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不,好像又完全不一样!
我不禁看向周天明,发现他也在看我。我刚才已经被他的推理说服了,洗手间里不是藏着这家咖啡店真正老板的尸体吗,怎么变成藏着两个赤身露体的男人了?
“你在胡说什么,”女老板涨红了脸,“我听不懂!”
“是啊,什么叫性爱派对啊?”老李问。
“性爱派对,就是男男女女一群人——”
“我没有要听你解释这个。”老板尖叫道。
“吾也不想听汝们解释。”蒙面作家又开始摇起“精气神”扇子,“吾说的是真是假,吾自己去洗手间看一眼就清楚了。”
“洗手间……”老板看了看老李,声音弱了下来,“坏了。”
“吾就知道汝不敢。”
她不敢让人进洗手间,难道不是为了掩盖杀人的事实吗?就在我疑惑时,蒙面作家又说了起来:“汝们不用再隐瞒了,细节俯拾皆是,早就告诉吾一切了。当吾问谁是老板时,汝回答汝是老板,对吧?”
“是。”
“当时,吾还特意提醒了一句,汝不仅是老板,还是服务员。”
“是。”老板快速承认,她生无可恋的表情好像在说,快点结束吧。
“作为咖啡店的服务员,为什么汝没有戴围裙呢?”
“唉。”
老板这声叹息想来是死心的标志。蒙面作家和周天明的切入点一样,这恐怕让她非常懊恼吧。
“因为,汝来不及穿。”
“什么?”不仅是我,连老板自己都感到出乎意料,“你的意思是,我还是老板?”
“汝当然是老板,汝不是,谁是?”蒙面作家环顾众人,见没人应答,接着说,“汝只是来不及重新戴好工作必备的围裙罢了。不仅是汝,其他人穿衣服的时间也很紧迫吧,比如那位胖先生,衬衫的衣摆还露在外面,其他几位也多多少少有点衣冠不整。因为在吾进来之前,汝们,几乎都是光着身子的!”
可能是太过震惊吧,居然没有人反驳。
“吾还注意到,地毯和地砖上,有食物打翻的痕迹,被打翻的食物,应该就是吧台上的那盘牛排吧?确实,咖啡馆桌椅很多,动作稍微大一点很容易碰翻东西,而且吧台上的牛排盘子中缺少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啥东西?”胖子问道。
“牛排刀。”
我朝吧台看去,果然,那半块牛排旁边只有一副叉子,并没有刀。
“派对过程中,为了增加体力,有人吃起了牛排,但是汝们也都知道,每个人都在兴头上,万一一个不小心碰到锋利的牛排刀就不好了。于是,为了避免受伤,汝们中的某人选择只用叉子吃牛排。不过汝们真的很会玩,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还使用了一些增进情趣的小道具。”
说到这里,蒙面作家合起扇子,用扇头指了指小李手中的玩具枪。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推理思路就是从这把枪开始歪的。
不过,他的推理真的毫无道理吗?
我不禁看了一眼周天明,蒙面作家和周天明,两个无端闯入咖啡店的人,根据相同的线索推理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论。到这时,连原本对周天明的推理深信不疑的我,也开始有些动摇。
真相就在那个洗手间里。
“老板没有老板的样子、被碰翻的牛排、地上来不及清理的污渍、衣冠不整……把所有这一切串联在一起,让吾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让吾发现了汝们不想被发现的真相。”蒙面作家继续说着,“吾不知道汝们是什么关系,也许本来就认识,也许只是萍水相逢。总之,有男,也有女。深夜,这家咖啡店没有客人,于是汝们玩起了刺激的游戏,即便碰翻了食物、弄脏了地毯,汝们也视若无睹、不管不顾。时间、地点、人物,这些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这家店没有门,只有门帘。也就是说,任何人只要掀开门帘,踏进这家店,就会发现汝们做的事。于是汝们轮流在门外放风,可惜啊,吾的圆礼帽太过显眼,放风的人一定很远就发现吾了吧?吾不仅扫了汝们的兴,还逼得汝们要匆忙整理。地毯和地砖上的污渍当然没有时间打扫了,穿衣服都未必赶得及呢。所以,当我进入这家店的时候,汝们有人气喘吁吁、累倒在地,有人来不及坐下,仍站在过道,吾说得没错吧?”
我们当然知道老李是基于什么情况而累得坐在地上的,只是此时没人想解释,感觉像用神话去反驳童话。
“好,就算你说得都有道理,那你为什么说洗手间里藏着两个赤身露体的男人?”“累倒在地”的老李代表大家提出了问题。
“这个嘛,吾是从他们身上发现的。”
蒙面作家指的人是我,还有周天明。
“吾刚才就问汝们是不是店里的吉祥物吧?”
确实问过,这么蠢的问题,我有印象。
“当时汝们没有回答,而是老板代替汝们回答的。不仅如此,吾进来这么长时间,汝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吾想,汝们是不敢说话吧?因为汝们怕被我们认出真实面目。”蒙面作家仔细打量着我和周天明,“汝们是女的吧?”
店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集在我们身上。奇了怪了,又不是没听过我们说话,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外人影响了!看胖子的眼神,像是已经相信了。
“吾不妨重现一下当时的情况: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时候,汝们两位不小心穿错了另外两位男士的衣服,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脱下再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了。没办法,汝们只好硬着头皮把衣服穿好。可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出现了,脸是女性,却穿着男式服装,为了避免遭到怀疑,汝们灵机一动,把店里原本就有的大头娃娃头套套在了头上,这样,只要汝们一言不发,就没有人会发现。至于另外两位男士,就比较可怜了,男性根本穿不上女性的衣服,何况头套也只有两个,失去衣服蔽体的他们,只好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赤身露体,躲在洗手间里互相拥抱取暖,祈祷吾这个不速之客尽快离去吧。”
听到这里,我总算确认了,这个人的推理是胡说八道。
不过洗手间里到底藏着什么,此时我更加好奇了。
“怎么样,现在,可以打开洗手间了吗?”蒙面作家扇着扇子摇着头说道。
“正合我意。”离洗手间最近的周天明迫不及待地说。
听到周天明的声音,蒙面作家“咦”了一声,然后小声感叹:“汝的嗓音真像个男的。”
周天明伸出手去够门把手,令我惊讶的是竟没人阻拦,可能是这么一番折腾,大家都累得放弃了吧。这时,洗手间的门“砰”的一下打开,周天明明显被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一个裸男从里面蹿了出来,直接扑到了他身上。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我甚至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幻觉。居然真的像蒙面作家所说的那样,里面有赤身露体的男人!
那个男人像发了疯似的,骑在周天明的身上,双手胡乱地敲打,嘴里还发出野兽般的低鸣。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早已吓呆在一旁。
周天明的头套明显阻碍了他的动作,只见他不断在地上翻滚,尽可能躲避着。但很快,他的头套就被裸男脱了下来,滚落在一边。而暴露在外的脸继续承受对方凶残的攻击,他只能拼命用手护住头部。
除了我和蒙面作家,剩下的男人都冲了上去。胖子的衬衫被扯坏了,老李的脸被周天明踹了一脚,终于,他们控制住了喘着粗气的赤裸男子。而我赶忙过去扶起躺在地上的周天明,这才发现他小臂和手背上的皮都划破了,满手是血。
蒙面作家递来一块蓝色手帕,我把它贴在周天明的右手臂上,手帕很快就被染成了黑色。
老板走到裸体男人旁边,紧紧地搂住他,男人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这时我才发现他居然很年轻,确切地说还是个孩子,应该只有十多岁,但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怪怪的,不像正常人。
“汝真的是男的啊。”蒙面作家看着周天明,“难道吾的推理有问题?可是洗手间里真的有人,又说明吾没错。”
我环顾四周,心中充满疑惑,却不知该向谁发问。
胖子此时脱下西装递给老板,老板接过披在孩子身上,然后把他带到吧台后面,拿起柜台上的水晶球,塞到他手里。孩子痴憨的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他兴奋地晃动手里的水晶球,然后看着玻璃球体内浮动的银色碎纸。老板这才回过身说:“我来说吧。不过,你要不要先去医院?”
“听你说完再去。”周天明咬牙说道。
“他是我的儿子。”老板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把玩着水晶球的男人,说,“你们也看到了,他脑子不大好。”
然而吃惊的似乎只有我们三个不速之客。
“你的推理,还有他的推理。”老板朝周天明扬了扬下巴,“都错了。”
“他的推理?”蒙面作家问道。
周天明疼得直咧嘴,勉强说道:“我推理出的结论是,这群人合伙杀了这家咖啡店的老板,把尸体藏在洗手间里。”
蒙面作家发出近似于咳嗽的笑声:“一派胡言。”
“你的推理才是胡说八道。”
“什么,汝想和吾比成语吗?真是两只黄鹂鸣翠柳——”
“别吵了!”老李突然吼道,“听她说。”
周天明和蒙面作家都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老板。
老板缓缓说道:“我确实是这里的老板。”
“那为什么我问谁是老板的时候所有人面面相觑?”周天明问。
“是啊,汝为什么不戴围裙?”蒙面作家不甘示弱,也追问道。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家店的老板。”
她的意思是小李、老李、胖子,都是这家店的老板?还有顾思义,连她也是?
“哦,只有她还不是。”老板像看穿了我的顾虑,指了指顾思义说道。
“她是我女朋友,今天是第一次来。”胖子替她解释道。
老板垂下眼帘,继续道:“咖啡店一开始是我一个人开的,但这种深夜咖啡店,没什么客人。这几位算是常客了,来得多了,我们几个人就慢慢变得更像是朋友了。大家在这里彼此诉说工作上的烦恼、生活中的苦闷,这个深夜咖啡店就像是我们隐秘的聚会之处。不过运营一个咖啡店毕竟需要成本,客人这么少,靠我一个人渐渐撑不下去了。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关店——”
“不行!”胖子激动地插嘴,“这里如果关门了,我们就不会再这样相聚了。就像关系再好的大学同学,哪怕毕业后都在同一个城市,一年也很难见一次。让我们聚在一起的理由,其实是这个地方,这家店啊。”
老李也着急地接话道:“是啊,我难得找到一个好地方,就想帮帮忙。虽然存款不多,但我也不结婚,花不了,索性就拿出来投资这家咖啡店吧。当年,我在电视台做的时候——”
小李则激动地插嘴:“我最没用了,就我没出钱。”
“那时你还是学生啊。没出钱,出的力最多。”老板温柔地看着小李,说道,“你在大学里做宣传、发传单,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客人呢。”接着又继续解释道,“总之就是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帮了我一把。店才开到了今天。”
蒙面作家似乎很急,他合上扇子,问道:“好,吾知道了,汝们都是这家店的老板。那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他的父亲是哪位?是汝吗?”他拿扇子指着胖子。
老板笑道:“我怀小心的时候,还不认识他呢。哦,小心是他的名字。我都快忘了他父亲是谁啦,但我的性格就是太要强,当时不管怎样都想把孩子生下来。怀他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给他取名叫从心,就是那个‘怂’字,因为我不想他长大后像我一样坚强。坚强会让自己受苦啊,没什么好处。最适合生存的性格是懂得放低姿态,该退就退,能忍则忍,放弃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希望他能够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可谁知道,老天爷跟我开了个什么玩笑,他真的非常无忧无虑呢。”
“这个孩子,是身患恶疾吗?”蒙面作家问道。
老板抚摸着孩子的头,温柔地说道:“娘胎里带出来的,个子长,脑子不长。因为我生的是个野孩子,就有这样的报应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知道她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后,我现在看老板的模样,都觉得比原来老了好多。
老板娓娓道来的声音令人动容,她继续说道:“我家在小地方,未婚先孕不说我还执意要生,老妈气急了,就赶我出门。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家里少我一个也就是少了麻烦。我走的时候,妈妈跟我说,就当自己当年肚子痛。后来我自己当了母亲,才知道真的不是肚子痛那么简单。妈妈能跟我说出这番话,肯定是伤透了心……”
一阵沉默,众人都看着这对母子,心中各有所思。
老板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冷酷。“我跑到了上海,生下孩子后就偷偷养着,一直没上户口。小心五六岁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他不对劲,去一些医院看了看,医生都说是先天病,没的治。这么一来我更不敢告诉别人有这么个孩子了。我拼命工作,想着得攒钱为他以后做准备,没想到老天爷还不打算放过我,我在网上找了个办证的,打过去十万块钱,拿到的证却哪儿都用不了。”老板凄凉地笑了笑,旁边已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也突然笑了,但那痴傻的笑容和生硬的声音更显凄惨。
静默中传出周天明的声音:“那你为什么开个咖啡店,咖啡店又不赚钱。”
老板看向我们这边,眼神闪烁。
“因为我不想让他一直缩在家里。我试着带他出门,可人一多他就容易受到惊吓。我还试着告诉一个朋友小心的事,结果很快就联系不上她了。我想让他见见外面的世界,又想保护他。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老板说着,摸了摸小心的头发,小心则拼命摇晃手中的水晶球,“他虽然天生智力有缺陷,但还是会本能地去追求美好的、尤其是闪闪发光的事物。灯、电视机屏幕、水晶球,这些会在黑暗中亮起来的东西他都非常喜爱。就像追逐夜晚的星星。只是如果看到可怕的东西,他就会疯狂地进攻,有时候我都会感到害怕……”
“所以他把我往死里打,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可怕?”周天明声音颤抖地问。
“是的,你刚才戴着头套,看起来真的很可怕。”
我和蒙面作家都倒吸了一口气。
老板冲我们恶作剧般地笑着,继续说道:“我的决定没有错,这家咖啡店让我认识了三个好朋友。深夜来店里喝咖啡的人真的都是怪人啊,他们知道了小心的事以后,反而来得更频繁了,还总带些礼物给他。我这家店啊,一般八九点以后就没客人上门了,大家就在屋里一起看电视、吃东西,偶尔还能趁街上没人时带着小心出去走走。只可惜,开了一年多,就开不下去了。靠着他们几个的支持,又勉强撑了几个月,但还是不行啊。”
“那你也不能杀他啊!”胖子的一句话吓得我瞪大了眼睛。
“什么?”周天明也惊讶得发出了声音。虽然看不到蒙面作家的表情,但我想他一定也十分震惊。
老板露出苦笑,说道:“是的,今天是小心十六岁的生日,我打算杀了他。我把他的衣服脱光,是想让他以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的模样离开。没想到饭吃到一半,他们几个都来了,后来你们又突然闯入,算是救了他吧。”
胖子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说道:“你这不过是一时冲动!说什么想杀了他,还准备牛排当作最后的晚餐,既然是最后的晚餐,那为什么还按照以前的习惯不给他准备刀子啊,到最后了还怕他不小心伤害到自己吗?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演技这么差,一看就是老李找来的啊。”
老李吸了吸鼻子,道:“网上找的……”
我看向周天明,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不知他是为了赚笔小钱,还是想寻求刺激才在网上应了这个“招聘”的,而我在酒吧遇见的,恐怕是他那个想临行前借酒壮胆的搭档吧。
胖子接着说道:“你别急啊,容我们再想想办法啊,你瞅瞅老李多缜密,怕我们几个劝不动你,还专门买凶抢劫!那个缠绷带的你也不用装了,你是谁叫来的啊?”
“吾是不请自来。”蒙面作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老板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道,“而且吾居然当着各位说出了完全错误的推理,真是贻笑大方。希望大家忘记我的推理。”
胖子摆摆手,笑道:“不客气不客气,我们还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来,我们都成杀人犯了。”说着还冲我和周天明挤了挤眼睛,“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老板知道这问题是问她的,而且此时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她抹了抹泪痕,平静地说:“谢谢大家来为小心庆生,我不会再擅自剥夺他的生命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这屋子里的人,小李和老李对视一眼,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胖子明显松了一口气,只有顾思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而且我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正看着我,这让我一阵心虚。还好,这个夜晚即将结束了。
老板又开口道:“不过,我还想恳请你们三位一件事。今天晚上的事,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老板逐一看着周天明、我,还有蒙面作家。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周天明看起来有些茫然,最终“嗯”了一声。
蒙面作家则说道:“吾已经忘了今晚发生的事。至于吾那番可笑的推理,希望汝们也忘了吧。”说罢,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迈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