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慌。
“为什么?”我躲开她的视线,说,“虽然他们两个年龄和样貌都差距很大,但也可能是真爱啊。”
“得了吧,我知道真爱一个人的时候,说起对方时是什么眼神。”
“那你认为原因是什么?”我再次试探。
“我不知道。管他呢,案子都结了,他们要是有什么秘密,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家法式餐厅名声在外,口味却普普通通。但走出餐厅时我感觉肚子里很饱,可能是因为堆积了太多秘密吧。
初冬的夜晚很冷,不是北方那种天寒地冻,而是借着南方的潮湿渗入人的每一寸肌肤。我们无言地沿着外滩漫步,冷风阵阵。我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星儿肩上,她道了声谢,没有拒绝,还显得特别理所应当。左边是灯火辉煌的万国博览建筑,右边是波光粼粼的江面,一路上有无数对不怕冷的游人。我消化着星儿告诉我的一切,虽已不需再为清白操心,但心里仍有难以名状的不适。只有我知道,我是这段跨越两年的纠葛中的一个重要部件,甚至或多或少导致了许多悲剧的发生。我放的烟花导致那个孩子的死亡,我的私自调查和转交的石头导致顾思义被害。如果再往前追溯,两年前如果不和星儿吵架,夜半跑出去游荡,就不会走进那家咖啡店。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这种心理虽然自私,却是真实的,并且给了我勇气和温暖。
“星儿。”我柔声说,“谢谢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我。”
“不客气,要是这事发生在我身上,你也不会怀疑我的。”星儿若无其事地应道。
我真想给那时的我一巴掌。
走到外白渡桥时,身边的行人开始变少了。
我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点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我要去抓住美好的未来。
我停下脚步,深情地叫了声“星儿”。她茫然地转身看着我。
我单膝跪地,摸了摸口袋——糟了!戒指在西装口袋里,而西装……披在她身上。
可是跪都跪下了,不说点什么更尴尬。
“星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星儿冲我眨了几下眼睛,说:“你钻戒也买太小了,都看不见啊。”
“不是,钻戒在——”
“算了算了。”星儿打断我道,“我要天上的星星。”
恰在此时,外白渡桥亮了起来,站在桥上的我们仿佛置身星海。
我知道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外白渡桥都会亮灯,精心计算此时站在这里,想为求婚增加点气氛。我急中生智,说:“星儿,这就是我给你的星星。”
她显然被突然亮起的桥身惊到了,她左右环顾,眼波流转。桥上的行人已纷纷举起手机对准我们,我听到周围响起快门的声音,还夹杂着惊呼。
“梅寄尘,你真幼稚啊。”
说完,星儿面无表情地扭头离开。我一时愣住,跪在地上,感受着冷风吹上脸颊,像扇上来的巴掌。
后记
我是一个很极端的人。
一方面对未知充满好奇;另一方面一旦了解了真相,就会立刻失去兴趣。就比如我写的所谓“推理小说”,往往在开头兴致勃勃,中段故弄玄虚,等到了结尾真相大白之后,所有创作的欲望和热情都会戛然而止。这一点也常常被我的读者诟病。
虽然到目前为止,我的读者只有零星几人。
今天晚上也是如此,写完一连串的意外和冲突之后,我却让老板娘说出了令人失望的真相。对于我来说,咖啡店里的秘密都被揭开,它平凡无奇。头套外的这些人未来会怎样,我一点都不关心。
唯一还有一丝好奇的,就是刚刚离开的蒙面作家了。
老李开车载着周天明去医院了,我没有和他们打招呼,顾思义靠在胖子怀里的样子更是让我一阵头晕。我离开这群人,匆匆朝蒙面作家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走得不快,我很快就追上了。见我突然出现与他结伴而行,他也没有说什么。
“你是作家?”我问,“写过什么书?”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才答道:“吾不想让人知道。”
我感到奇怪,作家之所以写书,难道不是想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自己的作品吗?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我也是作家,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和他说话就像发电报,要隔一阵才能收到回复。
“汝也是作家?写什么类型的?”
“写的都是那种,嗯……没什么人看的类型。”
“推理小说?”
没想到这次他答得倒快。
“不过我相信迟早会有人看的!”我居然荒唐地跟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现在没人看我写的推理小说,是因为大家对真正的本格推理不了解,太小众了,但迟早有一天——”
“不要找原因了。”这一次,蒙面作家没等我说完就打断道,“没人看,只是因为汝写得不好。”
“你写得不好”,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星儿说过,朋友说过,出版社的编辑说过,不管我和他们有多熟悉,对方多么专业,我都听不进去。但这话从蒙面作家嘴里说出来,却让我有点心虚。
“你没看过,怎么知道我写得好不好?”
“吾见过太多这样的作家,每当有人批评他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作品,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气愤,继而把希望放在下一个读者的评价上。说白了,他们不是在寻找读者,而是在寻找知音,这不是职业作家应有的心态。”
“那职业作家应有的心态是怎样的?”
“汝有时间吗?”蒙面作家突然问。
“有。”
“去吾家里喝杯茶吧。”
没想到他发出了这样唐突的邀请。我本打算和他聊几句就回酒店的,可现在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一个职业作家的家会是什么样的呢?对于我来说应该很有参考价值。
“好啊,离这里远吗?”
“走路的话,三刻钟左右。”
我没再言语,默默跟在他身边。也许是夜里戴着墨镜的缘故,他走得小心翼翼,如果是在路上遇到,我肯定会以为他是个盲人。来到肇嘉浜路,路边的路灯照得四周亮了起来,偶尔可以看到亮着绿灯的出租车经过。我提议打车,但蒙面作家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在心里感叹这人想必十分固执,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他对时间的估算很准确,四十多分钟后,我们走进了徐汇区医学院路上的一排老式临街公寓里。公寓楼下没有门禁,楼里十分阴冷。这是照不进太阳的老楼楼道里所特有的寒冷,比外面街头上的寒风更加蚀骨。
上楼时他撩起长褂的下摆,露出缠满绷带的双腿,在昏暗的楼道里看起来就像穿着白色丝袜。楼里没灯,我用力地跺了跺脚,也没有用。我只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拾级而上。我跟在他后面,默默地数着,一楼、二楼……一直数到六楼,也不再有向上的楼梯了,他才终于穿过走廊,在尽头的门前停下。
这扇门和楼里其他的门格格不入,或者说,它和这幢破旧的老公房都不是一种风格。应该说更新,还是更旧呢?看起来像是新装的,手电筒照到的地方看不出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油漆刷得均匀。但它的造型又比如今的铁门都更古朴,门中间居然还有一个造型夸张的铜狮子头装饰,狮子的嘴巴里衔着一个门环,我想应该是充当门铃的作用吧。
借着手机发出的光,蒙面作家把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好几圈,才把门打开。
“请进。”
他先进了门,然后扶住门框,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也跨步进门,不知道要不要换鞋,只好先局促地站在门口。
蒙面作家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朝里走去。我用手机扫了一圈室内。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房间不大,家具不多。蒙面作家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嚓”的一声划亮了一根火柴。然后,屋子里的火光渐渐增多,整个房间也清晰了起来。
我关掉手机,看向亮起的六个烛台。每个烛台的造型都不一样,摆在桌子上的是一个铜质大乌龟,龟壳上驮着蜡烛;墙上贴着的是一只展翅俯冲的老鹰,鹰嘴里叼着一根蜡烛;还有一个是莲花状的。虽说烛台漂亮,但烛火还是没有日光灯亮堂,屋里影影绰绰的,东西都得走近了才能看清。
“不开个灯吗?”我问。
“没有灯。”蒙面作家拉开阳台的玻璃门,一阵风灌进来,烛火扑闪了几下,“现代文明太野蛮了。人们逾越自身的使命,企图造出天地万物,却剥夺了自然之美。”
我不置可否。蒙面作家已走到阳台上,在左边角落拨弄了几下,又蹲去了右边。然后走回房间,打开书橱,借着昏暗的光线上下寻找着。
我十分好奇,于是走到阳台,发现右边放着我小时候见过的煤球炉,炉子上架着一个铝锅,里面装满了水。我很小的时候在一个叔叔家里见过这种煤球炉,那时没有理发店,父亲总会带我去那里让叔叔给我剪头发,剪发前会先用这种煤球炉烧出来的水洗头。真想不到会在二十多年后、在一栋上海市区住宅的阳台上,再看到这种东西。
蒙面作家拿了一本书过来,另一只手里端着乌龟烛台。我正准备说这本推理小说我也看过,就见他把书放到了烛火上。
“啊,这本书挺好看的啊,为什么要烧掉?”我惊讶极了。
“吾也喜欢。真是神作啊。”蒙面作家边说边调整角度,让书燃烧得均匀,“可不烧书怎么点煤球?难道要吾烧报纸?那可不行。”
完全听不懂。不过我也懒得多问。
借着火光我又发现了奇怪的事,他手里这本和我家那本有点不一样。
“这本书怎么是线装的?我怎么不知道出过这个版本。”
“吾自己装订的。”
“哈?”
“不是线装书就不能称之为书。”
“哦。”
算了、算了,我回到屋里,又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开口说道:“我手机没电了,你充电器放哪里了,我想充下电。”
“吾不用电脑,也不用手机,自然没有充电器。”
“啊?那你平时怎么获取信息?”
“看报。”
“怎么与人交流?”
“写信。”
“怎么写作——好了我知道,是用笔写。”
我看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心中暗想,圆珠笔、钢笔和铅笔在他眼中应该统统算不上笔吧。
“你这样,写一本书要花多长时间啊?”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吾还没有写完过。”
“那你和我一样嘛,也不算出过书。”
“等吾写完,就出版了。”
他倒是很自信,这点也和我一样。不过作为被拒稿多次的“前辈”,我想我有必要劝劝他。
“不一定吧。我完成好几本书了,但都没出版,出书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是因为汝没有才华。”他回到屋里,放下烛台,拍拍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今天风大,炉子点不着,就不喝茶了吧。”
我不由得笑了,这位蒙面作家虽然在很多方面固执老派到让人无奈,但这种固执老派又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他关上阳台门,劝我在一张竹椅上坐下,然后自己也找了个凳子坐好。刚一坐稳,他就问道:“汝为何写作?”
我正色道:“我喜欢推理,且有理想,想为中国推理小说出一份力。”
蒙面作家摇摇头,道:“可汝说汝的作品已经被拒绝了很多次?”
“唉,我承认我的风格确实比较小众,但内核绝对是本格。出版社还是出于销量的考虑吧,觉得比较难被市场接受。”
“嗯……看来汝非常喜欢本格推理啊。”
“那是当然!”说起这个我不免激动了起来。我这人嘴笨,只是说起推理,特别是本格推理,那我或许能不眠不休地讲上几天几夜!此时夜深人静,我就在这间黑乎乎的房间里,和一个全身绷带、戴着墨镜的男人聊了起来,并且越聊越激动,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眼前的蒙面作家也是资深推理小说爱好者,我们聊完神作聊雷作,聊完偶像聊呕吐对象,不亦乐乎。而他的博学在让我佩服的同时又不禁对他的年龄起疑,莫非他已是一名长者,才懂得这么多?
窗外渐渐透出光亮时,蒙面作家突然咳嗽几声,打断了我对下本新书创作思路的阐述。
他站起身,踱步到阳台的窗边站定,看着外面说道:“正所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人最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要完成理想,不是只有一条路。汝不擅长写作,但说不定可以帮助别人创作出更好的推理小说。”
帮助别人创作出更好的推理小说?
我听过太多人劝我不要再写了,却从没有人建议我去帮助别人写。
他那含混的声音继续传来。
“汝很有鉴赏推理小说的能力,并且深深地爱着这个类型的小说,既然如此,切不可浪费。汝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制造优秀的推理小说,或许比汝自己创作意义更大。汝回去再仔细想想吧,今天时候不早了,就不多说了。”
我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望着被晨光照耀的蒙面作家的背影,竟觉得像西方宗教画像中闪着光的神。
见我一直没动,蒙面作家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在书桌边研起墨来。接着从书架某处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挽起衣袖,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我好奇地站起身,凑到他旁边看。
“水墨版印象派画作?”
“吾打算送一幅字给汝。”
“哦?这是字?”我认真地辨认着,却连个字的轮廓都看不出来。
“这是‘放虎归山’。汝认为,放虎归山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当然是贬义词。”我不假思索地说道,“把吃人的老虎放回山上,比喻后患无穷。”
“可是对老虎来说,这是一个褒义词。”蒙面作家拿出扇子扇着刚写好的字,“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就像今天晚上咖啡店里发生的事,在吾、汝的朋友和那位老板看来,应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人也是如此,从这个角度看汝不适合做这件事,但换个角度汝可能就特别适合了。”
我被他绕糊涂了,姑且收下字,离开了他家。
走回医学院路的时候,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我捏紧卷起的宣纸,很想找个垃圾桶扔掉。可转念一想,不如作为这个晚上的回忆留着吧。
这个夜晚是我的秘密,连星儿都不知晓的秘密。像不能言说的梦,像衣柜里的魔法世界,像超能英雄变装后的壮举,而手中这幅字,是那个世界的信物,它能证明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我在做梦,或者妄想。
放虎归山。蒙面作家的解释很有意思,但他说错了,我的人生已不会发生那么多改变,我马上就会回到星儿身边,向她道歉,日后虽有吵闹但我们还是会一起过完这一生。我还会坚持创作,直到有一天证明自己。我就算是虎,可能也已经不再向往山林了。
天越来越亮,街上人越来越多。一夜未合眼的我竟被这个苏醒的城市所感染,精神抖擞。我走到路口等待信号灯的行人之中,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