瞬间就没了。可见,他的那一闪念并不明确,应该很模糊。”
“在你忙于安抚俊赫等人的那段时间,小刘从根叔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封简短的‘认罪书’,一百多个字,上面简略地叙述了所谓他本人犯罪的全过程。但我和小刘,还有大龙都觉得不足信。”
“当然,他想做替罪羊,来换取林念祖的自由。但是这做不到。根叔不是真正的凶手,不可能知道案情的诸多细节,因此他的认罪书也只能任凭想象来写,不可能涉及案情的实质。不过……他有没有提到刘律师办公室遭窃案,以及谋杀我和刘律师的两桩未遂案件呢?”
“有,在最后,都提到了。”
“关于这三桩案子,他的陈述显得比较靠谱吧?”
“你怎么知道?”安力为狐疑地问道。
“因为……这些确实是他干的。”
“为什么……”
“我早就知道这三件事不是林念祖干的。只是……根叔藏得太深,我始终没能得到线索把他挖出来。现在不同了,为了保护林念祖,他自己跳了出来。安叔,说句实话,你看到根叔第二次给林念祖倒水的动作了吗?”
“真没有。可就这回,他换走了林念祖的杯子。”
“不错。你没看见,我其实也没看见,就连林念祖本人也一样没有看见。”千行肯定道。
“嗯,刚对自己的杯子下完毒的人,应该会保持特殊警惕的吧?”
“林念祖不是没警觉,而是根叔找准了我说话间的某个点。这时候,林念祖对我的话倾注了所有的注意力,你们和荣家人也一样,而我,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林念祖的眼神反应上。没错,就是这样,他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换走了这杯毒水。”
“想不到,一位耄耋老人,他的手法竟有那么快!”
“也就是因为这我没能马上想到,这位老人,居然就是那个飞檐走壁、身手不凡的忍者。我们的思维都在这里产生了障碍。安叔,还记得我遇险时后院只有谁吗?”
“根叔。”
“忍者……就是他。我们应该很快可以得到证实。法医一检查,就会发现他头顶上,被儿子周焘在黑暗中打伤的部位。我想,伤口应该是被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
“深不可测啊!千行,我忽然间产生了一个想法,说错了的话请你纠正我。难道说,根叔和林念祖之间的关系,是‘搭便车杀人’吗?林念祖在前面,而根叔就是在我们背后的那双眼睛?会不会整个杀局都是由他在掌控呢?你不是提到过,‘阿基米德没有弄脏手’吗?这个背后的‘阿基米德’会不会是根叔呢?”
“安叔,我……只能先说出我的直觉,因为没有证据。我感觉是,根叔与林念祖之间的关系,是保护神与被保护者的关系。”千行说得很肯定。
“嗯?”
“根叔多年来一直隐藏身份,并假扮成哑巴,目的是……秘密地保护林念祖。他的确藏得很深。我敢说,这些事情,连他的亲生儿子周焘都不知道。”
“连亲生儿子都要隐瞒,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没关系,让我们一点点去揭开。从周焘那里,我们至少可以获得一些线索。如果林念祖再松了口,或许就八九不离十了。”
“嗯,我猜林念祖也想了解其中的答案,所以……应该不至于不配合。”
“嗯。关于林念祖的杀人动机,审问开始之后,我们也会知道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