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思维速度很快,有时候能在几十分之一秒内做出判断,但这显然不适用于“当秦队的脸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这一状况。
嘴唇上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掉落在地,也许是听到了之前秦队指控我的内容,我觉得我面前正站着死神。
他一定会逮捕我吧?手里是不是有手铐?一旦被抓住了,我一定会在警察局崩溃的,到时候我就真成凶手了。
这么想着,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在快速地向前迈动,耳廓旁的风声越来越大。
“站住!”
身后响起秦队的叫喊,以及“咚咚咚”的脚步声。我不敢回头,足尖点地往前飞奔,印象中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高中一百米考试的时候都没有,在体力和爆发力都过了黄金年龄时,我却被逼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很快我就奔出了星儿家的小区,奔跑在夜晚的街头,秦队依然在我的身后紧追不舍——这是我凭感觉得出的结论,到了大马路上,身后的脚步声就听不太清楚了,我也不敢回头看,就像登山的人不敢往下看一样,一旦知道后面有多可怕,脚就会软。幸好这附近我很熟悉,我在弄堂小巷里穿梭,心里害怕秦队久追不上会直接开枪,但这个担心一直没有变成现实,所以也就一直让我提心吊胆。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的时候,我想着实在不行可以模仿电影里的做法,把小路两边的垃圾桶、竹竿之类的东西弄倒,变成路障,但我这才发现小巷子里几乎没有可以利用的杂物,偶尔经过一个垃圾桶,也是固定住的。
我不知疲倦地跑跑跑,终于心肺功能到达极限,我已经无法在前面那个路口转弯了,只好让惯性把自己扔到墙上。我扶着墙,感觉胸腔快要裂开,心脏像一颗原子弹正在爆炸,我大口喘着气,想要咳嗽却咳不出来。
但这番努力是值得的,因为秦队并没有追上来。我原地休息了很久,他也没有出现,也许在中途他就放弃追逐了,反正他不用像我这么玩命,打一个电话就能让全市所有的警察都来追我。我往前走了两步,小腿开始抽筋,我龇着牙跪在地上。
为什么要逃?
事到如今,我才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刚才的逃跑好像是出于本能,或是对秦队的恐惧。如果换个人,比如那个漂亮的女警小唐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会面带微笑说自己是无辜的,并且愿意配合调查。但来不及了,事实是我二话不说就撒腿逃跑了,在秦队眼中,这毫无疑问让我更显可疑。我的逃跑,正中他的下怀。
怪不得他不追了,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秦队可怕的笑脸,他知道我躲在星儿家,故意说出那些话来吓唬我。如果我是清白的,一定会出来和他当面对峙,可恰恰我选择了逃跑。这一仗,他兵不血刃地击败了我。
很快,附近就会出现警笛呼啸的警车吧,我无处可逃,只得束手就擒。
我又想起刚才星儿的笑脸和她说过的话,对,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拖着步子慢慢向前挪动,还有必须去做的事。但要怎么做呢?我还没有头绪。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大街上,迎面跑来两个年轻人,这一男一女穿着同款的运动服。男人先停了下来,借着路灯狐疑地看我。
难道这么快,我的通缉照就发出去了吗?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却听见男人柔声说:“你需要帮忙吗?”
他的女伴慢慢走到他身后,用腕带擦着额头上的汗。她和男人一样,看我的眼神虽然充满好奇,但绝对没有恶意。
我真想说我需要帮忙,帮我解开杀人案的谜团,告诉警察真凶是谁吧。
“你的脚没事吧?”男人又问。
“没事,抽筋了。”我小声说。
“那按摩一下就好。”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我一开始也经常抽筋,在抽筋这方面很有经验。”
“这经验有什么用啊。”他的女伴白了他一眼。
“你们……这么晚了,为什么要跑?”我问。
“啊,为什么要跑,考倒我了。”男人又在看身旁的女伴,“要好好回答,你先说。”
“因为可以拥抱风啊。”女人点着头说。
“太文艺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啦。”男人补充道,“就是喜欢。”
“没有人在后面追你们吗?”
我其实很难理解,大半夜的一男一女又不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非得在路上乱跑?
“没有。硬要说的话,生活在追吧,不过我们也不怕。”
“你们准备跑到哪里?”
“没有目的地啊,跑到不想跑了为止。”
没有动机,没有目的地,那为什么不选择躺在家里呢?哪怕听到他们说“为了身体健康”,我也能够接受,那至少是一个答案,一个原因。不过我又想起星儿跟我说过的话,结婚没有动机,也没有目的地,重要的是中间的过程。我不认同,两个人结婚,难道不是为了建立家庭、培养下一代,然后相伴终老吗?婚姻怎么可以像跑步一样,跑着跑着觉得累了,不想跑了,就结束呢?
不,就连跑步也不行啊。
我赶紧停止胡思乱想,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还在想这种问题。两个年轻人和我道别,又慢慢地跑了起来。
我摇摇头,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搞不懂,不过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有点羡慕他们,可以这么无忧无虑,不计后果,只因为自己喜欢就展开行动。曾经的我也是这样的,说辞职就辞职,但两年以来,这份任性让我吃了不少苦,终于走到今天,家庭破裂,公司破产,我还被指控为杀人凶手。如果当时我没有辞职,今天或许已经成为部门经理,涨了工资,每天回家都能闻到蒸鱼的香味……
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自己正朝着武康路的方向走,无助时就会本能地来到这里啊。此时办公室里应该没有人了,小赵没有理由再通宵看稿了,张盛说不定找了新工作,至于韩江雪,我一直不太清楚她的想法,有时候我看到她一脸沮丧地盯着电脑桌面出神,想和她聊两句却总是作罢。如果下辈子还能做他们的主编,我一定要好好关心他们。
眼前的信号灯变红,我停了下来,耐心等待着。
“杀人犯,还需要等红灯吗?”
我转过头,发现一个穿着黑色长褂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他戴着一顶圆礼帽,脸上架着大墨镜,手臂和脖子上都包着白色绷带。
“你……”
“好久不见。”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什么?”
“你是不是受伤了?”
“不,这就是吾平时的装束。”他说道,“好久不见,还记得吾吗?吾是蒙面作家。”
我当然记得,可突然看到这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第一反应还是被烧伤了比较正常。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看着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样子,一个念头突然划过我的脑海。
“我知道了,你是我人格分裂出来的吧!所以你才会这么怪,好像不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物一样。所以你和我一样有推理作家梦,所以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你会突然出现,现在是这样,两年前也是这样,你其实并不存在!”
我照着他的脸一掌打了过去,原以为自己的手一定会从他的圆礼帽下面穿过。但现实是,他被我实实在在地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扬,动作优美得像是在跳舞。等他站稳,我看到他鼻子下方的绷带上隐隐渗出些血迹。
“汝有如此奇想,做编辑屈才了,不如写推理小说吧。”他虽然在责备我,但听口气并没有很生气。
“对不起,我以为……”
蒙面作家举起一只手,说:“算了,汝现在精神不正常,吾不与汝计较。吾是来救汝的。”
“救我?为什么救我?”
“汝不是被指控成杀人犯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汝上电视新闻了。”蒙面作家说,“虽然照片上打了马赛克,但吾一下就认出来了,在逃的犯罪嫌疑人梅某人就是汝。”
电视新闻里会放这种事吗?至少我没看到过。我满腹怀疑看着他,可那张脸被绷带、墨镜盖得严实,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碰巧遇上。”为了表示这个概率并不小,他还加了一句,“就像两年前一样。”
我的怀疑更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知道有很多推理小说中的侦探有这方面的特质,比如某个小学生,走到哪里都会遇上杀人事件,比如一旦出现密室杀人案就会有一个自称“收藏家”的怪人出现,比如遇上匪夷所思的谜团就会自动进入某个侦探的房间……书中这样的情节太多了,阅读的时候我从没觉得奇怪,但现实中真的碰到了,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巧合。
交通信号灯已经变绿,这个十字路口只有我们两个人。视野还算开阔,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有人跟踪。
“放心,吾没有通知警察。”
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蒙面作家说道。
“你为什么相信我是无辜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吾带汝去找一个人,见到他,你就明白了。”见我还在犹豫,他催促道:“再不走,又要等一轮红灯了。”
十五、十四……绿灯在倒数秒数,绿色的小人标志不停闪烁,似乎也在催促我朝前走。我又想到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同样在无人的街头,我跟着一个戴着头套的人朝未知的目的地前进。那一次,我是在逃避生活,这一次,我在逃避追捕。
不同的心境,却给我强烈的熟悉感,身旁的蒙面作家仿佛和戴着头套的周天明重叠了起来,就连他在我前面走路的背影,都那么相似。既然无路可退,只能闭着眼睛往前走了。
绿色小人在我眼中不断变大,最后变成紧急出口的标志。我们走过马路,它刚好变成刺眼的红色。
我也不知道跟着蒙面作家走了多久,感觉比两年前走到他家花的时间还要长,不过我并不着急,反而希望这样在街头自由行走的时间能永远不要结束。
眼前出现一排灰白的墙面,墙上刷着“加强安全意识,拆除违章建筑”的红字标语。我跟着蒙面作家,穿过两面墙之间的窄巷,踏上一条泥地。这几天并没有下雨,泥地上却有不少水坑,不知这些水是从何而来。反正我的鞋子已经沾满了泥,我并不介意,蒙面作家却很小心,拎着长褂的下摆,躲闪着水洼往前走。沿途四周破破烂烂的,有些残垣断壁,有些拆到一半的墙面,再远处还有一些黑黝黝的老房子,这么晚了,也分辨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居住。我们在这迷宫般的待拆建筑群中走了一会儿,转过一个弯后突然看到了灯光。
灯光是由一排黄色的灯泡发出的,围在一条狭窄道路的两侧。分布均匀,高度一致,像是新年期间南京西路上的装饰,只是没有一点喜庆气息。灯下照着的是一个个小摊,如果是在某个热闹的住宅区旁看到这一幕,我不会感到惊讶,事实上在我和星儿以前的家附近,就有这样一条小弄堂,天气好的晚上,就会出现很多小摊贩,炒饭、花甲、烧烤、鸭脖的香气能飘出一里地,他们有时就会在车上架一个灯泡。但在这个几乎是无人区的地方出现这样一群商贩,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况且,我也没有闻到任何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
我跟在蒙面作家身后径直朝前走,他的目的地似乎很明确,路上一次头都没转过。我好奇地看着两旁的摊位,摊主们都席地而坐,身前铺开一张布,布上摆着造型各异的摆设,有锅碗瓢盆,也有字画、铜币,还有一个老人面前摆着好几本蓝皮线装书。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什么大排档一条街,而是交易文玩古董的。
摊主们没人开口招揽生意,只是抬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从摊位前走过。我恰好和几个人对视了一下,感觉对方的眼神中并没有期待你驻足咨询的意思,而是赤裸裸的打量和猜疑,这让我想到秦队看我时的眼神。
“干吗带我来这里?”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于是靠近蒙面作家,在他的礼帽旁小声问。
“前面就到了。”他却答非所问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哪里?”
他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名字。
蒙面作家的步子突然加快,然后猛地停下,转身和一位坐在小板凳上的摊主说话。
我走过去,见地上摆着个盒子,里面放着各种连环画,最上面那本《武松打虎》我记得小时候还看过。盒子边还有好多块形状各异的黑色小石子。
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皮夹克,灯光下的脸看起来十分疲倦。我看了他几眼,差点叫出来。
老李!
“那吾先走了。”
老李点点头,然后,蒙面作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哎,等等,你怎么走了?”我叫道。
“接下来的事,老李会跟汝说的。”
我看着蒙面作家挺得笔直的背影,又看看旁边佝偻着的老李,感到一阵恍惚。在这么个陌生且古怪的地方,突然见到找了很久的人,对我来说仿佛离开了现实,离开了上海一样。像以前香港的九龙城寨,不管犯了什么罪,只要逃到里面,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引我回到现实的,是旁边摊主凶狠的视线。一个凶神恶煞的光头,留着山羊胡,摊位上只有一块看起来很重的石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时老李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对我说:“梅先生,叫我老李就可以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没关系,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诉你。我这就收拾收拾。”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总觉得这三个字是万能的。
老李开始收拾摊位,破破烂烂的连环画,像路边捡的小石头,还有几沓卡片。定睛一看,那些卡片我还真认识,多年前我也曾收集过,是某个方便面品牌推出的“水浒英雄卡”。
“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家。”老李说道。
“你家?”
“嗯,有点远,不过没事,我有车。”
我又环顾四周,除了后面暗处墙边靠着辆就要散架的三轮车外,目之所及连个轮子都没有。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已经把东西全部装进行李袋的老李。
一分钟后,担心变为了现实。
“这就是你的车?”
“是啊,我带你,你坐后面吧。”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骑三轮车本来就不轻松,再加上我一个成年男人,骑起来会更费劲。这样下去恐怕天亮了都到不了他家。
“不用了,我……我也有车。”
“你也有,在哪里呢?”
我拍了拍两条腿,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十一路。”
这个打趣自嘲的比喻又让我想起顾思义来,“请问你是不是愿意,陪我兜兜上海,开开十一路”,她最喜欢这首歌的结尾这句了。
也不知道老李有没有听懂,只见他憨憨地笑了一声,没有坚持,自己跨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慢,我不得不放慢脚步,老李才能跟上。
途中我心急如焚,真想帮他把车扔了,但老李倒悠闲自在。
到老李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李家在威海路上,地段相当不错,勉强算是市中心了。不过他的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商品房,而是在一条小弄堂里,两旁的建筑楼层都不高,头顶上电线交错,几乎每户人家都从窗户里戳出好几根竹竿,毫无章法,却富有生气。在百货大楼的包围下,这几幢可能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的老建筑,看起来就像是丛林里跑出来的野孩子。
他把三轮车随手往路边一扔,拿起行李袋,轻声跟我说:“等下上楼轻一点,隔音不好。”
“你的车不用锁吗?”
“以前锁过,后来有人把锁给偷了。”
借着月光,我们走到巷子尽头的一幢两层楼建筑,从外观上看,这幢楼应该是自建房。在上海市中心能看到自建房,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这是你祖上传下来的房子?”
“这是租的。”
“养猪还盖两层楼啊?”
“不是猪的,是租的。”老李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楼下的铁门,让我先进去。
“条件是差了点,不过地段好,房租便宜。天天有人传要拆迁,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直接就进到一个客厅里,布置得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老李又用钥匙打开里间一个屋子的门,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用气声说:“那边那个房间住的是个卖猪肉的,脾气大,别吵醒他。”
我努力理解着这番话,不停地点头。进入房间,老李把行李袋放到地上,关好门,然后打开了灯,房间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房间只有几平方米大,中间一张床,靠墙一张写字台,其他摆设都没有。一堆生活杂物和衣服堆在床上。
老李胡乱把床上的东西扔到桌子上,自己先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说:“坐下聊吧。”
我咽了口口水,说:“我站着就行。”
老李又憨憨地笑了一下,说道:“那你把灯关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并不觉得聊这个话题需要增加什么情调……”
“我也不觉得。”老李说,“但是这样比较省电。”
两年前老李还可以去咖啡店坐坐,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拮据?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想法说出口,老李就麻利地站起身把灯关了。黑暗中,我听到他翻身上床,用手拍了床铺两下,发出一声叫魂似的“快来吧”。
我只想快点知道命案的事,于是没再挣扎,走到床沿坐下。
“你都知道些什么?警方应该不会对外公布调查进展吧?”我决定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尽量少提“警方”二字,因为一说起,我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秦队的模样。
“和你一样,我自己查的。”老李说,“听说周天明是你朋友?”
“不是很熟,但他在上海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你连警察都信不过,自己去调查他的死因,应该关系不错吧。”
我不想透露太多,于是没有说话。
老李接着说:“你应该知道了吧,死在武康路公寓中的并不是你的朋友周天明,而是另外一个人。”
“我听警察说了,死者笔名叫李潼,好像是个网络作家。”
“笔名。”老李轻声笑了一下,说,“那是他的真名。李潼是我弟弟,我叫李卓山。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也在查这件案子了吧?我比你有更正当的理由。”
“他是你亲弟弟?”我一边问一边琢磨着两人的年纪和长相。
“胜似亲弟弟。”
“那就不是啊。”
“当时我还在电视台工作,算是个副导演吧,就是什么都要管的那种,他大三还是大四我忘了,进了电视台做我的实习生。”
“好像上海有很多电视台,你是哪个台的?”
我装作随便一问。
“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了。”老李没有正面回答,含混带过,“一开始呢,我是看不上他的,一个小年轻,整天嘻嘻哈哈,懂什么呢?不像我们这一代人,是吃过苦的。不过接触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他挺合我的脾气,平时话不多,跟谁都是点头之交,不管大事小事,保证给你以最高的效率完成。后来我们下了班也会一起去小店里喝点酒吃个饭什么的,因为都姓李,他就开始叫我一声哥,我也应了。”
“我能抽烟吗?”听这个开场白,感觉老李的故事要讲很久。
“抽吧。不过没烟灰缸,你别弹床上就行。”
我点起一根烟。老李继续说道:“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得肺癌死了,抽烟抽太多。”
我被烟呛到,咳了几声。
“我在电视台做的时候,母亲也查出了肺癌。”
“她也抽烟?”我哑着嗓子问。
“二手烟。”老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我在电视台工作几年的积蓄全用在看病上了,家里能卖的也全卖了,西医中医加起来看了一百多个吧,配的药都不一样,病情还是没缓解。有一天她跟我说,是不是家里没钱了,咱们不看病了,你爸用二手烟控制了我,让我去陪他呢。”
“你怎么说的?”虽然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我能想象他当时一定很悲伤。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钱都花光了才说。”老李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哭,听了一会才知道是在笑,“我们娘俩哈哈大笑,那天开始我们好像看淡了一切。她说一辈子没抽过烟,光吸个二手烟就得肺癌,太亏了。我说是啊,出去买了一条红双喜,她都没咳嗽,像个老烟枪似的抽了起来。我观察了一下,她抽烟的样子和我爸一模一样,应该是整天看整天看,无师自通了。这不过就是前几年的事儿,现在想想跟上辈子似的。我和小李认识那会儿她还没去世呢,我整天苦着脸,工作上逮着机会就发脾气,谁都不愿意跟我接近。是啊,我自己都讨厌自己,非亲非故的,别人凭什么喜欢我。后来有一次喝酒,我说别人都讨厌我,你干吗还跟我喝酒?他说,因为酒好喝啊,哈哈哈。”
我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老李说,“我跟他掏心掏肺,他跟我嬉皮笑脸。后来知道,他父母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是酒驾,直接把车开人行道上去了,那么大个凶器撞过来,看到了也逃不了。自那以后他就迷上了喝酒,就觉得自己浑身酒气的时候,两个眼睛会变成车灯,看得到爸爸妈妈。所以听到我说我妈抽烟那事儿的时候,他觉得特亲切。绝望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做莫名其妙的事情,这种事,旁人根本没法理解。”
我点点头,他说得没错,这两件事我都没法理解。
“小李失去双亲的时候还是个大学生,什么事儿都不懂,住的房子被亲戚抢走了。因为车祸赔了一点钱,他就整天住酒店。我说你这样可不行啊,钱本来就不多,挥霍不到两年就该没了,电视台的工作也是半公益性质的,就给社区的老人看看,赚不到什么钱,得规划一下。”
“社区电视台?”我问,“社区还有电视台?”
“你别管这个了,你不了解演艺圈。”老李有点生气地打断道,“后来电视台做不下去了,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他平时喜欢写写小说,以后想吃这碗饭。他那小说我看了,不知所云,一个女朋友都没处过的人写爱情小说,能好看吗?我说你这爱情故事啊,太假了,我看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现在才发现,是我耽误他了,原来越假的爱情故事越受欢迎。”
“是啊,大家看小说,就是想看现实中不会经历的事情嘛。”我说,“不过也有抬杠的,说这个剧情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个人不可能这么做。这种人其实根本就不适合看书,好好在现实中活着就行了。”说起书,我的话也不免多了起来。
“反正那时我没发现他的天赋,觉得写作不靠谱。后来社区电视台不做了,我也没了工作,他就住我家,我们白天喝酒睡觉,晚上去屋顶吹风。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以前小李就躺这儿。关了灯看不到你的脸,我好像在和他说话一样。不过他不抽烟。”
我屁股挪了挪,不想再听他们俩的故事,便直接问道:“可是他的尸体是在武康路被发现的,他什么时候搬到那儿去的?而且,为什么要用周天明的身份?”
“你听我慢慢讲嘛。我们那个时候不是整天很颓废嘛,我心里知道这样活着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就想着做点什么。正好以前我在电视台做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搞笑组合,人气特别旺,社区的那些老爷爷老奶奶笑得可开心了。我想这个说不定有搞头,就和小李商量,一起弄个搞笑组合。”
“叫山童组合?”我想起宋瑜告诉过我的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老李突然问,“我们从来没有表演过,不应该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啊。”
我不知道蒙面作家是怎么介绍我的,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透露给他太多的细节。
“我……猜的。”
“那你猜得可真准。”老李丝毫没有起疑心,“我们当时想了很久呢,比如什么就叫‘搞笑组合’,比如‘孤儿组合’之类的,但小李说这些名字让人听了就笑不出来。”
“你们有电视台的关系,要演出应该很容易吧,为什么没表演过?”
“电视台也要看质量的,我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苦,能想出什么好笑的段子来?那段时间,晚上我们就坐在屋檐上喝着啤酒互相说笑话,看谁先把对方逗笑。现在想来,那真是我人生中最难过的日子了,明明生活没有任何乐趣和希望可言,却要强迫自己逗别人笑。碰上天气不好,连月亮都看不到,更惨了。我们就想,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还有哪些人跟我们一样,大晚上的不睡觉。结果,就发现了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故事两年前我就知道了,老李的叙述和那个女老板说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也许是老李很久没和人促膝长谈了,他总是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陷入回忆,嗤笑几声。但在这冗长的叙述中,我总算确认了一件事,老李并不知道我就是当年戴头套的人之一。对于他来说,我只是小李和顾思义两起命案的嫌疑人。
“那个晚上真奇怪啊,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是我活到现在最曲折的一个晚上。”老李说到开车带着周天明去医院后,总结道,“没有想到吧,我和你的朋友周天明,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嗯,我想了想,正好是两年前这个时间段之后,周天明就不跟我联系了。那你带着周天明去医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
“我们没有去医院,他说血已经快止住了,包扎一下就行。”
“可他不是伤得很严重吗?”
“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日后他的手臂上要多一条伤疤了,挺明显的。”
“没去医院,那周天明去哪里了?”
“这里。”
“这里?”
我在黑暗中环顾四周,这个狭小的房间,小李和周天明都曾经来过?
“小李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卷绷带,还有几瓶啤酒。勉强把周天明的伤口裹上后,我们三个就上屋顶喝起了啤酒,果然啊,不管多么奇怪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出来瞎溜达,总归是心里有事。我想,那天晚上那个蒙面人,还有另外一个戴头套的,也是有心事吧。”
我的心事就是和星儿吵架。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天明有什么心事?”
“他在咖啡店里就说过了,大学要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又不能回老家。我们当时觉得这算什么问题,不管选择哪条路都能往下走,多少人走这两条路,怎么人家受得了,他周天明就受不了呢?可是转念一想,我们每个人啊,其实都不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对当事人来说那是真的绝望,周天明已经为此苦恼了很久,连自杀的心都有。”
“这么夸张?”
“你也想不通吧,我也想不通。”老李说,“不过他同样想不明白我和小李的处境,还说什么你们毕竟有积蓄有房子有工作经验,还苦恼什么?所以说啊,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你肯定也有过想自杀的时候吧?不用告诉我,告诉我我也想不明白,有人因为和恋人分手就自杀,有人因为被别人批评几句就自杀,有人因为学校里的人都不喜欢他就自杀,理由太多了,每次从新闻上看到的时候,我都想,就这么点事,至于吗?但其实,当我们走投无路想要自我了结的时候,别人也会诧异,说这么小的事,至于吗?”
老李的这番话给我很大感触,我不止一次想过自杀,尤其是和星儿刚离婚那会儿,我患上了抑郁症,厌世的情绪一不留神就会爆发。难过的时候,我很想找个人聊聊,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聊,小赵、韩江雪、张盛,这些每天都能见面的人,一旦知道我有这种想法,会怎么看我?
但我不是自己想要这样的,恰恰相反,我大部分时候都很乐观,能理解这个世界的任何善意和笑点,甚至经常逗得别人哈哈大笑。只是我的身体,有时候不听话。
“还有宋瑜,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胖子,不是带了女朋友过来吗?他啊,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本来也是要寻死的,但舍不得女朋友,就一直瞒着她。”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两年前我无意间闯入了一个“绝望者聚会”,每个人都因为各自的理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但当知道朋友要结束自己孩子的生命时,却都赶去阻止。
这群人,对生命到底是厌恶还是热爱呢?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活着活着,突然有一天,天上掉下一把大刀,把生活劈成两半。”老李说,“两年前的那一天,对于我们那群人来说就是那把大刀,过了那个晚上,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开始了新的人生。不过有一个人的新人生,却是死亡。”
“谁?”
“就是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她真的自杀了。她答应我们,不会再夺去孩子的性命,可没有答应我们不夺去自己的性命。第二天她把孩子抱到这里,说自己有事,让我代为照顾一天。可到了晚上都没有来,后来我听说,那天来福士广场有人跳下来摔死了,有人还在网上发了照片,照片很模糊,但我直觉就是她。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就像从网上删掉一张照片那么容易。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亲人的死亡,但都是被动的,一个认识的人主动从世界上消失,这件事给我很大的冲击,我发现我渐渐不敢说自杀这两个字了。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那群人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那个孩子。”
“你们打算一起抚养那个孩子?”
“是的,他没有上户口,所以我们只能私下抚养。这里肯定是不行啦,房间这么小,打开门就看得到隔壁卖肉的大哥,一是没法解释,二是迟早有一天他会和卖肉的大哥拼个你死我活的,我们只能另外找地方。宋瑜破产了,自己都没地方住。小李更别说了。于是我们准备凑钱租一套房,专门用来抚养那孩子,那个地方你也知道,在武康路。”
“就是小李被害时所在的那个公寓吗?”线索渐渐串联起来了,可是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我问:“那现在孩子在哪儿?为什么小李要伪装成周天明?”
“我之前说了吧,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变化。宋瑜跟她女朋友坦白了破产的事实,果不其然,他女朋友跟他提出了分手。宋瑜没有失落,他接受了女朋友的离开,还跟我们说:‘做生意嘛,就是浮浮沉沉的。等我再赚到千万身家的时候,再去追她。’”
很显然,经过两年的奋斗,宋瑜又变回了一个成功的商人,但并没有追回顾思义。
“至于你的朋友周天明,在我家住了几天,我跟他说工作的事情别急,我这里虽然小,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有一天我和小李出去找房子,回来的时候周天明已经离开了,他留了张纸条在床上,上面压着他的身份证。纸条上写的大概意思是谢谢我们,他不会寻死,但也不想继续做周天明了。他的身份证就当是给那个孩子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如果他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名字生活。”
“他就这么走了?后来有再联系过你们吗?”
“没有,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老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不过多亏了他的身份证,让我们不至于为那孩子的身份头疼。那时我和小李已经看上了武康路的那间房子,租得起,离得也近。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先由年纪体貌相仿的小李拿着周天明的身份证去租下武康路的房子,然后把孩子关在里面,我们轮流过去照顾他,同时训练他模仿周天明的动作和习惯。小李偶尔和邻居房东说句话,让大家知道有‘周天明’这个人在,不要产生怀疑。然后我们就耐心地等待,等有一天时机允许,就让那个孩子名正言顺地使用周天明这个身份。”
这个“计划”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努力回忆两年前那个有些凶猛的男孩,又不知为何想起周天明远在河南的双亲,一时语塞。
老李似乎也陷入了回忆,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我又点燃一根香烟,狠狠地吸了几口,问道:“那你们有没有顺利地把他‘训练’成周天明?”
老李又发出了像哭一般的笑声,床垫被他震得发颤。
“说来可笑,那个孩子,不久前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老李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一度怀疑他睡着了。正准备开灯看看时,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我吓得站起了身。
“要不要去屋顶喝酒?”
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纳闷,老李总说“在屋顶上喝酒”,到底在哪里的屋顶喝酒啊?
我定了定神,答道:“好啊,怎么去?”
“爬上去。”
老李下了床,打开阳台门,我跟了出去。说是阳台,其实特别小,连一张桌子都摆不下,我和老李两个人光站着都觉得挤。
“看到那根晾衣杆了吗?”老李指着眼前的两根长杆说,“先踩着这边这个木箱子,再攀住晾衣杆,然后脚踏在窗框上,人趴在晾衣杆上顺着爬,就到屋顶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其实用眼睛看就知道了,线路很明确。
“攀岩啊……”我喃喃道。
“不一样,这个没保护。”
“那如果我摔下去了怎么办?”
“只要抓紧就摔不下去。”
我疑惑地看着老李,手紧紧攥住晾衣杆。老李指指窗框,我机械性地抬起右脚踏了上去。接着他扶着我的腰,托了一把。
“放心吧,那个时候我们一心想死,每个晚上都爬,愣是没出过事。”
真的动起来之后,我发现也没有那么难。很快我整个身子就趴在了两根晾衣杆中间,开始手脚并用地朝前挪动。距离并不长,挪动几次,我的手就搭住了屋檐上的瓦片。
我一直以为瓦片是一片片独立的,因为武侠片中的侠客躲在屋檐上偷看时,都会碰掉一片瓦。可至少此时我身下的瓦片很结实,我一路爬上屋檐,也就只是发出了一些声音,没有瓦片掉落。而就在我准备转身坐下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一个激灵,脚没踩稳,屁股往下滑,还好我反应足够快,连忙用手撑住。
屁股底下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手掌心被磨得生疼。我发现自己已滑到屋檐边沿,小腿都荡到了空中。虽说只有两层楼高,但毫无防备地摔下去,也可能会致命。
“没事吧?”
下面传来老李的声音。
“没事。”
“正好,你先别回去,我抛一袋啤酒上来。”
“什么?”
我刚问完,答案就出现在我的眼前。一个白色塑料袋从我的两条腿中间飞了上来,我凭条件反射接住,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等着,我来了。”
我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稳一点。然后把装着听装啤酒的塑料袋放到一旁,从兜里掏出手机,想看看谁差点变成杀人凶手。
是星儿。
微信只有一句话:“你在哪儿?”
我感到一阵温暖,她一定知道我被警察通缉了。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而她还辗转难眠,担心着我。
“我很好。”我回道。
很快,微信又来了,还是那句话。
“你在哪儿?”
“我在威海路的一条小弄堂里,和朋友坐在屋檐上赏月呢。”
打完这行字,老李爬了上来。我把手机揣进裤兜,它没有再响。
“这么晚了,还有消息?”
老李在我身边坐下,拆开塑料袋,递给我一罐啤酒。“看看时间。”我说。
我们拉开易拉罐,碰了下杯,开始喝起来。
“能给我一根烟吗?”老李问。
“你也抽烟?”
“我妈死后就没抽过,今天突然想抽一根。”
我给他点上烟,他重重地吸了一口,仰着脖子对准远处的月亮吐了出去。
“你听说过陨石猎人吗?”抽了两口,他突然问。
“陨石猎人?没听过。”
“我和你说过,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之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变化,但我和小李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哪怕拾荒讨饭都没关系,但还有一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要抚养,没有收入是不行的。我们不像宋瑜那么能干,做生意没那个本事,期望着能中彩票,可我们连买彩票的钱都不舍得出。有一天下雨,我跟小李讲,要是天上会下钱就好了。没想到,就在我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小李就拿着一张报纸跟我说,天上真的会下钱。”
“怎么可能?”
“当然不是真的钱,是陨石。”老李说,“报纸上报道了国外一个专门收集陨石的人,叫罗伯特·黑格,据说他捡到的陨石加起来值好几千万美元。”
“陨石那么大,怎么捡得起来?”我回忆着曾经在科幻电影里看到过的陨石,都巨大无比,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陨石不都是大的,也有些很小。据说光在中国,就有一万多名专门收集陨石的人,这群人自称‘陨石猎人’,每天游走在荒漠、高原,尤其是有流星雨出现的地方,发现陨石的概率会很大。全世界没有一条法律规定外太空掉到地球的陨石归谁所有,所以谁发现、谁捡到,谁就拥有,而这些稀有的石头往往都能卖出不菲的价格。”
我想起刚才在老李的摊位上看到的那些形状各异的石头,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是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