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梅寄尘昨天晚上在河南，直到今天早上才离开？”
“从旅馆的记录来看，确实是这样的。”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用了梅寄尘的身份证去开房？”
“可能性很小，不仅是旅馆的记录，我们还查到了梅寄尘和顾思义两人的高铁购票记录。十一月十八日中午，两人从上海火车站出发，目的地是河南周口。今天早上，原计划是两人从周口返回上海。也就是说，你的前夫梅寄尘和顾思义两人在河南一起待了一天两晚，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梅寄尘起了杀心，最终今天独自返回上海。”
“十一月十八日……”
星儿轻声念叨着，我已经心如死灰。那一天我原本答应来这里的，结果我骗她说忙工作，现在好了，谎话被警察揭穿。我有一种预感，星儿会勃然大怒，然后打开衣橱，把我拎出去交给警察。
“李女士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
“关于他们为什么要去河南，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道，情侣旅行吧。”
“你听说过周天明这个人吗？”秦队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这个秦队真是狡猾，一直在搞突然袭击。
“周天明？”星儿重复了一遍，“梅寄尘的又一个前女友？”
“他是男的，是梅寄尘的朋友。”说着，秦队又急忙改口，“确切地说，梅寄尘声称他们是朋友。十一月六日，在武康路上的一间公寓内发现了周天明的尸体。”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那位唐警官来找我就说过这件事，不过她没细说。”
“死者周天明在上海独自居住，没有亲戚，也几乎没有朋友。案发后梅寄尘主动找到警方，并指认了尸体。然而，我们去到周天明的老家河南太康，拿着找到的唯一照片询问，他的双亲却说那不是他们的儿子周天明。现在有两种说法，一个是周天明的亲生父母说死者不是周天明。一个是周天明的朋友梅寄尘告诉我们这就是周天明。你说，我应该信谁？”
“梅寄尘他……也可能眼花了没认准。”
“是啊，确实，死者没留下照片，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房东那里找来签合同时用的身份证复印件，看起来和尸体面容也有几分相似。不过，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梅寄尘，我想他还是有事情瞒着我们。比如为什么突然和顾思义去周天明老家。”
“他这个人，很喜欢看推理小说，还想自己写。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这样，为了写推理小说，他把工作都辞了。所以我和他离婚了。”我知道星儿在替我开脱，但我真不想让秦队知道这些事，“上次那个唐警官说周天明的死很不寻常，对吧？我不知道周天明、顾思义和他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但我敢肯定，他要是在现实生活中碰到一个不太寻常的案件，绝对会不顾一切去调查。因为这就是他的兴趣，他可以不考虑钱，不计后果地去做这些事情。”
“但是换句话说，热衷这些东西的人，也很擅长给警方制造谜团。”
“哈哈。”星儿突然冷笑了两声，“他这个人，给读者制造谜团都困难，还能给你们制造什么谜团？”
“你太小看你的前夫了。被害人的死因是从十几米的高空坠亡，但案发现场却在狭小的公寓内，这件事困扰了我很久呢。”
“现在有眉目了？”
“我做学生的时候成绩不好，尤其是数学，卷子上的题目在我眼里那简直就是外星语言，你说，我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答题呢？后来我想到了一招，题目看不懂，那我把题目改了不就行了吗？因为这个，我还被老师骂过。不过当了警察之后我渐渐发觉，有些题目，你不得不把它改简单了，才能知道答案。就比如这起不可能坠亡事件。”
我在衣橱里耐心地听着，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知道坠亡的真相了，不管他是不是在怀疑我，对于事件本身我真的充满了好奇。
“在一间普通的公寓中，有人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身亡，这个题目很难，但如果我们不管案发现场，只看死者状态呢？”秦队说，“有人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身亡，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嘛。所以，结论就是题目错了——那个公寓并不是案发现场。”
“房间里的地板上没有砸痕吗？”
“有砸痕，是摔死在那块地板上的。但那个房间的地板也可能案发时不在公寓内啊。尸体和地板，是案发后一起被运过去的！”
是这样吗？是这样啊……
秦队的解答让我顿感失望，原来那么不可思议的谜团，真相却这么普通。这种感觉就像知道了魔术的手法一样，揭开秘密的同时，也剥夺了所有的乐趣。
“我调查过，案发前，梅寄尘去过好几次建材市场，他说是为了装修工作室，可是我们得知，他的工作室一直没做什么装修。而且你们离婚之后，他一直住在工作室里，没别的房子可装修。那他跑建材市场是为了什么呢？我只能认为，是在为杀人做准备。”
“那真正的案发现场在哪里？”星儿问，“不管怎样，先要在地上铺好地板，再从十几米的高空把人推下去摔死，最后还要连人带地板一起运到公寓里，怎么看都是个大工程，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掩人耳目的吧？”
“唉，确实，目前我们还没找到第一现场。我估计那个地方离武康路不远。要是找到了，我们早就申请逮捕令了。不过今天这起顾思义命案是有明确记录的，梅寄尘无疑是第一嫌疑人，但我们联系不上他，想来是躲起来了，所以我才来请你协助。”
“动机呢？他有什么理由杀周天明和顾思义？”我感觉星儿有点慌了。
“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太多杀人犯，动机无非就是老三样，钱、爱、恨。梅寄尘也不能免俗啊，就是为了钱。”
“不可能！”星儿立刻反驳道，“我太了解他了，那个人根本就无所谓钱。要说是这个动机，我还比他更有可能杀人呢。”
“李女士，你和梅先生离婚两年了，不知道他的生活状况如何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个秦队不仅诬陷我是凶手，似乎还要把我即将破产的事在星儿面前抖落出来。
“我不关心。我只要他每个月按时给我生活费就行了。”
“抱歉李女士，那你可能还是稍微了解一下比较好。”
我真想跳出去揍他。
“据我们调查，你的前夫近期动用所有资金买了一本小说的版权，但此书涉嫌抄袭。而他就是在此事爆出之后消失的，他公司的人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抄袭？”
秦队说：“对，被抄袭者名叫李潼，正是武康路公寓中的死者。”
什么？小李是李潼？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脑袋一片空白。我签下的钟晚，竟是抄袭小李的作品！
秦队继续说着：“我们猜测因为这本书关系到工作室的存亡，一旦原作者站出来，就彻底完蛋了。所以……他杀了李潼，不过后来抄袭的事还是爆出来了，但因为原作者已死，梅寄尘他们很快就借助公关手段平息了丑闻。不过热爱推理小说的他又玩起犯罪游戏，他频频造访案发现场，还主动与警方接触，可谓胆大包天——”
我正在衣柜里气得咬牙切齿，只听星儿打断了秦队的话。
“秦警官，我不知道你对我说这番话的目的，我是个普通市民，听不懂你这一通案情分析。和你想找的什么嫌疑人也早已没联系了，你若是想借贬损他来刺激我，也是打错了算盘。不过呢，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得尽尽市民的责任。梅寄尘有没有杀人我不知道，但你说的这个动机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我和他也算夫妻一场，对他的脑袋也算有点了解，他那颗脑袋里啊，净装着梦想、推理、创作这些没用的，给他钱都挖不出来。他不仅不会为了掩盖抄袭的作品而去杀原作者，反而会是第一个拿起大刀讨伐抄袭者的人。”
这把大刀第一个扎进我的心里。我在黑暗的衣橱里，握紧拳头，心里千头万绪，而最猛烈的情绪可能是后怕。我差一点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了啊？
然而外面的秦队明显对我的“品格”毫无兴趣，他安抚了星儿几句，直接问道：“所以李女士你不准备告诉我们警方梅寄尘现在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和他没什么联系了。”星儿声音颤抖，让人心疼。我不由得凑近门缝，想看看她。
“有没有联系，其实很容易查。李女士，如果您又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联系我。另外，如果梅寄尘能主动来警局协助调查，对他也是好事。”
我没听到星儿再说话，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关门声传来后我很想马上冲出柜子，却不知为何脚下发僵。是站麻了吗？为什么感觉心脏都麻木了啊。秦队说得没错啊，如果我早就知道李潼在那里，可能会让我的工作室关门，我会去杀了他吗？会的吧。恐怕我已经这么做了。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啊，总是让人失望，总是一事无成，总要别人点出来才能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卑鄙。
是我做的吗？或许是梦里做的，是另一个人格做的吧。不然我干吗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啊，与利益无关的爱好能让一个人那么疯狂吗？
我想大笑着冲出衣柜，我要嘲笑李逐星，嘲笑她所谓对我的了解，笑得她把我赶出家门——
“出来吧。”
眼前突然亮起来，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星儿在模糊的视野里笑着，“你笑什么呢！”我真想大声质问她，耳边却先传来她的声音。
“梅寄尘你怎么哭了啊！”
最终我是跪着出衣柜的。就跪在星儿面前。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俯下身把我扶起来。我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而记忆中上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噙着泪拼命点头。
我傻乎乎地站起身，双手搓了搓脸，吸着鼻子说：“衣柜里缺氧。”
星儿没理我，走到沙发边，对着一桌子的菜感叹：“都凉了。要不我再热热？”
我没头没脑地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她愣了愣，才微微挣开，仍背对着我，说道：“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这句话像在一瞬间给我充满了电，我回答她：“毕竟，我是个没钱的好人啊。”
她笑了。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我则走回衣柜，拿起沾了泥的鞋子，往门边走。
我得离开这里，不能再连累星儿了。而且，我必须光明正大地做点什么了。
坐电梯到一层，走出公寓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可能是被周围的高楼挡着，虽冷却感受不到一丝风。我摸了摸口袋，掏一支烟出来，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晚上好，梅先生。”
秦队靠在墙上，斜眼看着我，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