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陈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什么东西?”
“凶手是按照文艺复兴三杰的作品顺序来犯案的!他们三个分别是: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拉斐尔·桑西和列昂纳多·达·芬奇。第一起杀人事件时,凶手在现场所绘的是米开郎基罗的《创世记》。这部作品是米开朗基罗画在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礼拜堂天花板上的壁画,作品场面宏大,人物刻画震撼人心,是米开朗基罗的代表作之一。第二幅现场的‘血画’是拉斐尔的《基督显圣》,也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所以现在凶手又预告将再次实行杀人计划,那我想接下来的应该是达芬奇的画作了。”
“原来如此。”宋伯雄恍然大悟道,“那凶手为什么要如此花费心血地去画这些图案呢?虽然我不是学美术的,可我也看得出要描绘这样一幅图案,很费劲啊!”
“相当麻烦!更何况整个结构的比例几乎和原作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这些画代表着什么,不过我和你想得一样,凶手作这幅‘血画’必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解开凶手为什么要画这幅‘血画’的理由,我相信就离真相不远了!”
我们回到思南路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吃饭的时候,陈爝和宋伯雄警官讨论了些案件的情况。宋伯雄又问了陈爝一些关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事,可是说着说着,他就没了兴致。接着都是宋伯雄一个人在说话,还向我们炫耀他的一些光荣事迹,比如最快破案记录,或者徒手解决过三个匪徒的围攻。
要是都像第一起杀人事件时候这么没头没脑地推理,那最快破案记录后还得打个问号。不知道有多少好人被他冤枉了呢。我想,幸好遇到困难的案子,他都会来寻求陈爝的帮助。
“喂,你在想什么呢?”不知何时,陈爝竟然走到了我的房间。
“你干什么?”
“我记得上次借你那本书,你没还给我。”
“是不是关于北洋军阀的那本?”我说,“你自己找找看吧,应该在书架上。”
陈爝把我书架上的书,一本本丢在地上,还把我整理好的笔记本顺序也弄乱了。这让我很恼火,但是还是忍住了。不然怎么办,难道还和他吵吗?
“对了,我突然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我对陈爝说。
“我很忙,没空和你聊陈晓敏老师的事。”陈爝把我那本珍藏多年的签名书随意丢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上面,继续翻箱倒柜。
“其实,今天我自己想了想,发觉了一个可能性——就是凶手为什么会在人死了之后,还要在现场留下‘血画’的理由!刚刚想到的时候,着实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马洪文他们发现李智杰的时候,他的手掌上全是血!这是个提示,陈爝,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
“难道你想说,凶手在尸体边上画画,是为了掩盖死者留下的死亡留言?”
这家伙竟然毫不费力地猜出了我想说的话。
“你真是个怪物!不过猜得没错,我正是这么认为的。凶手把李智杰敲死后——当时他并没有死,只是凶手以为他死了而已。于是,当凶手准备离开画室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李智杰用最后的力量,在地上写下了凶手的姓名。不过倒霉的是,这一举动竟然被凶手看见了,可是印记已经留下了,凶手必须想办法消除它。如果只是单纯用水来清洗的话,也是不可能完全泯灭痕迹的。”
听了我的推理,陈爝完全没反应,依旧全神贯注地找书。
我接着说道:“因为警方会用鲁米诺试剂来检测血液痕迹。你也知道,在检验血痕时,鲁米诺与血红素发生反应,会显示出蓝绿色的荧光。这种检测方法非常灵敏,能检测只有万分之一的含血量,即使把一小滴血滴进一大缸清水中也能被检测出来。所以就算凶手将现场擦拭得再干净,只要警方用鲁米诺试剂检测,凶手的名字就会显示出来。所以凶手绞尽脑汁后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无法隐藏,就让它放大!”
陈爝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韩晋,看不出你还为这个案子操碎了心啊!”
“凶手又再次敲击死者的后脑勺,让死者流出更多的血液,来掩盖死亡留言——也就是用一大块血迹来掩盖凶手的名字。这样即使用鲁米诺试剂恐怕也无法检测出来了。但是在现场留下那么大块血迹会让人感觉不协调,凶手索性将血印再放大化,于是就完成了这幅血色《创世记》的样子。”
我说完了自己的推理,等待着陈爝的称赞。
“你的想法很有趣。”陈爝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国内某位著名青春小说家的书,然后当废纸般丢进了垃圾桶,“警方也确实用鲁米诺试剂检测过现场⋯⋯”
“喂,别丢,那也是签名本!”我失声尖叫起来。
“很可惜,没有你形容的那种大块血迹,整幅‘血画’中除了红色水粉颜料外什么都没有。死者的后脑虽然被钝器敲打,导致颅内出血,但是流血量却很小,这点法医在验尸报告里也提到过。”陈爝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果然还是不行。”
我取出垃圾桶里的书,可是,封面已经被弄脏了。
原本还打算把这部爱情小说送给陈晓敏呢。好事又被陈爝搞砸了。
陈爝毫不留情地说:“韩晋,如果继续读这种小说,你的智力会退化的。你会越来越蠢,变成类人猿,然后变成猴子,最后变成草履虫⋯⋯”
“你这是偏见!”我反抗道,“任何文学类型,都不该被歧视!”
“找到了!”陈爝拿起手中那本厚书,兴高采烈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喂!你⋯⋯真是的,都不帮我收拾一下⋯⋯”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籍,真是一片狼藉。
把书籍一本一本重新归位,也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吧?
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5
“韩晋老师,醒一醒!你快给我起来!”
迷糊之间,我感觉有人正在用力摇晃我的身体。
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抱怨道:“陈爝,你干吗把我吵醒。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是几点才睡的吗?”
“我不是陈教授,我是小张!陈教授和宋队长已经赶去现场了!你醒了吗?快穿上衣服!”小张用近乎命令的口气说道。
“冷静!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把抓住小张的手臂,对他说。
“衡山美院又发生了杀人事件,可是⋯⋯可是陈教授不让我和你说,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因为⋯⋯”
“谁死了?快告诉我谁死了!到底是谁死了你快说啊你!”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是我不敢去想。
“陈晓敏⋯⋯陈晓敏老师死了!”
我一把揪住小张的衣领,怒道:“你说什么?!”
“韩晋老师,你别激动,先放开我。这件事⋯⋯怎么说呢⋯⋯果然不该告诉你的⋯⋯真对不起!”小张不断向我道歉。
我就这么呆坐在床上,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恍惚得连外套都忘记穿上。对我来说,听到这样的消息,简直如五雷轰顶般痛苦。我和陈晓敏虽然只见过两次面,聊过的话也没有几句,可我对她却一见钟情,是真心爱慕她的。我本希望,我们将来还有机会可以进一步互相了解。
谁知,竟然天降横祸!
此刻,我多么希望这是陈爝对我开的一个玩笑。待了一会儿,我才从床上跳了下来,然后把小张一把托了起来,问道:“在哪栋教学楼?快告诉我。”
“四号楼的三层⋯⋯教室里。”小张战战兢兢地说道。
连睡衣都没有换,我立刻夺门而出。身后的小张也紧跟着我,在我身后大喊:“韩老师,我开车送你过去!”一路上,我不停催促小张加速,可他胆小怕事,连个黄灯都不敢闯,开了十多分钟才到衡山美院。刚下车,我就开始狂奔,我不记得自己在路上撞到了多少人,也不记得摔过几次跤,第一次脑子完全空白——我无法思考。校园里的学生纷纷侧目,也许他们认为,这只是一个精神异常的疯子,穿着睡衣满学校乱跑。
我冲进了四号楼,然后直接跑到三楼。我看到满屋子的警察和调查员,第一次觉得他们是如此面目可憎,想把他们通通轰走。可我知道,这里发生了案件,即使不想承认,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都让开!都给我让开!”
我像疯了一样推开现场两位正准备进一步验尸的法医,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陈晓敏。整个世界在我心中轰然倒塌。我膝盖一软,跪倒在陈晓敏身边。
这一次,凶手把她的尸体摆成了达·芬奇的《岩间圣母》的样子。
“韩老师,你认识被害者吗?”宋伯雄在我身后说,“发现尸体的是艺术鉴赏系的一位学生。他们今天本来应该在这个教室上课的,没想到⋯⋯”
“几点死的?”
“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应该是昨天晚上十二点至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宋伯雄回答道。
我不想说话,只想哭泣。
“让开。”
是陈爝的声音。
“不,让我再看看她⋯⋯”我反抗道。
“如果你抱着她,可以让她起死回生的话,我绝对不会阻拦你。”陈爝语气中丝毫不带感情,“可是,即便你像花痴一样在这里哭哭啼啼,她也不会复活,凶手也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被捕。韩晋,你是个蠢货,但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说的话。”
“你根本不懂!”我冲着陈爝喊道。
陈爝上前一步,一把托住我下沉的身体,将我提了起来。
“我会抓到凶手。”他在我耳边说。
突然间,我感觉脑袋“嗡”的一下,眼黑忽然一黑。我单手撑着教室的墙壁,身体弯曲。头突然好痛,像是要裂开来。我勉强定了定神,又步履蹒跚地朝着陈晓敏遗体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颓然倒地,不省人事。
不知沉睡了多久。
恍惚中,我再次见到了陈晓敏。她朝着我微笑,缓缓走近。她依旧是如此美丽,简直就像天使一样。我想对她说话,可张大了嘴,就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陈晓敏一直保持着微笑,但她却开始后退。
我想追过去,却发现自己连步子都迈不开。陈晓敏慢慢地往后退去,渐渐地消失在朦胧中。她朝我挥手,和我永别。她突然飞向空中,身后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我想抓住她,但是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光线开始越来越暗,我已经看不到陈晓敏。我知道,她走了。
一切又归于黑暗。
“医生怎么说?”
有人在说话,听这声音应该是宋伯雄。
“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他着凉了,现在正发着高烧。竟然烧到了四十度,太可怕了。我没想到韩晋老师竟然会如此在意这个女孩子,他们是恋人吗?”这应该是小张的声音。
听他们的谈话,现在是在医院吧,我猜想。
“韩晋是个花痴,见谁都喜欢。”陈爝又在污蔑我了。
“不是恋人吧!虽然是新认识的朋友,不过既然是意中人,他这样我也能理解。验尸报告出来了,陈晓敏老师是被氰化物给毒死的。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吧,凶手没有使用暴力手段结束她的生命。奇怪的是,她的手机不见了,很有可能是凶手利用手机将其骗至户外,然后又诱骗她喝下有毒的饮料,再将她的尸体拖入四号楼的三层。”又是宋伯雄的声音。
“把第一起杀人案件时的口供给我再看看。”陈爝说道。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陈爝和宋伯雄坐在我的病床边上讨论着案情。
“李智杰被杀的那天早上,是不是只有三号楼没课?”陈爝问了一句,然后指着病床边上的证物袋,“宋队长,把那两张A4纸给我拿来。”
陈爝拿起两张A4纸,那是凶手发出的两张杀人预告函。在阳光下,一张A4纸的颜色明显淡于另一张,并且有点偏黄色。陈爝又从证物袋中取出一沓横山美院的考试复习资料,然后一张一张和杀人预告函的A4纸进行比对。
“有一张是吻合的。”他说。
“什么?”
“这张A4纸是哪儿来的?怎么和其他颜色不一样?”陈爝问道。
“是小张在三号楼五楼打印的,这张A4纸应该是那里的吧。不过我听马洪文说,这些纸张是王晓斌老师从新西兰带来的。不过我听你这么一说才觉得原来从新西兰带来的A4纸,工艺和我们国家的不一样啊!”
这时,病房的门被小张推开。他手里握着一沓案件资料,对着陈爝说道:“陈教授,所有的口供和不在场证明都在这里了。你还需要什么?”
陈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单手接过资料。
“明天上午,把所有案件相关人员都集合到四号楼的二层。我要在被害人陈晓敏老师的注视下,对杀人狂‘施洗约翰’进行最后的审判!”
“难道你已经知道三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谁了吗?”
“不。”陈爝耸了耸肩,神情轻松地说道,“不过,等我看完这些不在场证明后,我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什么⋯⋯”我勉强起身,问道,“我也想帮忙。”
“你醒啦。”陈爝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我,“真凶的名字,就在这张表格里喔!怎么样,韩晋,有没有兴趣试着挑战一下,找出杀死你爱人的凶手?”
程子良主任
7点30分在学校边上的餐厅用早餐,8点回办公室,9点50分后现身
8点至9点50分没有不在场证明
蒋姗姗老师
8点40分在餐厅吃早餐,然后回到宿舍休息。9点45分进入二号楼开始上课
8点50分至9点40分没有不在场证明
王晓斌老师
8点在教工宿舍睡觉,直到10点才起床
没有不在场证明
徐慧文老师
8点30分出现在操场跑道上锻炼,9点后消失,10点后准备上课
9点至10点没有不在场证明
郑晓芳老师
8点50分起床,10点上课。
没有不在场证明
陈晓敏老师
8点40分起床,9点到餐厅用餐。9点30分独自待在办公室,9点45分出门前往三号楼画室
9点30分后没有不在场证明
许丽娜
8点半和马洪文出门,在公园逛到9点半,然后在上三号楼
8点30分至9点30分没有不在场证明
马洪文
8点半和许丽娜出门,在公园逛到9点半,然后在上三号楼
8点30分至9点30分没有不在场证明
以下略
我合上资料,完全没有看出任何问题。而陈爝却笑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那个施洗约翰。”
“什么?”
“一切都该结束了。”陈爝满怀信心地说道。
6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宋伯雄警官将案件相关的众人都领到了四号楼二楼的大厅里。众人所表现出的样子各不相同,有的神色紧张,有的则一脸坦荡。在这警卫森严的环境里,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感觉。
大厅的西侧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稍有些艺术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这幅作品是达·芬奇创作生涯中最负盛名之作,被公认为空前之作,尤其以构思巧妙和布局卓越而引人入胜。这幅画,是达·芬奇直接绘制在米兰一座修道院的餐厅墙上的。可惜的是,在一七九六年,拿破仑占领米兰后,修道院被军方占领,该餐厅则被改为马房。许多无知的士兵在闲暇之余竟然朝着这幅传世壁画玩起了投掷石头的游戏,导致该壁画受到严重损坏。幸而在一九八二年,意大利成立修复小组,用现代科学仪器对此画进行清洗和修补。这个举动虽然满足了世人长久以来的愿望,但也遭到了一些知名艺术家的非议。修补工作相当复杂,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公开展示此画。
这幅壁画取材于《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说的是耶稣被罗马兵逮捕之前和他的十二门徒共进的最后一餐。当时耶稣预言门徒中有一人将出卖他之后,众门徒非常困惑。最后耶稣当众指出犹大就是出卖自己的叛徒。宋伯雄心想,陈爝把地点挑选在这里,可真是选对地方了。
最先走进大厅的是教务处主任程子良,他表情严肃,下巴僵直,看上去就像一条潜伏在沼泽地里的鳄鱼。接着走进来的是蒋姗姗和徐慧文两位女老师。前者长相丑陋,五官在脸上挤作一团,徐慧文则一脸怒色,愤愤不平地嘟囔着什么。看她的模样,学生们称她为母老虎也不足为奇了。王晓斌的长相确实不怎么样,他个子很高,目测起码有一米九以上,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是个艺术家,简直就像是篮球运动员;郑晓芳老师在本故事中首次登场,她一脸无奈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事儿和她毫无关联,她是无辜的。发现第一具尸体的马洪文和许丽娜也到场了。马洪文用单手搀扶着双眼红肿的许丽娜,嘴里不时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大家都到齐了。可是,陈爝还未露面。我有些焦虑,他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也无法联系到他。
老师们开始窃窃私语,一眼望去,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显得鬼鬼祟祟的。刑警小张背对着大门,守在那里。
“警察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大早把我们都叫到这个大厅里并且等到现在,你必须给个解释!”
首先开口的是相貌丑陋的蒋姗姗老师。小张一脸尴尬地看着宋伯雄,不知如何回答。
“再等等,他马上就到。”宋伯雄伸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然后焦急地看了看手表,心里不明白陈爝到底在搞什么鬼!
“待会儿我还有课呢!不能这么瞎等下去啊!”
这次开口的是母老虎徐慧文。警长没有搭她的话,继续看着手表。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陈爝腋下夹着一块用白布包裹着的画板,缓缓走到《最后的晚餐》这幅壁画下,面对着众人。他先将那块被布包裹着的画板放置在手边的画架上,接着用目光扫了一遍在场的众人。
“今天,”陈爝的音调很低,却很清晰,“我就要在众位被害者的注视下,揭穿‘施洗约翰’的真实身份,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大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陈爝站在壁画之下,刹那间有种不可侵犯的庄严感。又或许是错觉吧,我这么认为。我仔细数了数,若不算上陈爝的话,加上三位被害者,一共是十二个嫌疑人。和《最后的晚餐》中耶稣十二门徒的数量暗合,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陈爝故意所为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陈爝这次是想自己扮演起耶稣的角色,当众揭穿谁才是叛徒“犹大”吧!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我们这些人之中吗?这怎么可能,我们可都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啊!怎么会是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呢?陈爝教授,你一定是搞错了!”程子良朝着陈爝嚷嚷着,可陈爝没有理睬他,自顾自继续说道:“今天我就当着众人的面,揭露你——所谓的‘施洗约翰’的真实身份!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吗?你以为你在现场不留痕迹吗?可是任凭你如何狡猾,都逃不过逻辑的审判!”
说着,他一把将画架上的白布扯下,油画露出了真面目。
“凶手就是你!蒋姗姗!”陈爝大声宣布道。
犹如投下一颗炸弹,安静的现场顿时沸腾起来,议论纷纷。
这幅油画是临摹自安德烈·索拉瑞奥的《施洗者圣约翰的头颅》,画中表现的是先知‘施洗者圣约翰’被希律王斩首后,其头颅放置在盘子中的情景。可现在面部被陈爝巧妙地修改过,所以人们一看便知放在盘中的头颅,是闭着眼睛的蒋姗姗。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满口胡言!”蒋姗姗扯着喉咙对陈爝喊道,“你这个浑蛋!”
“你一定很想明白,我是怎么知道你就是‘施洗约翰’的吧?我现在就把答案告诉你,不然你一定死不瞑目。”陈爝仿佛站在舞台上的演员,高声演讲道,“首先我们都知道,凶手一定是一个绘画技巧高超的人,在这所美术学院里的人都符合这点,当然我并不是说学院外的人没有犯罪嫌疑,大家且听我把话说完。凶手第一次露出马脚,是在杀人预告函上。”说着,陈爝从口袋中取出了两张杀人预告函。
“这是凶手‘施洗约翰’寄给警局的杀人预告函。乍一看,这两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预告函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只要拿到太阳底下一看,真相就出来了。你们看,第二张预告函明显比第一张要淡一点,并且颜色有点偏黄。警局的检测部门也鉴定过,这张A4纸肯定是出自三号楼五楼那台打印机。这种纸张也只有新西兰才会有,是王晓斌老师带回中国的。”陈爝顿了顿,朝王晓斌看了一眼。王晓斌也朝他点了点头。
接着,他继续说了下去。“也就是说:凶手是在三号楼五楼打印的这张杀人预告函,直到这里,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但是问题在于,发生第二起杀人事件之后,宋伯雄警官就命令手下把三号楼封锁了。也就是说,除了绘画系的学生和老师外,没有人可以踏进这栋楼一步。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凶手就是那天进出过三号楼的教师或者学生。可是,凶手的第一封杀人预告函却是在其他的地方打印的,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凶手的第一封杀人预告函,可以在三号楼以外的地方打印,而第二封杀人预告函,只能在被封锁的三号楼打印。这,是为什么?”
“你是说凶手是学校内部的人?真是太可笑了!”程子良震怒道,“请不要诬蔑我们学校教师和学生的素质!”
陈爝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道:“因为我们都知道,在学校里打印杀人预告函,有一定的风险,若非无可选择,凶手不会这么干!所以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坚持要在学校打印杀人预告函,而不在原来打印第一封预告函的地方打印呢?”
关于这点,我还是想不明白,只能安静等待陈爝解答。
“那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凶手无法回家或者自由活动!我拜托宋伯雄警官调查了一下那天进出过三号楼所有人的行踪,发现只有在场的几位是无法抽身回家的,换句话说,都是住在学校里。”陈爝环视在场众人,一脸严肃地说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无法回家的人就是凶手?胡说八道!”不知谁反驳了一句。
“第二起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是丁小龙,在检查他尸体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死者双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都有少许血迹,而且都有用指甲钳修整过的痕迹。如果是自己剪的指甲,那绝对不会剪出血来,这不需我赘言。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死者的指甲曾经被凶手修理过。”陈爝扬起眉毛,提高声调道,“那凶手为什么要修理死者的指甲呢?这个现象,是不是特别奇怪?”
我想起陈爝在检查第一具尸体时,对我说过的话。
“因为凶手必须隐藏,死者自己修整过指甲的痕迹!为什么?因为被凶手袭击的时候,死者正在房间里剪指甲,而且他并没有修完所有的指甲!因为有件事情打断了他!”
“等等,陈爝,死者修理指甲被人打断,和这次连环谋杀案有什么关联?”宋伯雄怕陈爝偏题,特意提醒了一句。
“当然有关,而且关联重大!”陈爝一字字道,“因为,凶手极有可能以粗暴的方式打断了他,比如——将他杀害!完成谋杀之后,凶手突然发现死者的几个指甲有被修理过的痕迹,索性将其余的指甲都替死者剪了一遍。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陈爝又抛出一个问题。不过现场没有人能够答上来。
“因为在杀人现场,警察发现死者指甲有问题的话,那必定会判断出教室并非杀人的第一现场。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凶手为死者剪指甲,就是为了掩盖命案现场并非第一现场的事实!
一波又一波的推理,我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已经跟不上节奏了。
“既然如此麻烦,那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地移尸呢?单纯是为了在三号楼画一幅画吗?我不这么认为,要知道,凶手的任何行为都有其不为人知的目的!接着,我又了解到,在第一次案发的早上,亦即李智杰被杀那天,整个B区只有三号楼是没课的,所以很明显,凶手移动丁小龙的尸体,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那么,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呢?”
“为什么?”我不禁开口问道。
“因为在案发当日的上午,凶手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去办,比如——教师等级考试!所以凶手必须要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不然考试的资格就会被取消。然而,这个考试对于她来说,又是很重要的。所以我排除了学生,将范围又缩小到了只出入过三号楼的教师。”
我突然想起,在俄罗斯餐厅吃饭时,宋伯雄曾经告诉我们,案发那天上午,学校的教师确实都去参加了考试。没想到,陈爝连这点都注意到了。
教务处主任程子良装腔作势地拍手道:“厉害是厉害!听上去确实很神奇。可是这样的程度可不行。说了一大堆,你还是没能告诉我们,谁才是连环杀手啊!”
陈爝微微仰起下巴,语速缓慢地对他说道:“别急,马上就到重点了。”
“洗耳恭听。”
“现在,让我们回到第一起案件。纵观整场杀人事件,尸体都是围绕着文艺复兴时期三杰的艺术作品而展开的。从《创世记》到《基督显圣》,最后又是《岩间圣母》,凶手真的只是个疯狂的崇尚宗教画的艺术家吗?”陈爝搓着手,仿佛一个魔术师马上要开始表演他的拿手好戏,“这不可能!凶手绘制‘血画’,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到底是什么呢?我们一直被‘画’所吸引,却忽略了第一起谋杀案的另一要素——尸体一丝不挂。”
“凶手脱去死者的衣物,不就是为了作画吗?《创世记》画中的人物,可是不穿衣服的哟!”宋伯雄提示道。
凶手为什么要将死者的衣服全都脱光?难道正如宋警官所言,只是为了配合米开朗基罗的《创世记》吗?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我们都被误导了!”陈爝否定道,“凶手脱光死者的衣服,是想掩盖衣服上的痕迹罢了!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在李智杰被杀的那天早晨,曾下过一场短时雷阵雨,我到气象台查过了,是八点五十分至九点,这么一个时间段。”
我当然记得,那时我正打算出门买早餐,可突然倾盆大雨,生生把我逼回了家。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和眼下的谋杀案有什么样关系呢?
“虽然只下了十分钟的雨,但足以将不打伞的人从头淋到脚,任谁都会变成落汤鸡,何况一具不会动的死尸呢?是不是,蒋老师?”陈爝的视线投向蒋姗姗。
被质问的蒋姗姗不敢去看陈爝,她面色开始变得惨白,嘴唇也在不住哆嗦。
“所以,我们可以推理出这样一个情况——凶手想掩盖死者身上被雨淋湿的痕迹,所以才动手,脱去了死者的衣服。因为凶手蒋姗姗是在老师之中唯一一个在八点五十分至九点四十分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等等,陈爝,这里我没有听明白!为什么她在八点五十分到九点四十分没有不在场证明,就说明她是凶手呢?”宋伯雄提出了他的疑问。当然,这也是我的疑问。
“听好了,如果其他老师是凶手的话,他们大可不必脱去死者衣服来掩盖死者是在雨中被杀的这一事实,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不在场证明!懂了吗?下雨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至九点,十分钟!如果其他人在九点之后,或者八点五十之前,都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脱去衣服这个动作,只有对蒋姗姗来说才是必须执行的!”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必须重新思考才行。陈爝的意思大致是,如果其他教师是杀人凶手,完全不会顾忌下雨时间段杀人被抓住是否会致命!但蒋姗姗的不在场证明显示八点五十分至九点四十分之间她无法自证,如果被警察发现死者是八点五十分至九点被杀,对于蒋姗姗来说,是致命的!简而言之,李智杰在下雨时被杀,而蒋姗姗恰好在下雨时,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她必须尽一切努力掩盖这个事实。
“简而言之就是,你脱去李智杰的衣服,是为了掩盖他是在雨里被杀的事实;在地板上绘制《创世记》则是为了掩盖尸体是裸体这一不协调的感觉;然后又为了不让人知道‘血画’是为了掩饰死者的裸体,又继而犯下另外两起杀人事件,从而掩盖第一起杀人事件中‘血画’的不自然!发杀人预告函,也是为了想让警察认为,这是一起普通的变态连环杀人事件而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最初犯下的罪孽!”陈爝厉声喝道。
蒋姗姗的嘴巴微启,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程子良一脸愕然,惊慌道:“蒋老师,难道杀死学生的人,真的是你吗?”
蒋姗姗用嘶哑的声音勉强回答说:“已经好多次了,他又用语言侮辱了我。程老师,请你原谅我,我不配当老师,无法忍受被学生这样对待⋯⋯”
宋伯雄警官带走了蒋姗姗,这位长相丑陋的女教师。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想到杀人狂‘施洗约翰’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徐慧文看着蒋姗姗,双脚不住地打战。真相大白后,我立刻冲了上去,想给她点颜色瞧瞧,为陈晓敏报仇,却被警卫们拦住了。
关于动机方面,李智杰和丁小龙分别在公众场合,用最难听的话形容过蒋姗姗的相貌,并在黑板上写字,嘲笑她像一头发情的母犀牛,所以嫁不出去。要知道,你可以嘲笑一个女人智力低下,素质不高,但绝不能公开侮辱她的长相,即使她真的很丑。就这样,仇恨的种子深深地埋在了蒋姗姗的心里,于是她决定报复。
人算不如天算,案发那天早上的雷阵雨,是她没有料到的。杀人计划被打乱了,她脑中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则是昨天上课时,学生们临摹的那幅画作——米开朗基罗的《创世记》。
于是,她脑中草草拟定了犯罪计划。一个自认为很有艺术气质的凶手,以‘施洗约翰’的名义,来进行一场艺术犯罪,替那些该死的学生洗礼灵魂。至于陈晓敏,蒋姗姗表示非常遗憾,她本没有想过要杀死她。可那天她从三号楼走出来之际,撞见了陈晓敏。此刻她右手上的红色颜料还未洗净。她怕陈晓敏事后回想起来,为了以防万一,她只得痛下杀手。
听完蒋珊珊杀死陈晓敏的理由,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对于她这样的人,我心里只有恨意。然而,和陈晓敏这段夭折的爱情,或者说单相思,仿佛是上天和我开的一个玩笑。这个玩笑,那么浅,又那么深。
只不过,这次的后果无法挽回,似乎严重了一些。
此刻,我看着手上的蓝色手帕,还是会想起那个篮球场的下午,陈晓敏的笑靥,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我知道,虽然在我的脑海中,她的容貌终将模糊,直至消失,但那时那刻,心里那种悸动,我永远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