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昼夜温差极大,寒冷的兴国路上只有我一个行人。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我点起一根烟跟它做伴,双手插兜沿着宾馆的围墙走。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在寒风中颤抖,树叶沙沙作响,竟和雨声差不多。我嘴边的小小火星对于驱寒没有任何作用,连烟味都在进入我的鼻腔之前被吹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桂花香。
走到兴国路的尽头,街边出现了一家酒吧,招牌昏黄,里面看起来却很热闹。酒吧门口站着一群男女,正围着吸烟点抽烟。这么晚了,竟有这么多不睡的人。
虽不太爱喝酒,我还是径直走了进去,一方面是外面太冷;一方面也是因为此时的我确实需要酒精。
只有吧台还有空位,倒也正合我意。我坐下来,精挑细选后点了杯经典马提尼,唉,其实就是选了杯相对便宜的。左边是一对情侣,身子靠得很近,女孩子不时发出甜甜的笑声,显得很有魅力。我忍不住想看看她的脸,却被她的男伴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吧好吧,我把身子往右边挪了挪,这才注意到右边隔了一个椅子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男人。酒吧里光线暗,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还坐在角落,仿佛隐形了。
他勾起了我的兴趣。
这个男人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他神色紧张,眼睛盯着桌面,显然正为什么心事烦扰。
和我一样。
他面前放着一只只剩冰球的威士忌酒杯,从冰球的大小来看,他应该是酒一端上来就一口喝光了。
我正准备和这个伤心人聊聊天,酒保把酒端到了我面前。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姓氏,还在杯沿上放了一颗青梅。我拿起青梅,冲酒保笑了笑,一口吞下。
我抿了一口酒,第一反应竟是星儿肯定喜欢,没想到这家小酒吧能调出如此有新意的马提尼。我默默记下酒吧的名字NO.3,决定哪天带星儿一起来,想到这里又不由得长叹一声。就这样扔下星儿一个人在酒店真的好吗?我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毫无责任感,活得过于自私了呢?我在心里进行了不知多少次自我反省,最终还是把纷乱的思绪用酒冲下。
我正沉浸在思绪中时,旁边传来很大的动静。我扭过头,见那个男人已经站起身,刚才那一声是他把一个帆布包碰翻在地发出的,但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包,跌跌撞撞地经过我身边,朝酒吧里面走去。似乎是去洗手间了。
我弯下腰,捡起帆布包放回到他的座位上。包非常大,且被里面的东西撑得很圆。会是什么东西呢?我想到保龄球,又马上因为这奇特的联想偷笑。
我又喝了几口酒,男人却还没回来,吧台上的帆布包越发惹眼。我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但或许是这样的场合,或许是酒,让我肾上腺素激增,好奇心和行动力都有些不受控制。而且,不知为何,我生出了可能会和那个男人有所关联的预感。总之,我拉开了包的拉链。
包里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吓得我发出一声低呼。我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往这边看后赶忙凑近了仔细瞧。
原来是一个大头娃娃头套,就是一些地方过年过节跳舞时戴的那种。虽说在光线昏暗的当下看来真的有些可怕,但也能看出做工精良。
那个男人大半夜的带这个头套来酒吧干什么?现在演出是不是太晚了?难道是表演结束后过来喝两杯?可看他刚才的打扮,身上没穿演出服,眼前的帆布包里似乎也只有头套,没有配套的服装。我百思不得其解,决定等男人回来问问他。
这大头娃娃本来是为了喜庆,可在我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我正准备把包拉好,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得一哆嗦,回过头,看到身后站了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吧台的光恰好打在他的脸上,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长相和表情。一张还带着学生般稚气的脸,挂着一副看似凶狠决绝的表情。并不需要太多的人生阅历,就可以看出他的那分凶狠是装出来的。
“嗯?”我想他是认错人了。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他语气急促,但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底气不足。
“愣什么?时间到了,拿着包,走。”丢下这句话,小伙子就像生怕再直视着我就会被我看穿一样,左右瞟了瞟,然后快步走出了酒吧。
我已能确定他肯定是认错人了,但他特意提到“拿着包”,恰好击中我的好奇心。鬼使神差的,我跟了出去。
没想到小伙子已走到马路对面。我横穿过柏油马路,午夜的街头没有一辆车经过。
“小伙子,你认错人了。”我喘着粗气说道。我这才看到他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被撑得圆鼓鼓的。
“你现在想反悔?这大半夜的,既然大家都出来了,再回头只会更难看。”
“不是,真的——”
他打断了我,压低了声音说:“你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什么犯法的事。”听口气,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的话说到了我心里,今晚我若回头,确实只会更难看。我把星儿一个人留在酒店,是赌气之举,但我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她,因此不想回去。这漫漫的后半夜要怎样度过还真是一道难题,老实说,以我目前的经济能力,临时去这个地段的某个宾馆消磨半晚,也很心疼。本来我还可以回家,但钥匙放在大衣口袋里,忘了带出来。
另外,我很好奇。
我从小喜欢推理小说,总会被书中的谜团或悬念吸引,一口气心无旁骛地看到结局。对我来说,当一个悬念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做其他事呢?可能创作的种子在第一次读推理小说时就已经种在了我心底吧,以至于上大学的时候,后来工作的时候,我都会沉浸在制造充满悬念的故事中无法自拔,即便没有读者。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一家国企,工作稳定,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不过当时我也没想好还能做其他什么工作,就浑浑噩噩地在那里做了好几年。要说收获也不是没有,就是那时的朋友介绍我认识了星儿。我自认在长相和人格方面都没有特殊的魅力可言,星儿愿意嫁给我,可能稳定的工作加了不少分。
也许正因如此,在我终于鼓起勇气为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辞职时,却不敢对她说。我怕她不同意,怕她伤心,更怕她离开我……
我其实知道所有的利害关系,也不像星儿说的那么没有责任感。只是“悬念”对我来说真的太有诱惑力,我想为它疯狂一次。
那个大头娃娃还在我手里。它就像一个还没看到结局的故事一样诱惑着我,我知道今晚的发展已经脱离正常轨道很远了,但我还不愿就此放弃、回头。
“那……我们去哪儿?”我攥紧手里的包带,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的酒钱还没付。算了,下次带星儿一起去的时候补上吧。
下次,在这之前,今晚会发生什么呢?
“连去哪儿你都忘了吗?”
小伙子把黑色塑料袋往地上一扔,拿出里面的东西,果然也是大头娃娃头套,只不过是女孩版。
他把头套戴在头上,稍微调整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怎么样?”
我一时语塞。他倒也没在意,转过身说道:“你也戴上吧,省得路上被人看见,之后再认出我们来。”说完就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我决定不再多想,依言戴上头套,顿时感觉头顶处有些压力,不过很快就习惯了。头套的眼睛部分是镂空的,我戴上以后这部分倒是正好对着眼睛,虽然视野范围有限,基本只能看到直线内的东西,但不影响走动。
我快走几步追上小伙子,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闷在头套里,听起来很奇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伙子突然靠近我,头上的女娃娃头套撞到了我的,撞得我一个踉跄。
“重要吗?”他回道。
“我叫梅寄尘,合作愉快。”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但既然戴上了一对头套,我决定奉陪到底。
“我叫周天明。”
说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慢慢转头看向他。只见他在衣服口袋里摸了一把,然后把手伸进头套,接着就发出清脆的嗑瓜子的声音。
“你一定要一直嗑瓜子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一段路,到了番禺路附近。番禺路离我家不远,但我与星儿都不经常去,我老是搞不懂这条路应该叫“p`n禺路”还是“f`n禺路”。上海的路名几乎都取自省份城市,番禺是广州的一个地方,按理说应该念“p`n”,但星儿跟我说在这里应该叫“f`n禺路”,然后就是一番争论。以前我们常因这类小事吵起来,彼此据理力争、互不相让,但我知道那不是吵架,更像是沟通。
要说真正的吵架和冷战,想来还真是在我辞职后不久才开始的。星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跟在周天明身后,周天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个人走在前面,不时从衣兜里掏出瓜子,伸进头套,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把瓜子壳放进另一个口袋中。
又走了没多久,我的同伴明显放慢了脚步,似乎在四处观察。我便也四处看了看。视线马上被一家小店吸引,原因很简单,此时只有那里还透出灯光。
“应该就是这里了。”周天明停下脚步,手在裤子上拍了拍,说道。
这里?这家店?这是一家什么店?
我印象中这条街比较偏僻,即便是白天也没多少人,晚上更是人迹罕至。说实话,如果我开店,绝不会选在这里。现在应该快半夜了,这个时候还开着门,不可能是卖衣服的吧。
我想到《深夜食堂》那本书。我曾和星儿去过几次日本,半夜居酒屋的生意很好,但眼前这家店,屋外没有显眼的招牌,只能看到几块花玻璃和门口的布帘子,看着不像居酒屋。
周天明又迈开步子靠近小店,我急忙跟上。大概相距十几米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店内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并看向我们这边。
周天明稍微顿了一下,似乎也在犹疑。但很快,他又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一直走到跟前,我才看清店的名字:深夜咖啡店。
真是莫名其妙,我还真没见过深夜卖咖啡的,能有几个人来喝啊?
门口站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身子,说道:“两位,这里打烊了。”声音显得有点胆怯。
“大半夜的,打什么烊。”周天明的语气突然变得凶狠,并猛地伸手一推,中年男人毫无防备,跌跌撞撞地摔进门内。周天明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刚被推进屋的中年男人调整好脚下的平衡后瞪着我们,却没有还手。想必是周天明的突然袭击让他慌了神,摸不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半夜三更来喝咖啡的客人并不少。
此时店内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我被周天明的身子挡住,视线受阻,只能大致看到一共有三组客人。店面不大,装修异常简单,只有一个吧台和极简的操作面,吧台上除了竖着的菜单,还有一个水晶球,应该是装饰用的。店内的光源是分散型的,颜色和强弱恰到好处,既不会觉得特别刺眼,也不会暗到让人难受。
大半夜突然闯进两个戴头套的诡异客人,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疑惑和恐惧。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个中年男人看我们的眼神中,除了这两种情绪之外,还有恨意。再看其他几位客人,竟没人惊呼叫嚷或作势要走,大家只是盯着我们,好像有点……紧张。
这么晚了,特意戴着头套跑到这里来,应该不是因为这家店的咖啡特别好喝吧。其实我大概和这里的客人一样困惑,于是我也转头看向周天明。
周天明换了一下脚的重心,像是也有点紧张,接着缓缓开口道:“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打烊了,我们是来抢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