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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五行塔事件.3

作者:时晨 当前章节:130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40

“韩晋?”她瞪大双眼,转而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啊!”

我也看了她半天,才恍然道:“林媛,原来是你啊!你怎么变了?”

回忆一下子充斥了我的脑海,过往的事情历历在目。

林媛上下打量我:“有五年多没见了吧!你一点儿都没变呢!你没认出我来,是不是我的变化很大?”

“也不是⋯⋯”我笑道,“只是变得⋯⋯更成熟了!”

林媛的确十分美丽,而且很端庄,有那么多出色的男士,都为她着迷。

“意思是我老了?”她莞尔一笑,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最初认识林媛,是在《历史参考》杂志社。那时候,我在编辑部入职,而她是销售部的骨干。虽然认识,但接触并不是很多。林媛在杂志社的时候,几乎所有单身的男同事都对她有好感。可人家毕竟是女神,又是富商之女,普通人哪里高攀得起。谁知她最后,嫁给了一位籍籍无名的建筑师,从此便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安心嫁作人妇。

严格说来,她和我作为同事的关系,其实也只维持了半年左右。

“你走之后,没几年杂志社就倒闭了。”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坐着聊天。

“我听老陈说了。”林媛用勺子搅拌着眼前的饮料,“现在纸媒难做,何况又是像我们这种小众口味的历史杂志呢。”老陈是我们的主编,一个老学究,喜欢咬文嚼字,脾气也很固执。但是对于林媛,老陈是一点办法没有。不过也是,当年杂志社谁挡得住这位“林妹妹”的“发嗲”攻势呢?

“也是。”我喝了一口咖啡,脑中想着下一个话题该聊些什么。

“对了,你现在做什么?”林媛突然问道。

“回到老本行,教书呗!”我笑了笑,“偶尔也写一些小说。”

“小说?什么小说?”林媛瞪大了眼,似乎很有兴趣。

“推理小说。”

“真的吗?韩晋,你原来会写推理小说啊?给我推荐一下,你都写过什么小说,有空我一定拜读。”

“其实也不算啦,我只是把我那位室友的破案经历如实记录下来而已,算不得创作。”

“你身边有没有嘛,送我一本?”

“等会儿。”我低下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新书,递给林媛,“这本小说记录了这件案子的破案过程。”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据说是陈年旧案,最近才破了!原来是你朋友解决的?”林媛接过书,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的。”

听我这么说,林媛忽然皱起眉,表情变得有些伤感。

“怎么了?”我不禁问道。

“没事⋯⋯”林媛叹了一声,“我只是在想,那个案子,或许你的朋友可以⋯⋯”

“案子?”我呆了半晌,才道,“什么案子?”

林媛低下头,脸色十分难看,像是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流出。刚才好好说着话,此时却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这情景可把我吓坏了,忙道:“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你?都是我口无遮拦,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神色茫然地说道:“韩晋,不关你的事。”

“可是⋯⋯”

“我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林媛用纸巾拭去脸颊的泪痕,“我想起了我弟弟的死,还有我父亲⋯⋯”

“对不起⋯⋯”

“我现在一无所有。”林媛凄惨一笑,然后用一双楚楚动人的泪眼看着我,“你知道吗?我的丈夫也和我离婚了。他拿走了我的一切,他毁了我。”

在一刹那间,我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奇异之感。

听林媛这么说,我竟然并不难受。可耻的是,我内心深处竟然还有一丝兴奋之情。尽管我不想承认,但要说我对林媛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像她这样充满魅力的优秀女性,任谁都不会视而不见吧。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媛,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我无法体会你现在的感受。你能否告诉我,什么事我能够帮助你?我一定尽我所能来帮你!”我的语气非常诚恳。

“真的吗?”林媛突然有些激动,忽然向前,凑近我的脸问道。

“当⋯⋯当然⋯⋯”

我下意识感到事情不妙。

只见她用很慢的动作,从包里取出了两本黑色皮革的记事本,摊放在桌上。

“韩晋,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让你的室友替我解开这缠绕在我心头的谜团吧!”林媛用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向我望了一下,语调十分伤感,令我不忍拒绝。

虽然我知道陈爝在场的话,一定不会答应。

2

“我不答应。”陈爝整个人陷在新买的布艺沙发中,双手枕在脑后,双腿则交叠地搁在乌金木做的茶几上,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而且没有兴趣。”

他平时就喜欢这样,不过今天尤其严重,整个人散发着慵懒的气息。

我追问道:“这种奇怪的案子,简直是百年难遇啊!你不是自诩好奇心过人吗?怎么一点兴趣也没有?”

“没错,我是对奇怪的案子有兴趣。”陈爝上身微微前倾,眼睛直视我,“可是,你接受林媛的委托,恐怕不是为了案子本身吧?”

“你别胡思乱想,我只不过把林媛当成好朋友而已,没有非分之想。”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韩晋,你追女孩我没有意见,可是别把我拖下水啊!我不想成为你泡妞的工具。”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两本黑色皮革记事本,心想这次的事情看来要搞砸了。

见我一脸窘迫的模样,陈爝毫不在意,哼着歌打开了一听罐装咖啡,对着嘴喝起来。

“既然你不肯帮忙,那就算了,我靠我自己。没想到你是这么冷漠的人。”我气呼呼地把桌上的记事本收了起来,放进了公文包里。

“冷漠?”陈爝扬起眉毛,“我可是个热心肠啊!”

“那你为什么不看一下这两本笔记?举手之劳而已!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案子太难,即便看了也白搭,是不是?”我改用激将法。

“韩晋,这招对我是没有用的。”陈爝的语调起了变化,有些生气。

——起效了!

“再伪装也没用!‘五行塔’是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的案件,感觉上比黑曜馆之谜都要困难好几倍呢!你是不想在我面前丢脸吧?好吧,我原谅你了!”我继续施压。

“韩老师,要不要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我有些心虚。

“如果我能破这个案件,你怎么办?”

“只要你肯答应接手这个案子,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从今天起,所有的碗筷都我来洗,脏衣服也包了!总之所有的家务,都交给我来!”

“你确定?”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爝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我手中夺过两本记事本,翻开读了起来。

“为什么五行塔要按照五行元素来搭建呢,真是奇怪。”我故意问陈爝关于手记的问题,以挑起他对案件的兴趣,“对了,你可知道五行的起源,是什么时候?”

“关于五行学说的起源,一直有很多观点。古人认为,万物由五种相关的基本物质构成,这就是五行。”陈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记事本上,“最早记载五行学说的,是夏商时期的《尚书》。书中观点认为,是人们将自然界中具有相同属性的事和物,抽象概括,然后归入五行,再用五行解释事物的变化,最终发展为—种学说,即五行学说。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五行与《易经》的阴阳学说有关。总之,五行说的起源,目前尚未有确切的文献证明。在春秋前,可能已有一种极朴素的五元素说,就是以水火金木土为构成宇宙方物的五种基本元素。我说得没错吧,历史学家?”

陈爝竟然能够答上,真没想到。至于他嘲讽我是历史学家,纯粹是因为我大学时念的专业是历史学,然后又做过一段时间的中学历史老师。所以,在历史学方面的知识,我可不会轻易向他认输。

于是我接着说道:“《尚书》中所记载的,是所谓的‘五行物质说’吧!确实,五行物质说在历史上一直占据重要地位,但我认为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脚。首先,五行并非构成自然社会的五种必需物质,金属就是可有可无之物。而且以五种物质解释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你不觉得牵强吗?”

“我可没说赞同,我只是表述给你听而已。相比顾颉刚先生提出的‘天之五星’和郭沫若先生的‘手相说’,我认为‘五行物质说’还是比较靠谱的。”

陈爝边快速翻阅着记事本,边回答我。

刚才陈爝所说的“天之五星”,说的是人类早期对变幻而神秘的星空非常关注,进而使人们对天象、星象产生膜拜心理。所以历史学者顾颉刚先生认为,“五行”一词的最初含义,是指五星的运行,是人们对天空中不断变化的五大行星的描述。而郭沫若先生则认为,“五行”中的五,与人身的手足之数相同,因此,他提出五行源自古人对人体的观察。

“哈哈,太有趣了!”陈爝捧着记事本,大笑起来,“建造这栋五行塔的人,可真是一个充满创意的家伙!可惜已经塌了,不然我一定要去看看!”

我心想,明明刚才还说没兴趣的,态度转变得可真快。

陈爝很快就读完了马逸鸣的手记,紧接着拿起了警察张战峰的那本。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才把手中的记事本都丢到了茶几上,再次把自己的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中。

“你读完了?”我惊讶于他的阅读速度,“我可是足足看了两个小时呢!”

“让我冷静一下,这次的案件非比寻常,凶手简直有恶魔的智慧!”陈爝看上去心情不错,不停地搓着手掌。

“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了?”我问。

“只要看穿凶手的杀人诡计,推理出凶手的身份不是难事。”陈爝精神奕奕地答道。

“诡计?也就是说,林志坚和林震,确实是被人杀害的对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真的吗?太好了!”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我们快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警方吧!这两宗案件一直被当成自杀来处理,对于死者来说实在太冤了!”

“再给我一天时间。现在,我需要去调查一些事情。具体地点我会通知你,到时候你再把林媛带来,我会当面向她解释五行塔事件的始末。”陈爝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然后是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3

翌日下午一点左右,我正在和一位女性朋友吃饭,忽然收到了陈爝发来的短信。说他在沪申大学的物理研究室,让我立刻带着林媛赶往那边,过时不候。他总是这样,我不得不向朋友道歉,并且立刻给林媛打了电话。

我们约好了时间地点,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前往目的地。

陈爝虽然没有在沪申大学担任教职,但大学里不少教授都是他的好朋友,校长曾多次邀请陈爝,但都被他以各种借口婉拒。至于哪天才会重回校园,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永远不会了吧。

我们按照指定地点进入大楼,可能是因为休息日,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林媛两个人。右侧是陈爝所说的实验室,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心想千万别搞错了,万一打扰大学生的实验就糟了。

“陈爝,你在哪儿?”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我。

“该不会走错实验室了吧?”林媛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安。

“不会吧?”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对了一下门牌号码,“就是这里,没搞错啊!”这时我心想,我和林媛只不过迟到了十分钟,陈爝该不会回家了吧?

不过越想越怕,他似乎就是这种人。

“哇,你们竟然比我还早!”

我转过头,看见陈爝正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实验室。

“你才刚到?你不是说早就在了吗!”我怒不可遏地冲他喊道。

陈爝却一脸不在乎的表情,笑着说:“别生气,我不是怕你迟到,所以提早了一点时间嘛。好啦,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陈爝说着,便走上了讲台。然后背朝黑板,看着我和林媛。我们俩赶忙入座。

“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陈爝边说,边从包里取出一个被白色布料罩着的圆柱形的物体,然后置于讲台之上。紧接着,他把原本盖在物体上的布掀开,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这时,我听见身边的林媛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声。

我们面前的讲台上,放置着一个精巧的建筑模型,正是五行塔!

黑色的外壳散发着夺目的光辉,塔的样式和在照片上看见过的一模一样。怪不得陈爝说需要一些时间,原来是托朋友去定做了这座塔。

“五行塔发生的杀人事件,可以说是我至今为止,遇见过最有趣的案件了。”陈爝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朝着林媛微微鞠躬,表示歉意,“抱歉,不过真的是很有趣。我为凶手的想象力折服!当然,究竟谁是真正的凶手,从每个人角度看来,可能会不太一样。”

“你还不知道凶手的身份吗?”我问道。

“我知道是谁杀死了林志坚和林震,但真正的始作俑者,却不是这个凶手。韩晋,你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你自然会知道一切。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要跟林媛小姐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毕竟是通过两份手记来进行推理,很多细致的线索接触不到,所以请原谅我过分跳跃的思维。如果有哪里没听懂,我可以再解释一遍。”陈爝的语速很快,可以看出,此刻他非常兴奋。

我和林媛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他说下去。

“从马逸鸣医生的手记中,我了解到,当年建筑师王珏建造了这座五行塔,并用极高的价格卖给了富商周健。周健对五行塔痴心不已,最后出于不明的原因,坠楼身亡。他的纵身一跃,开启了五行塔的诅咒。林志坚和林震追随着他的步伐,也纷纷从五行塔的最高层跳了下去。读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王珏最后去了哪里?”陈爝冲着我们狡黠一笑,继续道,“总算被我查到,他在周健坠楼死亡后的第二年,在美国出了车祸,当场死亡。然而,这里有个很奇怪的巧合。”

“什么巧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出车祸的那辆轿车上,除了有王珏,还有一位名叫舒文秀的女人。这个舒文秀,就是周健的妻子。那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舒文秀会死在王珏的车上呢?”陈爝看着我。

“难道⋯⋯难道王珏和舒文秀有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没错!”陈爝拍手道,“王珏从很早以前就觊觎舒文秀。于是,周健就成了横在他们俩之间的鸿沟。他们要想在一起,必须先让这个眼中钉消失。”

“那舒文秀何不向周健坦白,提出离婚?”

“那样的话,她就拿不到周健一分钱了。周健不是白痴,在很早之前就做了准备。如果婚内出轨,舒文秀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王珏和舒文秀联手谋杀了周健?”我惊奇地问。

“至少王珏有了动机。于是,他花巨资建造的这座五行塔,就显得非常可疑。”说完,陈爝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那座五行塔的模型。

“你是说有密道和机关?”

“不,没有那么简单。韩晋,如果你所说的机关,是那种螺丝弹簧装置的话,很遗憾,五行塔是一栋堂堂正正的建筑,没有任何机关和密道。所以,和林志坚、林震一样,周健确实是从密闭的房间中坠楼的,没有任何人把他推下去。”

“你的意思难道是没有凶手?”

“不,确实有凶手!而凶手,就在这里!”陈爝突然指着五行塔的模型,大声宣布。

“你疯了吗?”我惊呼起来,“你是说,凶手是五行塔这栋建筑?”

陈爝似乎无意和我争执,而是从火柴盒中,取出一根火柴,然后在盒子上擦亮了火柴,接着点燃了桌上的酒精灯。橙色的火苗在跳动,我和林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右手中的酒精灯。陈爝用左手调整了一下五行塔模型的位置,然后把酒精灯的火苗凑近了五行塔的一边,然后静止不动。

他想燃烧这座五行塔模型吗?火焰跳跃着,试图攀爬上这座模型塔,可它失败了。五行塔的模型并没有烧起来,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又过了两分钟,陈爝才吹熄了酒精灯。他的右手,始终握着模型,没有松开过。

“韩晋,你上来。”他用左手招呼我,“替我拿一下。”

我立刻起身,走上讲台。就在我伸手接住五行塔模型的时候,忽然一阵剧痛从手中传来!

“啊!好烫!”

——哐嘡!

模型塔掉在了地上,幸运的是没有摔碎。

“陈爝,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么烫手?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我非常气愤。

“你先别这么激动,韩晋,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解开了五行塔之谜了吗?”陈爝大声说道,“你刚才所握的位置,是五行塔的顶端,也就是原塔‘金之间’的位置,那里全部都是用铜制成的。而我握的位置,是‘水之间’,由耐热玻璃和水组成。我们所感受到的温度,自然是不一样的!”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原来如此!

——这,就是五行塔的秘密!

“物质的比热容都不同,所以吸热或散热的能力也是不同的。这是热力学的基础,任何一个初中生都知道。当比热容越大,该物质便需要更多热能加热。不同的物质有不同的比热容,比热容是物质的一种特性,因此,可以用比热的不同来鉴别不同的物质。好,我们再来看一下五行塔所用的物质,比热容分别是多少。”陈爝转过身去,分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数字,“泥土的比热容是零点八四、火山岩是零点九二、玻璃是零点六七,可同属于‘水之间’的还有玻璃内的水,比热容为四点二,木为一点七,而铜只有零点三九!金属中,除了零点二四的银,就属铜的导热能力最强了!然后凶手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让铜屋中的人自己跳下楼去!”

“什⋯⋯什么事⋯⋯”林媛整个人都在发抖。

“凶手加热了整座五行塔!”

陈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物理实验室里鸦雀无声。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我和林媛当时的感受。

“凶手加热了整座五行塔,但大部分人却只感觉到热,并没有严重到跳楼。一方面是在深夜,另一方面,大家都留在了比热容为四点二的‘水之间’的楼层,且又有隔离热层的保护。即使如此,马逸鸣手记中说过,在发高烧时,还是觉得炎热,就连窗外飘进的雨水也是滚烫的。大家注意,高烧一般是觉得寒冷,怎么会感到炙热难耐呢?言归正传,死者没有那么好运,他在‘金之间’,所有的东西都是纯铜打造的,包括床。是以当高温到达铜屋时,此刻铜屋之门还是反锁的,而且地上都是铺着铜面,如果你们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唯一的选择,恐怕就是从窗外跳下去了吧!”

“太荒谬了!陈爝,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缓过神来,反驳道,“五行塔是一座建筑,虽然是各种元素造成,但是要多大的火力,才能加热整栋建筑!”

“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五行塔的位置,是在云南腾冲。有一点地理知识的人都知道,腾冲地处亚欧板块与印度板块相撞交接的地方,地质史年代发生过激烈的火山运动。正是由于两个大陆的漂移碰撞,使腾冲成为世界罕见并且是最典型的火山地热并存区。”

“地热⋯⋯”我喃喃道。

陈爝又从包中取出一张不知何处寻来的陈旧施工地图,然后摊开在我们面前。他指着其中一个位置,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看这里,也就是五行塔原本的位置。在数年之前,在王珏买下这块地时,这里是什么?韩晋,把这三个字念给我听!”

“地⋯⋯地热井⋯⋯”

“没错!王珏竟然在一座废弃的地热井上,盖了一座五行塔!”陈爝啧啧称奇,“加热整座五行塔,靠一把火怎么行?地热能是由地壳抽取的天然热能,这种能量来自地球内部的熔岩,并以热力形式存在,是一种引致火山爆发及地震的巨大能量,这种热量,足以让一百座五行塔沸腾起来!”

“可是,这种热能凶手怎么控制呢?铜屋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灼热啊!”

“这就是王珏厉害的地方。他切断了地热的供能,并且安装了一个简易的导热装置,可以随时随地控制地热的能量。实际上,在马逸鸣的手记中,已经提到了!”

“啊!是那个!”我想起了马逸鸣手记中,曾提到过在楼梯边上的金属圆柱。他说,墙壁内镶嵌着一根直径约六十厘米的金属圆柱,这就是陈爝说的导热装置吗?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爝。

“如何控制导热,是这个诡计的重点。然而,作为建筑师的高云龙看穿了凶手的把戏,所以才惨遭杀害。”

“凶手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控制导热的时间?”我急切地问道。

“韩晋,你是否还记得,马逸鸣被杀时顶住卫生间门的那根铜棍?”陈爝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就是凶手用来加热五行塔的‘装置’。”

“直径六十厘米的铜棍?”

“对!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五行塔的结构应该是这样。在‘土之间’之下,还有一层空间。手记中提到,五行塔不止有五层,最下层还有一块水泥浇筑的平台。这块多出来的平台,应该就是一个房间,而房间内,就应该有一根用来将地热传导上顶层的铜棍。然而,王珏在建造这座五行塔的时候,故意将其中一截取出了。也就是说,原本纵横整座五行塔的‘导热条’被从中间截断了!这样,热量就无法传至楼顶的铜屋,平时也就没有危险。当凶手起意杀人时,只需把这根铜棍重新安入其中,‘导热’的效应又被重新开启,地热能会直接加热楼顶的铜屋!”

“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证据呢?”林媛用嘶哑的声音问。

“咖啡。”陈爝说到这里,顿了片刻,“留在桌上的咖啡就是证据。”

4

“记得手记中说,林震坠楼后,众人进入了铜屋,发现桌上的咖啡还是温热的。这一点,刑警张战峰非常在意。其实他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没有深入。案发前晚上十点左右,熊萍给林震送来咖啡,然后离开。过了一整夜,咖啡没道理还有温度。所以刑警和熊萍都认为,这杯咖啡是别人送来的,并不是当初的那杯。其实他们错了,这杯咖啡,就是熊萍昨夜十点拿来的,只不过在半夜又被加热了一次而已!”陈爝滔滔不绝地说道。

没想到五行塔事件的真相,竟然如此惊人!

“凶手是谁?”林媛眼圈有点发红,“我就想知道害死我父亲和我哥哥的凶手是谁?”

“林小姐,你先别着急,我马上会谈到这个问题。因为杀死高云龙的凶手,就是害死你父亲和你哥哥的人!”陈爝对着林媛说完,又重新走上讲台,“猜到五行塔的秘密之后,我就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凶手为何要制造这么一个密室?”

“因为想伪装死者自杀!”我回答道。

“不,不对劲。”陈爝大摇其头,“凶手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不会弄出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密室。”

“漏洞百出?”

“这个密室太刻意了,就好像告诉大家——我只是想建造一个密室而已,实际上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说的好像你已经知道密室之谜一样!”我不服道。

“我确实已经知道了。”陈爝轻描淡写道,“不过这不是重点,我考虑的是,凶手制造这个无聊的密室,一定有其原因。终于被我发现了,他弄这么一出密室杀人,并不是为了伪装自杀,而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掩盖一件事?”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陈爝所说的话。

“是的!到底是什么事呢?凶手要掩盖的,一定是会暴露他自己身份的事!所以,他制造这个密室,不是为了制造自杀假象,而是仅仅为了使用这根‘铜棍’而已!”

“为了使用一根铜棍,而去制造一个密室?”我又开始糊涂了。

“从前有位智者说过,如果要掩盖一具尸体,就去发动一场战争!”陈爝高声道,“凶手制造密室来掩盖铜棍,是因为这根‘导热装置’会暴露他的身份。”

“你能不能把话一口气说完,别总是说半句来吊我胃口!”我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其实,故弄玄虚一直是陈爝的风格。

“很简单。因为凶手必须把这根铜棍暴露在大家的视线下,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反向推理,也就是说,凶手自己已经失去了藏匿这根铜棍的地方,不然他不会这么做。这个逻辑,没问题吧?”陈爝看了我一眼,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么,凶手为何会失去藏匿铜棍的地方呢?手记中的一个事件,给了我们答案。大家是否还记得,五行塔中,每个人的房间都被敲碎了一件东西——陆向红的花瓶、林媛的茶杯、成晨的雕像、刘艳的镜子、刘营章夫妇的电灯和马逸鸣的挂钟,凶手为什么要敲碎所有人房间里的东西呢?”

“是恶作剧吧?”

“不,凶手所做的每一件事,必定是有用意的。”陈爝分析道,“凶手敲碎所有东西,和制造一起密室杀人一样,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在凶手所敲碎的所有物品中,只有一件和其他物品格格不入。韩晋,你知道是什么吗?”

“大卫雕像⋯⋯”我随便猜了一个。

“Yousaidit!”陈爝打了个响指,“请注意,大卫雕像可是一比一大小的,这样一个尺寸,正好可以藏下长度一米五左右的铜棍!”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没错,林小姐,杀死林志坚、林震和高云龙的凶手,就是你的丈夫——成晨!”陈爝突然提高了音量,目光直视林媛,“高云龙发现了五行塔的秘密,于是找到了成晨。他是否知道成晨就是幕后主使,这我们已经无法知晓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高云龙非常兴奋。成晨见五行塔的秘密暴露,于是恶向胆边生,用绳子勒死了高云龙。高云龙没有任人宰割,而是拼命挣扎,搏斗中,大卫雕像被敲碎了,于是,原本匿藏在这里的铜棍显露了出来。高云龙虽然死了,可是如果让大家见到这根铜棍,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成晨怕大家会联想到五行塔的诡计,于是便制造了高云龙自杀的密室。”

陈爝说到这里停住了。

“这简直像推理小说中的心理诡计!”我大声道。

“确实是这样,你要匿藏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暴露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样,大家的注意力,将不会留在‘铜棍是用来干什么’上,因为大家的思维已经被固定了——铜棍就是用来堵门的!”

林媛已经坚持不住了,像随时要倒下的样子,我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你胡说⋯⋯我不信⋯⋯成晨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是,陈爝,你还没有解释卫生间的密室,成晨是如何办到的呢!”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可是一个不逊于推理小说的‘完全密室杀人’啊!”

陈爝冷笑道:“和用来藏匿铜棍的心理诡计相比,密室诡计简直是小儿科!韩晋,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首先,林小姐,你是否还记得,在高云龙被杀的凌晨,你说厕所停水了。可是第二天下午,供水系统又恢复了?”

林媛点了点头。

陈爝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一切也是凶手搞的把戏!他先把已经死亡的高云龙拖进卫生间,然后吊在天花板上,接着,将铜棍横放于高云龙尸体之前,然后离开了卫生间。”

“他没用铜棍抵住门吗?”

“在此之前,成晨做了一个动作——出了卫生间,去关掉了这座五行塔的水闸!”

“为什么要关水闸?”

“然后,成晨又回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堵住洗手台的排水孔。这时,水龙头虽然打开,可是因为总水闸被关,也是出不了水的。这时,成晨再次离开卫生间,并关上门,然后在门外打开总水闸,这时,会发生什么?”

“水龙头会出水!”

“没错,因为排水孔被堵住,水一定会漫出来。这时,水就开始往外流。因为要考虑到排水的坡度,卫生间的地面是倾斜的,所以当水开始流到铜棍这里时,就会产生一股往外推的力!而竹地板又受过特殊处理,摩擦力很弱,加上地势的高低差,于是铜棍就开始被流水推着滚动起来!直到滚到了卫生间门口,顶住门为止!”

我又张大了嘴巴,竟然是如此精妙的诡计,真是闻所未闻。

“完成这个动作后,成晨只需把总水闸再次关掉就可以了。这样,水龙头就停止出水,到了早上,剩下的水沿着坡度流进了地漏,一切神不知鬼不觉。直到你们一起进入卫生间的时候,成晨只要趁你们没注意,把水龙头关上,让洗手台的排水孔继续排水,这个密室就完成了!”陈爝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太可怕了⋯⋯”我看着地上的五行塔模型,脑子一片混乱,“动机呢⋯⋯如果林震是成晨杀死的,那他一定也用了这个手法杀死了林志坚。可是,一个是妹夫,一个是岳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爝摇摇头说:“恐怕成晨并没有这么想。他爱的不是林媛,而是林媛的身家,他内心真正爱慕的人,恐怕是陆向红。”

“什么?那⋯⋯林太太?”

“无论是林志坚,还是林震,都已经发觉了他和陆向红的私情。所以他们必须死。在机缘巧合下,林震发现了这栋五行塔的秘密,作为建筑师,他兴奋不已。在经过简单改造后,他促使林志坚买下了这座五行塔,紧接着开始了他恶魔般的计划⋯⋯”

“这一切,陆向红知道吗?”

“不清楚,也许知道吧。”陈爝回答得很谨慎。

听了陈爝的解答,我感到精神有些恍惚,宛如梦境一般。

而林媛,此刻已经彻底沉默了。

5

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不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成晨和陆向红是否合适,但是当新闻报道他们在美国因车祸双双殒命时,我突然相信了这世界上的一些道理,比如善恶终有报,比如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虽然说现在已无从查证,既然成晨已死,林媛也不打算报案。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最初是什么因素,让你注意到了五行塔的秘密?我总觉得,不单单是咖啡这个提示那么简单。”

某日傍晚,正当我和陈爝在图书馆借书时,忽然想起了这个在我心头缠绕已久的问题。

“韩晋,你有没有听说过‘热岛效应’?”陈爝漫不经心地问道。

“什么是热岛效应?”我不解地问道。

“热岛效应其实就是人为原因,改变了城市地表的局部温度、湿度、空气对流等因素,进而引起的城市小气候变化现象。由于城市建筑群很密集,柏油路和水泥路面比郊区的土壤、植被具有更大的吸热率,和更小的比热容,这让城市升温较快,并向四周和大气中大量辐射,造成了同一时间城区气温普遍高于周围的郊区气温,高温的城区处于低温的郊区包围之中,如同汪洋大海中的岛屿,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城市热岛效应。”

陈爝捧了一堆数学的书籍,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我也挨着他身边坐。我注意到,他手里其中一本是关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书籍。

“完全听不懂。”我摊开双手,“你能不能说人话?”

“在看张战峰笔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谈及五行塔周围的环境,描写了塔四周植被比远处更茂密,野草长得也更高等情况。”

“那又怎么样?”

“这关系到一个植物学上的问题。在生长发育过程中,植物所需的最低、最短、最高温度,称为温度的三基点。植物原产地不同,对温度三基点的要求也各不相同。比如原产地是热带的植物,生长的基点温度一般在十八度左右;温带的植物是十度;一般植物在零到五度的范围内。温度降低则生长缓慢,随着温度上升,生长也会加速!”

“我明白了,五行塔周围因为经常加热,产生了类似于‘热岛效应’的环境,导致植物比在其他地区生长更快,才会出现张战峰观察到的这种情况!”

“另外,国外科学家在详细研究了一九八二年至二〇一〇年间的卫星图像后发现,非洲、中东和澳大利亚内陆地区的植物数量急剧上升,与全球温度升高有极大的关联。”

虽然对此仍一知半解,但是我内心深处,还是很佩服陈爝敏锐的观察力。竟然从植被生长情况,联想到了周围的温度问题。

“今天先借这么多!”陈爝站起身来,“走吧,韩晋!我们去喝一杯吧!”

“去哪儿?”

“NextTime!”

话音刚落,陈爝便已迈开脚步,把我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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