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保持婚姻幸福的秘诀是什么?我的回答是:“要有想象力。接吻的时候把她想成另外一个人就行了。”
后面那句当然是玩笑,但“要有想象力”并非虚言,两个人在一起超过几千几万个小时,最初的怦然心动变为日常琐事,难免会觉得无聊或发生争吵,这时,只要稍微动用一下想象力,制造一些惊喜,爱情保鲜期就会变长。
说易行难。
十月一日那天,我和星儿已经冷战一周,其实我都忘了引发冷战的原因是什么了。不过原因是什么、是谁的错都不重要,时间到了就差不多和好,夫妻嘛。果然,我从阳台上抽烟回来时,星儿跟我说话了。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国庆节?”我装作不记得,“冷战一周纪念日?”
“我喜欢这个纪念日,以后我们可以常过。”星儿抿着嘴,抱着胳膊说道。
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皮面的大本子。
“没忘,礼物。”我换上嬉笑的表情,把本子递给她。
星儿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她接过本子后马上翻看了起来,我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闪躲。
第一页有我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一行字,星儿没有任何表示,翻了过去。接下来的每一页上都贴满了照片,是我过去一年里用手机拍下来的各种“星”。有偶尔路过的店名中有“星”字的漂亮小店,有海报、招贴画中的星星,有五角星形状的花坛……看前几页时,她翻阅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但看了几页后她就仿如失去了耐心,快速翻到最后,然后合上本子,抖了抖肩膀,挣开我的双臂。
“谢谢。我留着慢慢看。”她原本僵硬的表情已变得柔和。
“亲我一下。”
“还有么?”
“什么?还有什么?”
“礼物啊。”她把本子随手放到茶几上,“今天是我们的第一个结婚周年纪念日,礼物不会只有这个吧,一个不花钱的手工制品?”
“你还想要什么?钻石?珠宝?”
“之类的吧。”星儿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没有,我以为——”
“舍不得花钱呗。”她的目光很冷,却盯得我脸颊发烫。
“你什么意思?”我有些恼怒,“这本相册我可花了一年时间,拍下每一张照片时我都在想你。任何女孩看到这种礼物都会感动吧,可你就这反应?”
“抱歉,我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是,就因为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才吸引我,但我没想到你也喜欢那些虚荣的东西。”
“抱歉,有时候我也和别的女孩一样。”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们要的不是多么贵重的礼物,而是尊重。”
“我这么用心做出来的相册,还不够尊重你?”
“你上班不是很忙吗,哪儿来时间拍这么多照片?”
她突然这样问,令我一时语塞。不过星儿好像也没有期待我能回答,说完就走进了卧室。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发现星儿换上了一件驼色大衣。
“我每天上下班的路上,中午吃饭的时候……拍张照片不是很简单吗,你关注的点也太奇怪了吧。”我扶着门框说道。
“你拍的那些照片,地区分布得很广呢。”她没有看我,在衣橱里挑来挑去,拿出一套西服对我说道,“不说这个了,赶紧换衣服。”
“换衣服?”
“换衣服出门呀。”星儿白了我一眼,“不是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嘛,不用庆祝啦?对了,换洗的内衣裤也拿着,今晚不回来了。”
“去哪儿啊?我们晚上住哪儿?”
“兴国宾馆。”
“啊?哦,好啊。”
“你就知道说‘好啊’,我看你在外面不是挺有想法的嘛。明明脑子里想得很多,在我面前就知道‘好啊好啊’。”
“那是因为老婆的决定英明,我只负责听话就行了。”
“别跟我嬉皮笑脸。”星儿板着脸拿出手机,“没跟你和好,我是过我的结婚纪念日。”
***
兴国宾馆是我们举行婚礼的地方。地方是星儿挑的,因为这里有全上海最漂亮的草坪。草坪中间的香樟树亭亭如盖,据说树龄有上百年。
记得当时签完婚宴的合同时星儿笑得特别开心,她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对我说:“看这儿写的,如果婚礼期间有重要会议召开,需借用婚宴场所,咱们就结不了婚啦。”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真的有重要会议在兴国宾馆召开,让我们结不了婚,是不是更好呢?
去酒店的路上,我和星儿双双无言。短短一年,气氛竟有如此天壤之别,令我不禁心生唏嘘。
更讽刺的是,今天接待我们的前台服务员也是婚宴那天见过的,我还记得她递喜糖的时候笑吟吟地对我说“谢谢您,梅先生,新婚快乐”,口气像是熟人一样。她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冲我们露出带着梨涡的甜甜笑脸,但我知道她根本就不记得我们了。这也没什么可怪她的,对我们来说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可对她来说不过是普通的辛苦工作日。
“您好,李小姐。”她收过两张身份证,跟星儿确认,“是住一晚吗?”
“是的。”
“请问抽烟吗?”
“不抽。”
以往去住酒店,星儿总会顾虑到我而选择可以抽烟的房间,但这次她连问都没问我,看来还在生气。
“好的。”前台服务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又说道,“您的房间是1332,在十三楼。费用您在网上已经付过了,这边只要再给我一张信用卡做下担保就行了。您的房间包含早餐,早餐时间是七点到十点,在一楼的香樟园,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明天的退房时间是几点呢?”
“我们的退房时间是一点。”
“延长到五点可以吗?”
“不好意思,最多到两点。”
我和星儿外出住过很多次酒店,高级的或是小旅馆都去过,今天她却特别在意起退房时间,惹得我都有些脸红。但我没有插嘴,因为身为丈夫的我已经感觉到她今天的心情有些不同。
星儿预订的是去年结婚时我们住过的小套房,当时没觉得很大,现在一看,感觉快和我们家差不多大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延长到五点还不如说买一送一呢。”
“这么好的房间,我想多享受一会儿。”星儿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甩,然后坐到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避开她的视线,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挂进衣橱。和她在一起这么久,我当然知道这个眼神是想表达什么意思。背对着她挂衣服的时候,我拼命思索着,为什么是现在?她不生我气了吗?答案很明显,星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一定是爱我的,不然她为什么要订这么好的房间,还坐在床上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我呢?
我决定顺着这个台阶,结束这一周的冷战。
挂好外套,我松了松衬衫的领口,转过身慢慢朝星儿走去,她依然用灼热的眼神迎接着我,这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我缓缓靠近她,弯下腰和她拥吻在一起,但在我尚未完全融化之前,星儿扳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床上,然后爬到我身上。她的长发扫过我的脸,让我心里痒痒的,却听她在耳边轻轻地说:“我有了。”
这一句话给我的震撼直接让我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她想要再吻我的时候,我不自觉地躲避了一下。
星儿睁开眼睛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但那眼神代表了无数问题。
“……真的?”我咽了口唾沫。
星儿又近距离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不想要孩子?”她问。
“不是,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也坐了起来,伸手搂着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你不想要孩子,对吧?”她重复了一遍,侧过脸看我,眼神中已经没有那股灼热,这让我感觉自己搂着的躯体也是冰冷的。
“星儿,我们结婚才一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
她摇摇头。
“有了孩子,我们又不会分开,只会更加紧密。”顿了一顿,她又用干涩的嗓音说,“梅寄尘,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我几乎立即进行了反驳,“我只是觉得……不是,星儿,我们早上不是还在冷战吗,你突然之间跟我宣布这么重大的事,我没有准备啊。”
“你要准备什么?请记者来采访?”
我手臂发力,试图让她更贴近我,她却挣脱了我的手臂。
“你是不想担责任吧?”
“什么不想担责任,你在乱说什么啊,星儿?我们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努力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现在……”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已经结婚了啊。”
她冷笑了一声,突然问:“你存了多少钱?”
我感觉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门铃声救了我。
我连忙跑去打开房门,发现救星是一位年轻的服务生。他推着餐车,上面放着一瓶香槟和冰桶、杯子。
“我们没有点这个。”我说。
“先生,这是我们酒店送给您和太太的。”服务生笑着对我说,“祝你们周年快乐。”
这真是一句讽刺的祝福语,我勉强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这时,星儿走到了我身后,眉开眼笑地对服务生说:“谢谢你们,对了,你们酒店有什么适合庆祝结婚纪念日的套餐吗?贵一点的。”
服务生把餐车推进房间,笔挺地站着,笑着回答道:“太太您放心,我们这里没有便宜的。”
“太好了,给我订一个最贵的吧。”
“好的,我推荐两位我们这里的招牌,至尊海鲜套餐,所有的海鲜都是空运过来的——”
“那个,不好意思。”我打断他道,“海鲜很多要生吃的吧?”
“是的,先生,不过您放心,我们的海鲜十分新鲜——”
“不,我太太不方便吃生的东西。”
服务生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得体地表示遗憾后,问我们是否还有别的需要,然后就出了门。我再一次表示感谢,关上了门。
“为什么不让我吃?”星儿抱着胳膊问,“嫌贵?”
“瞧你说的。”我露出尴尬的笑容,“你这不是怀孕了嘛,而且酒店里面能有什么好吃的,以后我带你去外滩的高级西餐厅吃。”
“我没怀孕。”
“啊?”
“我说,我没怀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我们彼此对视着,没有说话。看着她的表情和眼神,我知道这次她说的是真的。如释重负和难以接受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涌上我的心头,我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刚拍出一根叼在嘴里,才意识到这是禁烟房,于是只好把已经沾了唾沫的烟塞回烟盒。
“我出去给你买吃的。”
最后,我只说了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走出一楼的旋转门,我才想起忘了穿大衣。十月里,太阳下山后还是有点冷的。我缩着身子在附近兜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小饭店,最后只好走进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西餐厅,实际价格比我想象的还贵。
我看着菜单选了很久,才点了一个看起来性价比最高的套餐,外加一份打包。匆匆吃完走出餐厅,提着给星儿的那份在寒风中点燃一根香烟,想着抽完再回去。可一想到刚才的一幕幕,不知不觉就抽了三根。再不回去,星儿要饿坏了吧,我这样想着,熄灭了香烟,加快脚步往酒店走去。
一进房间,我就听到电视购物主持人充满活力的声音,而星儿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没有看我一眼。我把打包的食物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看着她。
她缓缓转过身,嘟囔着:“回来得很巧啊,我刚准备叫客房点餐服务呢。”
我突然觉得有些内疚,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我在楼下西餐厅给你买的,那家餐厅排队的人很多,应该很好吃。”
她白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坐到床边,又说道:“既然今天又住在这里了,我们就试着以当时的心情好好交流一下吧。星儿,你别总不说话嘛,我可是一直在主动跟你交流啊。”
“交流?你那叫说话,不叫交流。”虽说星儿嘴上不饶人,却还是听话地打开了外卖的袋子。
“说话不就是交流吗?你刚是不是梦到自己是昆虫了,以为触角碰到一起才算交流?”
星儿吃了一口沙拉,直愣愣地看着我说:“你不尊重我。”
“我哪里不尊重你了!”我真的受够了这个哑谜,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就因为我没花钱给你买礼物?不舍得给你吃海鲜大餐?这顿饭也很贵的好吗!而且,你有没有尊重过我呢?骗我说怀孕了,我送你的相册看都没看完就扔一边了。”
“我看完了。”
“随便一翻也叫看完了?最后一张照片是什么你说得出吗?”
“外白渡桥,晚上亮起的灯,像星光。”
“你……怎么还真的看完了。”我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
星儿叹了口气,把塑料叉子扔进还没吃完的外卖盒中。“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骗你……什么?”我心虚了,“我可没骗你说我怀孕了啊。”
“工作的事。你天天早出晚归,说自己忙死忙活,怎么钱赚不着,成天拍照片?”
“那是因为……唉,我不是都说了,那些照片——”
“别说了。我去你公司找过你了。”星儿的声音很冷漠。
我看着她,被她眼中的失望之情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帘,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行啊,梅寄尘,学会裸辞啦。结婚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主观能动性呢,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答应,只会顺水推舟的人呢。”星儿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我,“你想干吗?是想享受自由,还是准备去报考摄影班啊?你是不是忘记你已经结婚了,已经为人夫,有一天也会为人父的啊?如果你现在还单身,我可能会因此被你吸引,觉得你好勇敢好有想法,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上是有责任的。”
“星儿……我跟你提过了,现在咱们还没孩子,经济压力没那么重——”
“所以你就想制造一些经济压力?原来动机是这个啊,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想象力了……”
“我想当作家!”我再也忍不住了,握紧拳头大声地吼道,“当上作家之前,我不想被束缚!”
星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眨着眼,打量着我,有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然后她慢慢地坐在床边,说:“我也希望你能当作家啊,但你是这块料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这块料!”一说起这个我就浑身燥热,心跳加速,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哈哈哈,还试试……”星儿突然发出冷笑,“你写的故事我又不是没看过。说真的,写作是要有天赋的。”
“那是你不懂,你们都不懂!我已经构思好了一个特别棒的故事,这次我要写一本推理小说,一定能火!我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
“你醒醒吧,别老把希望寄托在出版社看走眼上。”
星儿语气中的讽刺让我更加烦躁,我站起身凑近她,抓着她的胳膊,说:“那你听听看,我正在写的这本书,名字叫《天上的谜题,地上的解答》。讲的是在飞机上发生的案件,飞机降落到地面后,谜题才解开。具体是——”
“梅!寄!尘!”
我第一次听到星儿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她用力地甩开我的手,转过身爬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坐下,似乎在擦泪。
“星儿……”
“梅寄尘,你真幼稚啊。”星儿说,“我说你不适合写作,但并不是让你放弃。我可以等你进步。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明白吗?刚刚我说我有了,你知道你是什么反应吗?是恐惧,是恐惧啊。梅寄尘,既然家庭给你造成了负担,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呢?你想过吗?你在考虑理想、未来的时候,有没有稍微想起过我?我……我没有安全感了。”
星儿这番话说得没错,我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更占上风,这股冲动大过了一切的理智与情感。此刻,我心中有愧,却没有表达。
我站起身,握紧拳头说道:“我会成为一个作家的。机会我也会自己争取。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证明你错,而是想证明,我没错。”
星儿已经不哭了,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像是试图用这个动作来否定一切。而我早已做出了决定。
我默默套上衣服,一个人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