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晚上在黑市上摆摊卖的,就是陨石?”
“那不叫黑市,太难听了。”老李说,“我们管它叫鬼市。”
“平心而论,哪个名字更好听?”
“呃……都难听,不过我们叫惯了嘛。”老李喝了口酒,打了一个嗝,“陨石猎人这个职业之所以一下子就打动了我们,钱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原因是那个孩子。我之前跟你说过吧,那个孩子脑子不太正常,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有时候天气特别好,晚上可以看到一两颗星星,不是很明亮,比路灯暗多了,如果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根本就不会发现。但那个孩子会发现,他会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用手去够那颗星星,每当这个时候,他都特别专注。所以我和小李决定,去找陨石,找到的第一颗陨石,就当作送给他的礼物。”
老李的嘴角挂着笑,凝视着深蓝色的夜幕,我从侧边看去,发现星星都藏在他的眼睛里。
“他收到这份礼物一定很开心吧?”
“没有,我们始终没找到过真正的陨石。”老李摇摇头说,“陨石可没有这么容易捡到,那些陨石猎人都是满世界跑,而我和小李就龟缩在上海,流星雨都看不清楚,捡到陨石的概率更是比中彩票还要低。”
“可是你不都摆摊了吗?”
“假的。我在卢湾区逛十分钟,捡了一麻袋回来,有人问我就说这些石头的故乡不存在于地球上。反正卢湾区已经归到黄浦区了,地球上确实不存在,我也没骗人。”
“那有人买吗?”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活到今天?赚得不多,但毕竟是无本生意,进账就是利润。其实啊,大部分人不是真的对陨石有研究,只是图个新鲜,而且送礼比较唬人。我们那条街卖的全是假货,所以叫‘鬼市’,李鬼嘛。但客人们一进来就被震住了,觉得高手在民间,今天不买就错过了。卖假货,就得搞得神秘一点,真要放在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里,我看也无人问津。”老李使劲嘬了几下烟屁股,顺手一弹,未熄灭的烟蒂像一颗流星划过空中,“扯远了,你刚刚问我那孩子是怎么死的,对吧?”
“嗯。”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是小李在照顾他,当时还没入秋,天很热,那公寓又没空调,小李就把窗户给开了。本来这也没什么,两年下来那孩子的情绪稳定多了,那晚天上也没有星星,不用担心那孩子老想上天。小李就让他待在客厅看电视,自己去洗澡了。家里灯都关了,只有电视机亮着,不出意外的话,那孩子会一直盯着电视。可那天晚上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他妈的放烟火!”
我心里一紧,那间公寓在武康路上,就在我工作室旁边。市中心严令禁止放鞭炮烟火,唯独有一天,我为了庆祝买到钟晚的版权,和公司的员工大半夜偷偷放了烟火。
老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依然沉浸在气愤的情绪当中。
“那孩子看到外面突然炸开的烟花,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就爬出了窗子。真傻啊,那又不是星星,怎么可能摘得到,就算是真的星星也不行啊。”老李气得语无伦次,叹了口气,捏扁了喝空的易拉罐,继续道,“小李洗澡洗到一半,听到外面有放烟火的声音,知道要出事,衣服都没穿就跑了出来,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孩子当着他的面从窗户跳了出去,就这么摔死了。”
我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举动居然害一个人丢了命,理论上我就是杀人凶手。我语气平静地问:“摔死在武康路上,没有人发现吗?”
“嗯,大晚上的,街上没人。摔下去的声音想必是被烟火声掩盖了。小李跟我说,他当时恨不得也直接从窗户跳下去,但还有理智,就赶忙跑了下去。”
“光着身子跑下去的?”
“没,身上还有沐浴露呢。”老李说,“他说他看到尸体,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那孩子抱回了家里。人死了,血却还很有活力地流,渗进了地板。我们赶过去时,那孩子的身体都凉了。”
“你们没报警吗?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报警怎么说?这孩子本来就没户口,一个不存在的人死了,我们怎么解释?我和宋瑜先把外面楼梯上滴的血擦了,马路上的血迹是擦不干净了,还好旁边就是菜市场,整天宰鸡杀鱼的,地上有点血迹,空气中有点血腥味倒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怀疑,泼几桶水就差不多了。问题是那孩子的尸体,我们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宋瑜说找个乡下地方点火烧了吧,我觉得行不通,把一个人烧干净得多大的火啊,我听说火葬场那些焚化炉的温度都不是普通柴火能烧出来的,万一烧没烧完,被别人看到了,到时候更麻烦。我说那绑一块石头扔苏州河算了,小李又不答应,觉得这样对待他太可怜了,我知道他还自责呢,总觉得那孩子的死是自己的责任,我跟他说要怪就怪那个挨千刀的放烟火的家伙,他说不,是怪他自己没看护好。”
“我觉得……都不对吧。”我小声说,“放烟火的是次要责任。”
“随便啦,人都死了。大家都挺憋屈,这两年生活的意义一下子被抹杀了。我们小心翼翼、忍气吞声,满怀希望要把一个生命照顾好,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死了。”老李骂了句脏话,接着说,“后来总算是达成了共识,那孩子的尸体在家里多放一天,由小李看着,然后我和宋瑜两个人呢去郊区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给他挖块地,到时候载过去埋了,以后清明节也算有个去处。”
“后来你们埋哪儿了?”
“松江边缘,也可能出上海了,不知道。反正那地方没人住,公交地铁都没有,草都长疯了。宋瑜开了几个小时才到,其实上海挺大的,别看市中心人挤人,其实周边很多地方特别荒凉。这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们都挺失落的,那房子也没有再租下去的意义了,不过地板上渗进了血,擦不掉,房东看得比谁都仔细,就这样还给人家,说不定会一路追查,最后把那孩子的坟给刨了。于是我们商量着,先把人家这地板给换掉,住几个月再退租。后来,就是小李一个人住那儿了,直到他死掉。”
关于小李为什么要用周天明的身份租住在武康路公寓,我已经彻底搞明白了。我从没想到过,就在这间离我每天生活工作的办公室几步之遥的公寓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且这些事情或多或少都与我有关。两年前的咖啡店也好,为了庆祝放烟火也好,我总是在无意间旁插一脚,搅乱了他人的生活后又离开,我想,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因为一起和我无关的命案而被追捕,也是冥冥中的报应吧。我始终都没有真正和这群人分别过。想到这里,我突然好奇一件事,便问道:“对了,你怎么还和蒙面作家保持联系?”
“这两年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老李说,“两年前我们开始在武康路照顾那孩子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找到我家来,说知道咖啡店老板死了,孩子一定是我们在照顾,提出要加入我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但我想有心要查,总有办法。让他加入也没什么坏处,毕竟他本来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在鬼市卖陨石就是他给我出的主意呢,我一个正常人,哪儿知道那种地方。不过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解开过绷带,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他也不是每天都出现,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
“你就不好奇他到底是谁?”
“说实话,不好奇。”老李又打开一罐啤酒,“都是苦命人,问下去又是一堆糟心事,听来干吗呢?我猜啊,他可能遭受过什么火灾,真实样貌没法见人,这才把自己蒙起来。别人问的时候就顺嘴一说,说自己是蒙面作家,半开玩笑,久而久之自己也就当真了。绷带,不就是止血和掩盖伤口用的嘛。”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老李又捏扁了一个易拉罐。
“你知道小李是怎么死的吗?”我问。
“不知道,太古怪了,警察应该能查出来吧。”
“警察推测说我是在别的地方把他摔死后,连同地板一起运过去的。所以房间的地板很新。”
“警察还真不简单,这都能想到。”老李苦笑了一下,“不过那地板是我们换的。”
“你不认为我是凶手?”
老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歪过头盯着我看了一阵子。
“不像。”最后他说,“宋瑜跟我说,命案发生后你还去找过他,想要套出点线索,看样子是真心想查案。如果你是凶手,根本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太好了,那你去跟警察说吧。”我诚挚地看着他,“警察不知道小李有你们这些朋友,如果你把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前因后果告诉警察,他们肯定会重新搜查。”
“我不去。”老李避开我的目光,“把一切都告诉警察,那这两年我们尽力隐瞒的事情就会全部曝光。即便如此,还未必能抓到真凶,不值得。”
“可以救我一命啊!”冲动之下人总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我感觉自己耳朵发烫,明明孩子就是因我而死,如今我却厚颜无耻地要求老李来拯救我。但我想活着,想洗清冤屈,这又有什么错呢?
见老李没有搭腔,我便又说道:“老李,你也不希望小李死得不明不白吧?”
老李使劲摇头。
“我当然想揪出真凶,但我更不希望警察去翻旧账。小李也不会希望的。两年前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答应过老板,要一辈子保守秘密,犯法我不怕,但我绝不能食言。”老李说得坚决。
“可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难道就准备看着我被警察追捕,什么都不做吗?”
“我把你收留在这里,难道还不够吗!”老李突然拔高了音量,顿了一下才又恢复原来的语调,继续说道,“我还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了你,不管你最后会怎样,至少不会不明不白。”
远处天际已有些发亮,我看着老李,也许是熬夜的缘故,也许是将秘密和盘托出的缘故,他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苍老了很多。我突然不忍,口中说道:“那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老李转过头看着我问。
“你让我住在这儿,我来找出杀害小李的真凶。一旦找到真凶,警察就不会再抓我了,你们的秘密说不定也不会泄露。”
我从老李纠结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线希望,连忙又说道:“其实这起案子中不只小李被害,还有我的女朋友,哦,就是宋瑜的前女友,你知道的吧,她也被这个凶手杀死了。你想想宋瑜,他一定也想找出真凶吧。”
“那三天。”老李犹豫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远方,说道,“我只收留你三天。如果你三天内没有找出真正的凶手,我会亲自把你送到派出所。不,以防你泄露我们的秘密,我可能会杀了你,把你埋到松江,陪那孩子。”
他认真的语气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我连忙故作轻松地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老李。为了不破坏和咖啡店老板的诺言,宁愿杀人?你们又不是夫妻——”
“胜似夫妻。”老李皱起眉打断了我的话。
放到往常,我一定会注意到他表情的异样,从而顺理成章地推测出他其实一直暗恋着那个女老板,所以才甘愿为了她的孩子做那么多事。可是这一刻,我却没有多做联想,因为我无意间发现了另外一条思路,一条被众多枝蔓掩盖着、却是最简单不过的思路。
正因为我碰巧经历过两年前的事,才会把这两起案件想得那么复杂。其实抛开两名死者的个人经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很简单,就是一男一女被杀了。男的是被抄袭的网络写手,女的是我最近旧情复燃的前女友。
如果是夫妻的话,可能真的会出于爱而起杀心。
这个念头像一块吸铁石,将原本散落在记忆中的各种细节吸到了一起。
“怎么,赚到钱了?”
“下个月开始,生活费能不能提高点?”
“想开个咖啡店。”
星儿在不同场合跟我说的话串联到了一起。如果钟晚抄袭的事情被曝光,我的工作室会血本无归,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必须抹杀掉小李这个人。
刚才去星儿家时,她穿着蓝色牛仔衣,脸上还带着妆,可她不用上班,因此很有可能和我一样,刚从外面回来。
顾思义被杀那一晚,我曾在走廊看到有人走进她的房间,那块一闪而过的蓝色衣角,越来越像星儿身上那件牛仔衣。
“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太多杀人犯,动机无非就是老三样,钱,爱,恨。”
——这是秦队在星儿家说的话,现在想来,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真相就是太简单,才容易被人忽视。这三大动机里,星儿占了两样。
想到这里,我背后冒起一股寒气。我们离婚已经两年了,她却还在控制着我的生活,希望我能赚大钱,希望我只忠于她一个人。
刚刚那条“你在哪儿”的信息是什么意思?是在关心我吗?
不。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她知道我破产了,还被警察通缉,就算我回归正常生活,也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难道……
难道她知道我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想问出我在哪里,好让警察过来抓我,给她顶罪?
“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老李的询问声,我哆嗦了一下,说:“老李,我们得赶紧换个地方。”
但还是太晚了。晨曦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我看到秦队领着几个年轻警察出现在楼下。
“他在那里!”秦队指着我的方向喊道。
我听到老李骂了句脏话,然后背部感受到一股力量,整个人扑了出去。在天旋地转的几秒钟时间里,我居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耳朵里传来一声巨响,应该是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痛觉还没来得及传到脑子,我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终章
冬天彻底到了。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一走到院子里,我顿时冷得缩成一团,感觉身上的病号服实在无法抵御多少寒气。
“跟你说了外面冷吧,我这是警服,不能给你披。”
“没事,你就算不穿警服,我也不能让你脱啊。”我对唐警官说,“憋好几天了,再不让我抽一根,瑞金医院多少医生都救不回我。”
唐警官把我搀扶到一张长椅前,我跪在椅子上,手扶着靠背,叼上了烟。由于我的姿势太奇怪,唐警官也不好坐下,只得站在一旁。
“还是没法坐啊?”唐警官问。
“嗯。”我猛吸了几口烟,说,“唐警官,你说这尾骨有什么用呢?人类明明都进化到用不着尾巴了,怎么不能斩草除根,把那小骨头也一并消灭了呢?”
“当然有用啊。它能骨折,替我们警方教训教训你。”
“得了吧,现在真相大白了,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不能教训到我头上吧。”
“谁知道你背地里做过什么缺德事呢。”
我想起偷偷放烟火的事。
“反正我没杀人就行了,其他事不归你们刑警管。”我故意把烟头扔进草丛,唐警官唬了我一眼。
“今天秦队怎么没来?又盯着哪个倒霉蛋去了?”
“你是谁啊,秦队本来就没义务看你。”唐警官用脚拨了几下草丛,想找出烟头,“医生说你这两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来一下局里,结案报告需要你一份口供,再给我签个字……哎,差不多行了,怎么又抽一根,你想直接转去肿瘤科啊?”
“再抽半根,再抽半根,风大,都给风吹去了。”因为着急,我连着猛吸了几口,结果被呛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什么结案报告,你就不能直接带过来给我签吗?不是我不舍得跑一趟啊,实在是不想看到你们秦队,那张脸太吓人了。”
“还是劳驾你跑一趟吧。这次过来你也见不到他了。”
“牺牲了?”
“呸,能不能说点好话?升职了。”
“哦,破案有功,应该的。”我酸溜溜地说着。
“早就确定了,本来做完上个月就要升了,你这案子还耽误了他几天呢。抽完了吧,我扶你回去,我这还在工作呢,回去还有事。”
“行,不耽误你。”
我们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护士的说话声,听起来像在跟谁争吵。我这间是警队特批的单人病房,按理说很安静才对,唐警官也是一脸纳闷。我们走到门口,看到护士正对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焦急地说着话。
“这里是别人的病房,烧伤科不在这层……”
“蒙面作家!”
护士一脸狐疑地看向我,我连忙跟她解释:“这是我的朋友,来探监……不对,来探病的。”
“这样啊。”护士走的时候还打量了几眼蒙面作家,不依不饶地跟我说,“你朋友伤得比你严重,好几级烧伤吧?应该你去探望他才对啊。”
“是是是。”我赔笑着不停点头,总算把她送了出去。
“梅先生,正好你朋友来了,那我先走了。”虽然唐警官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蒙面作家,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一脸镇定。
“唐警官,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呢。你们是怎么查出真凶的?还有,那个不可能坠亡是怎么做到的,你不是对这个很感兴趣嘛,我还以为你今天找我是来聊这个的呢。”
“这些问题,你还是问你前妻吧。”
“星儿?”
“就是她告诉我们真相的。”
“可她这几天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啊。”
“你不会出院了自己去找她啊!我走了,再见。”唐警官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我艰难地趴到床上,蒙面作家一句话都没有说,安静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我只能趴着,尾骨骨折。你随便坐。”
“吾没什么事,听说汝住院了,吾想送一个果篮就走,结果正好撞到护士,被她缠住……嗯,那不打扰汝养病了,吾先走了。”
“等一下。”他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叫住他,“你的那幅画,这两年一直挂在我办公室呢。”
“吾的画?哦……哦,对,汝喜欢就好。吾走了。”
“谢谢你,保重。”我趴在床上,笑着说,“周天明。”
听到这三个字,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一句话没说,消失在门口。不过他这个反应已经够了,我知道我猜得没错,这半辈子我得出过太多错误的答案,但在这个问题上,我知道自己是对的。
那天晚上我就感到奇怪,他说是从电视新闻里看到我被通缉的事情,可我认识的蒙面作家抗拒一切新事物,只会读报,不会看电视。我以为他是幻觉,把他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可并没有文房四宝和写着“精气神”的扇子从他宽大的袖子里飞出来。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我以前写过小说,是通过蒙面作家的规劝才改行做了编辑。所以他对我说出那句“汝有这么多奇想,做编辑屈才了,不如写推理小说吧”时,我就已经确认,他不是真正的蒙面作家。
接下来就简单了,会伪装身份带我去找老李的,只有一个人,周天明。
老李跟我说“绷带本来就是止血和隐藏伤疤用的”,无意间说到了重点,周天明的手臂上就有那天留下的深深的伤疤。他虽然放弃了周天明这个身份,但心里依然关心着那群人,还有那个孩子。不管是脸还是手臂,只要露出来一样都会被老李发现,所以他想到了那个蒙面作家,浑身缠满绷带的形象正好满足了他所需要的一切条件,装扮起来又简单,而且连声音都会改变,只需说话的时候注意把“你我”换成“汝吾”就行了,简直是最佳的变装对象。
这几天趴在病床上,我把这些细节都拼了起来。我原以为不管是真的蒙面作家,还是假的蒙面作家,都不会再遇到了,谁知道他却突然出现在病房。真的蒙面作家没有理由过来探望我,但我也不敢肯定,于是试探了一下。果然,他不知道两年前蒙面作家送给我的是一幅字,而不是一幅画,这下,我终于敢肯定他就是周天明了。
下午,小赵和韩江雪来探望我。我住院的这几天,工作室的三名员工都借着“探望老板”的理由公然翘班。
“多亏了小赵这样的员工,星尘工作室才能起死回生。”我看着韩江雪手中越削越长、荡来荡去的梨皮说。
韩江雪刚才从果篮里拿水果时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无疑是周天明,背景是南京路步行街,他一身休闲装扮,紧张地笑着。
“我可不是员工。”小赵说,“主编,你别赖账啊,我们签了合同的,我现在是股东。作为老板之一,想办法救工作室于危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我只是出了点力,资金有人赞助。”
说着,小赵递给我一张汇款单,上面赫然写着星儿的名字。
我呆愣在原地,万种思绪涌上心头,又听到小赵说:“这位李女士还留言说这钱是你存在她那儿的。”
小赵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我当然无从解释,只是努力定了定神,问:“你那几本书反响不错吧?”
“销量持续上升,已经有好几家影视公司过来找我,要买版权了。我估计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就能把钟晚那个大坑给填回来。”小赵拍了拍西装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说,“我之前跟你说,你还不信。事实证明我这套作家和作品一起营销的思路是对的吧?”
“对对对。”这几天他们每次过来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心情一好,我连尾骨在不在都感觉不到了。
“对了,小赵,下回来你帮我带个信封和邮票。”
“叫个快递不行吗?给谁写信啊?”
“别多问了。邮票要能寄到河南的啊。”
出院那天,我让小赵先叫了辆车送我去警局,结果出门就看到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我从来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轿车,当下傻了眼,嘴上还斥责他瞎浪费钱。小赵却为我打开车门,笑嘻嘻地说:“不费钱,朋友的。”可我看司机对我们的态度,不像是朋友。
去了警局才知道唐警官也升职了,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她把我安排到一间会议室先等。这一等就等了几乎一个下午,中间她只过来端了一杯水给我,与我有关的结案报告和需要签字的文件很晚才送来。我看着结案报告上凶手的名字,问她这是谁,她却还是让我去问星儿。
住院的这几天让我对科学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比如爱因斯坦说时间是相对的,我现在无比认同。在病床上趴一天,总感觉世间已经过去一千年。按照相对论的解释,我和星儿就已有数千年没见。
早晨我给星儿发了个微信,约她晚上吃饭,她说好,让我看着订饭店。
从警局出来时已临近傍晚,时间上来看应该马上赶去饭店的,但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因为以现在的样子去见我的救命恩人未免有失礼数。
于是我回到好久没有回去的工作室,发现三名员工还没有下班。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焕然一新。
我洗完澡,把胡子刮干净,又用小赵留在盥洗室的发蜡抹了下头发。出来时正好碰上去倒水的韩江雪,我发现她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一下。
“哟,今天很好看啊。”我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撩了撩额前的头发,说:“主编,跟大家一起出去聚个餐不?”
“哎呀,我今天约了人,要不明天吧?我请大家。”
韩江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走开了。
我回到办公室,准备拿上外套就走,结果又被小赵叫住了,他把一只纸盒放到我的办公桌上,说道:“你的快递。”
“什么啊?”我随便找了支笔戳开胶带,发现里面是几袋瓜子。
“哇,主编你这么喜欢吃瓜子啊?”小赵似乎被吓到了。
我哈哈大笑,想起远在河南的那对老人,又想起顾思义,心绪复杂。
“朋友寄来的。”我说,“你们拿去分了吃吧,特别好吃!”
小赵似乎还有话和我聊,但我再不走真的不行了,只得匆匆道别抓起衣服跑出了门。忙碌的工作、充实的生活、朋友的关爱、同事的打趣,我想一头扎进这些能让我安心的日常中去,但首先,得先把过去的问题好好解决。
赶到位于外滩的西餐厅时还是迟到了,星儿正坐在位子上等我。
我有些忐忑地坐下,道歉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家法式餐厅光线很暗,冬天的上海落日又早,面对面坐着我几乎看不清星儿的表情,倒是她的蓝宝石耳坠闪闪发光。即使有黑暗作掩护,还是难掩尴尬气氛,我几次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星儿倒是都配合地笑了,但我知道她的笑只是出于礼貌。
很奇怪,离上次去她家只过去了半个月,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疏远了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瞒着她和顾思义去河南导致她对我彻底失望,只好拼命咀嚼并不好吃的蒜蓉面包。
等待主菜的空当,我决定进入正题。
“我要郑重向你道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正在吃牢饭呢。还有我的工作室——”
“这蒜蓉面包的硬度,估计和牢饭也差不多。”星儿打断我的话,似乎不想多听感谢的话。
我眉开眼笑,这次她不是附和,而是吐槽反击了,说明气氛有所缓和。主菜端来,小羊排瞬间变得美味起来。
“我今天去警局了,看到结案报告上写着凶手是陈芳,这名字我从来没听过啊。”我决定趁热打铁。
“我也没听过。”
我十分惊讶。
“可唐警官说是你帮他们抓到凶手的啊,你不认识那个陈芳?”
“不认识。”星儿睁着大眼睛说,“而且我也没帮什么,没有我,他们一样能破案。”
“是嘛……”我倒不这么认为,“说实话,这里面还有很多事我搞不清楚——陈芳是女的吧?”
“是女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凶手的呢?”我放下刀叉,摆出想认真倾听的架势。
星儿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怎么?梅大侦探要向我请教案情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是啊,看来我的推理小说都白看了。”
星儿故意摆好姿势,还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
“我亲爱的华生,其实这案子很简单。”我们俩都被这句开场白逗得笑出了声,她又接着说下去,“都是因为你先跑去警局说自己认识死者,导致警方对你产生怀疑,开始调查你,才会走了弯路。结果被害人还是个和你有关的网络写手,还伪装成别人……这才越来越复杂。而我呢,根本不认识什么小李、顾思义的,反而没那么多干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刻意把“顾思义”三个字说得很用力。
我露出尴尬的微笑,等她继续说下去。
“小李那起案子,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从高空坠亡的?”
“对对,用我们的行话说,叫不可能犯罪。”我说。
“不可能犯罪,哼。”星儿的口气很轻蔑,如果换了别人侮辱我心中的本格魂,我早就打上去了,“你们啊,就是推理小说看太多,走火入魔了,所以才老是把一些简单的问题复杂化。那个秦队也是,说什么你把小李从别的地方推下去摔死了,然后连同地板一起运过去。我看他也是推理小说看多了。现实中哪儿有这么有耐心的凶手?要是连这么麻烦的善后工作都愿意做,还会忍不住杀人的冲动吗?”
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想起很多推理小说中的凶手都是一时冲动杀了人,然后又像表演茶道一样耐心地、花费庞大的精力和时间来伪造现场。
“那你说小李是怎么摔死的?法医说了,公寓的楼层确实不足以摔得那么惨啊。”
“我问你,为什么从越高的地方摔下来,会摔得越重?”
“是重力加速度吧。”我也不知道对不对,物理知识都还给初中老师了。
“对,又叫自由落体加速度,初中学过的,九点八米每秒的二次方。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是后来上网搜了才知道的,平时谁会记这种东西。不过,基本的概念我还是知道的,为什么高度越高,摔得越惨?是因为掉落的距离足够长。而掉落的距离越长,就说明在空中坠落的时间越长,时间越长,加速度就越大。”
“我大概能明白你说的意思,不过小李的命案,问题就在于这段距离不够长啊。”
“你真是,脑子不会转弯呢。”星儿说,“那就排除距离的因素呀,找一找另外的条件——造成这么大的重力加速度,是因为小李坠落的时间足够长!”
“时间?”我还是没明白过来,“可是距离不够,时间怎么长呢?”
“很简单,在空中旋转。”星儿抿了口酒,没有马上解释,见我还是一脸痴呆,才继续说道,“唐警官第一次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压根儿没动脑子,后来那天秦队说你是凶手,还说出了换地板这么复杂的作案手法,我就觉得不对。你们走之后,我仔细想了想,顺着这个思路就想到了。你看过冬奥会吗?”
“冬奥会?”
“冬奥会不是有花样滑冰项目嘛。”星儿用手指在桌上比画着,“我有次在花滑解说里听到过,据说滑冰选手跳到空中完成旋转之后,落地的那一瞬间要承受比体重重好几倍的重量。你想想,他们跳得也不高吧,为什么会承受那么大的重量?就是因为转了很多圈。我不知道这样的类比对不对,但我当时就想到,如果是这样,也就是在空中旋转,就有可能出现小李在公寓里摔死的情况。秦队不是说了吗,小李的一边脸摔得特别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而另一边却没那么严重,这似乎也佐证了他是旋转着落下的。好,既然是旋转着落下,而且摔得这么惨,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无法办到。后来警方调查发现小李身上绑了根绳子。”
“可是现场并没有发现绳子啊。”我反驳道,“如果发现了,警察不会放着不管的。”
“唉,所以说你没有写推理小说的天赋啊,我都说到这儿了,你就不能再往下推理一步?”星儿说,“现场没有发现绳子,就说明被人收走了啊!”
“回收凶器啊!我知道了,所以凶手是有钥匙的人,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就把绳子回收了。”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去收绳子呢?因为她也是推理迷,想制造一起什么不可能犯罪吗?我认为这才是不可能。更可能的情况是——如果不回收,凶手的身份就会被发现。于是我猜想,恐怕是绳子的另一端拴在凶手所在的地方。那么就是住在小李楼上的那个人了。”
住在小李楼上的那个人?我记得好像是个大妈,我去现场时敲过她家的门。她就是陈芳?
“后来警方调查证明确实如我所想。那你现在想象一下,当时小李身上缠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楼上。这是在干吗?好好想想。”
我努力想着这样一幅奇怪的画面,却怎么也想不出理由。
“我不知道。”我只好承认自己的智商不及格,“请你告诉我吧。”
“我也不知道。”
“喂!”
“后来在警局,老李说了他们这些人之间的故事,这才真相大白。说起来,找到老李是意外收获,这么看来你也不是没有贡献。没有你的话,这起案子背后的动机恐怕还要让警方调查好久。说回小李这么做的理由,听完老李的故事,我马上有了一个想法,他是为了——摘星。”
“摘星?”
“那天晚上不是有流星雨吗,据说武康路是最佳的观测点。看到群星在窗外,仿佛要扑进自己家,小李神情恍惚了,想要伸手去抓住它们。老李说他们是陨石猎人,可能小李看到流星雨就一时激动了。跟你一样,干一行爱一行,浪漫又不切实际。”
星儿戏谑地调侃着我,我却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小李真正的想法,他一定是想到了那个孩子。他一直在为那个孩子的死而自责,所以看到触手可及的流星时,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知道这很危险,或许已经抱着赴死的念头。
“总之呢,陈芳——我当时还不知道楼上住的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为了帮小李摘星,便把绳子固定在自己家,还绕了好几圈。小李爬到窗台外,这是我的想象哦,可能脚已经踏在空调外机上了,这时意外摔了下去。如果他直线坠落就好了,在摔到地面之前,绳子就会绷住。可不巧的是,他可能自己下意识地用脚蹬了一下,人转而朝房间里扑去,身子不受控制,在自己的公寓里旋转,又旋转,最后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这就像蹦极落到一半的时候撞在了地上。”
“嗯,你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反正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星儿喝了口酒,继续道,“反正呢,我当天晚上一想到这些就赶紧联系了秦队,问他有没有询问过小李楼上的住户。”
“怪不得后来秦队不追我了,我当时还以为我跑过警察了呢。”
星儿白了我一眼,说道:“秦队耐心地听我讲了很久,然后让我去警局等他。他好像挂了电话就去公寓调查了,发现住在小李楼上的那个人几天前刚刚搬走。不过房东那儿有身份证复印件,警方很快就抓到了这个陈芳。”
我想起那天也敲开过楼上那户人家的门,当时就看到屋里大包小包的,应该就是在准备搬家。她那一脸撞到鬼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仔细想想,似乎曾在工作室附近看到过她很多次,在去河南的火车上也听到过熟悉的声音,但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大妈都差不多,也就没多注意。此时这一张张脸都对上了,不由得惊出我一身冷汗。星儿说“女人一旦发胖,就会面目全非”,真是太对了。肥胖改变了她的气质和相貌,这样的伪装比蒙面更方便有效。
她就是两年前那个咖啡店老板。老李的直觉错了,在来福士跳楼自杀的并不是她,她和周天明一样,把包袱甩开,失踪了。
我神游天外地想着,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良心发现想回去,但怕老李他们责怪,于是悄悄租住在那孩子的楼上,在暗处守护着他。我想既然小李同意让她帮忙固定绳子,想必是早就认出她了吧,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说出去。
两年前那一晚,聚在深夜咖啡馆里的几个心中有事、穷途末路的人,出门之后继续沿着各自的生活之路前行,我以为那喧闹的一幕只是偶然按下一次快门捕捉到的,没想到之后还能会聚在同一条街道,在几百米之内生活,无数次擦肩。
“你在想什么?”见我在发呆,星儿问道。
“啊,没什么。”我赶忙调整好心神,“那个……那顾思义呢?陈芳为什么要杀顾思义?”
“这我也不知道,后来听说她坦白说是为了灭口。”
“灭口?灭顾思义的口?她知道什么啊?”
“你的顾思义知道什么你不清楚吗?”她把“你的”两个字说得特别狠,“要命的是,陈芳以为她什么都知道。案发后,你是不是去现场转悠过,还敲了陈芳家的门?”
“是的,我看到她在整理东西。”
“唉,就是你啊,害死了你的顾思义。”
“什么?我怎么了?”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不对,不对,怎么就是我的了?”
“你都调查到楼上了,又恰好看到她在整理东西,你觉得陈芳会怎么想?她肯定认为你在怀疑她。于是,她开始跟踪你。”
“一路跟踪我去了河南?可是她为什么杀了顾思义?不是该杀我吗?”
“因为顾思义手里有那块石头啊。”
“石头?什么石头?”
“你不是以为小李真的傻到去摘天上的流星吧?他那天晚上冒着被摔死的风险爬到窗外去,是想捡掉在空调外机上的陨石啊。陈芳交代说小李为拿石头摔死在了家里,她怕引来嫌疑,就打算等一等再去拿。结果她过去时发现那块陨石不见了。她怀疑拿走的人也看穿了小李摔死的真相,于是匆匆忙忙整理行李,想要逃跑。就在这时,你送上门了。陈芳跟踪你到河南,在火车上,她终于看到了那块石头,正被顾思义像宝贝似的拿着。那么,在她心里,顾思义肯定就是那个知道真相的人咯。”
顾思义在火车上宝贝似的捧着一块石头?
我忽然明白了,是宋瑜托我转交的小盒子,里面放的原来是陨石。我睡着的时候顾思义打开了它,这一幕被陈芳看在眼里,起了杀心。
可是,那块石头又是怎么跑到宋瑜手中的呢?我任由思绪蔓延,想象着那天晚上小李摔死在家中,手中握着陨石。宋瑜可能早就约好晚上要过来,一进门却发现了小李的尸体,尸体手中紧握着石头。看到这样的现场,他立刻像星儿一样洞悉了真相,但他没有报警,而是偷偷拿走了那块价值和意义都很重大的陨石,其余的一切保持原样。
这么说来,顾思义夸他有才华,还真是实话。起码比我脑筋快。
星儿继续说着:“她一直跟着你们,某个晚上,终于逮到机会,进入顾思义的房间,把她杀了。顾思义被害时穿着睡衣,不是因为凶手与她关系亲密,而是因为对方也是一个女人。”说到“关系亲密”,星儿好像一瞬间失去了胃口,她把盖在腿上的餐巾叠了几下,放回桌上。“陈芳向警方交代她当时就说自己知道和小李命案相关的线索,对方马上开门让她进屋了。唉,真是个心急的小姑娘,大半夜的,又在穷乡僻壤的小旅馆,怎么能就这么给一个陌生人开门呢。”
星儿像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惋惜,我却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刺痛不已。顾思义对小李的命案如此上心,八成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把她拉进这件事,又冷酷地将她拒绝,最终让凶手有了可乘之机。
服务员来收走了主菜的餐盘,又端来餐后甜点。我和星儿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
陈芳认罪伏法了,困扰我的谜团一一解开,但我仍有一件事十分在意。那个秘密,两年前临走时她要求我们保守的秘密,那个在错误中降生,又在错误中死去的孩子,她说出来了吗?
“陈芳有交代为什么小李一定要去捡陨石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我以此稍微试探。
“她说她和小李彼此相爱,但没钱结婚,想捡来卖了换钱。”星儿说到这里突然凝视着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神色。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