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康路上的工作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我一点都不觉得饿,一路上经过不少街边小饭店,也没有勾起我的食欲。
我走进工作室,看到员工们都在电脑前认真工作着,对他们来说,今天不过是普通的工作日,前一天的重复而已。
比如坐在离大门最近位置的张盛,连衣服都没有换。好像自从他到这里来之后,我只见过他穿两套衣服,夏天是米色短裤配上白T恤,脚上穿着洞洞鞋;冬天则是牛仔裤配黑色大衣,脚上还是那双洞洞鞋。
和他相反,小赵每天都打扮得很精致,看得出来连发型都摆弄过。我对衣着打扮没有太多讲究,但因为星儿爱逛街,我之前常常陪着她兜商场逛马路,间接知道了不少牌子。这个小赵,衣服裤子都是价格不菲的名牌,我这个工作室还处于创业期,给他开的工资并不高,我常怀疑他是个富二代,做这份工作纯粹是为了兴趣。
除了小赵和张盛,工作室里还有一个叫韩江雪的小姑娘。她和张盛都是从我创业开始就跟随至今的老员工,韩江雪主要负责古言和都市职场类小说,她平时话不多,不太聊自己的私生活,但工作极为认真,是签约作品数最多的员工。不过我估计她的业绩不久之后就会被小赵赶上,虽然小赵刚来不久,但已经和很多推理作家建立了很好的关系。
“主编,有位客人来找过你。”
我刚走进办公室,小赵就急忙跑过来,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中。信封上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写。
“谁啊?”
“一个很有气质的美女,说是姓李。”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主编你没事吧?”小赵嬉笑着问我,“你好像很慌张啊。”
“哪有。工作忙完了?”我故意装出威严的神情发问。
“忙完了。”
没想到小赵回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我措手不及。
“那……你去看看张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上个月他一个选题都没通过。”
“现在谁还看武侠小说啊,没人看就没人写,神仙也帮不了啊。”
“我就爱看。你去关心他一下,这个月他必须有选题通过,不行就让你手里的作家改写武侠。”
“我哪有写武侠的啊,超能力的行不行……”
小赵抱怨着走了,我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通知函,大意是说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给李逐星生活费了,共计人民币两万四千元。
我真想把这张纸撕掉。
和星儿离婚之后,我将我们的房子卖掉,卖得的款项一分为二。还一时意气用事,承诺每月给她八千元生活费。这两年来,星儿一直住在她父母家,没有房租压力,吃喝不愁,每个月还能收到这笔生活费。反观我自己呢,开这家工作室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用光了,房子卖掉了,我就直接住在办公室里。省吃俭用这么久,如今工作室慢慢步入正轨,手下也有了三名得力干将。每个月的收入虽然不多,但维持工作室日常开销之余也算能存下点,给星儿的八千块也一次没有落下。
可两个月前,为了与一家大型出版社争夺版权,我孤注一掷,把几乎所有的资金都压在了一本书上面。如今书还在制作过程中,但每月员工的工资、公司的运营费等可都等不了,我的存款都拿来填这些窟窿了,所以连着三个月没有给星儿生活费。本以为念着夫妻一场,她能体谅我的苦衷,没想到今天她却送来了一纸无情的通知函。
这种通知函,直接寄来就是,为什么还要亲自跑一趟呢?总不会是想我了吧,应该是想顺便看看我的工作室发展得如何。
正愁眉不展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
我连忙把通知函折好,见又是一脸无忧无虑的小赵走了进来。
“主编,还记得我早上跟你说的那个作家吗?”大大方方地在我办公桌对面坐下后,小赵开口道。
“什么作家?”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早就忘了早晨的谈话了。
“就是那个发来了手写稿,没写名字,只有地址的作家。我中午去跑了一趟。”
“哦,怎么样?”我心不在焉地问。
“非常有趣。”小赵显得很兴奋,“虽然作品有瑕疵,但问题不大。倒是那个作者本人,十分有意思,他——”
“小赵,我们做的是书。”我现在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工作上。
“我知道,但书是人写的,能代表人的性格不是吗?”小赵还在侃侃而谈,“我有一个计划,先营销这个作家,因为他本身很有话题度。当他的知名度上去之后,再推出他写的书,这样肯定能火。”
“书是作家的名片,只有书带动作者的知名度,哪有作者带动书的销量的,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我不否认市面上确实有这样的成功案例,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只看重内容,内容才是王道!这一点,你上班第一天我就跟你说了吧。”
小赵点点头。
“再说,你把人捧红了,万一他找别的出版社合作了怎么办?万一他因为自己名气大了写书不认真了怎么办?这些都是问题。我们是创业公司,没有试错成本。听我的,好好做内容。”
小赵眨了几下眼睛,说道:“好,我知道了。”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小赵刚准备站起来,我叫住了他。
“什么事,主编?”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开口。
“是这样的,小赵。你……来这边多久啦?”
“半年不到。”
“哦,那已经是老员工了。”
“主编,是半年不到。”小赵笑了,“阿盛和江雪都跟了你快两年了。”
“你比他们有实力。”
“这倒是的。”这小子居然痛快地承认了。
“经济实力。”
“啊?”
“呃,我是说……你已经有经纪人的实力了。”我盯着他的名牌西装,说道。
“这倒是的。”他再一次痛快承认。
“你觉得我们公司前景如何?”
小赵四下打量了一番我这破旧的办公室,面带微笑地坐下了。然后盯着我说:“老板,您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吧。”
“这个……我有一个想法啊。”我躲闪着他的目光,斟酌着措辞,“我呢,肯定是不满足于只停留在这样一家小小的工作室上面的,以后我们会发展得更好,到时候搬去更有文化气息的老马路——”
“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老板,您想说什么?”小赵真诚地说道。
“所以,你愿意入股吗?”
“我愿意。”
“你愿意?”我怀疑他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答应得太痛快了。
“入股嘛,当然愿意啦。和公司共同成长,多好的机会。”
“谢谢你的信任,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啊,入股是需要资金的,而且有风险。我们公司日后不一定会如何,就算能越做越大——”
“我已经说了,我愿意啊。”小赵保持着微笑,却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话。
也好,我对上市、股权之类的概念一窍不通,真让我再说下去,可能会越扯越离谱。
“那你先交两万块吧,给你百分之一的股份。”
我随口说道,其实也不知道百分之一算多还是算少,反正当务之急是要到两万块。
“这么便宜,那我直接买百分之十吧,可以吗?”
“啊?”我难掩惊讶,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果然是富二代吗?
“你告诉我账户,我明天就打款。”小赵利落地说道。
“先签个合同。”我调整好表情,摆出老板的姿态。
没想到小赵笑了起来。我再次茫然地看向他,他站起身,收起笑容说:“主编,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能自由自在地看推理小说,完全不用管现实生活中的烦恼。”
我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想,他年纪轻轻,而且看起来家底殷实,现实中能有什么烦恼呢?不过可以看出,他是真心喜欢推理小说,有好几次他在审稿的时候我经过他身旁,发现他完全专注在稿件当中,脸上甚至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这个小赵,并没有把看稿子当成是工作,而是在享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啊,我当时为了喜爱的推理小说,可是牺牲了……
想到这里,我脑中忽然闪过小唐警官的脸,她说起不可能坠亡的话题时,眼神中也是与工作无关的纯粹的激情。
“小赵,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谜面。”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道。
“什么谜面?”
“不可能坠亡。”
小赵的眼睛亮了一下,扶着椅背,躬身说道:“你是说经典的推理作品,还是我有没有审稿审到过?如果是国内外的经典作品,我随便就能举出很多例子,比如岛田庄司的——”
“等等。”我连忙打断他,“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哪些诡计可以运用在现实中。”
小赵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道:“都不行啊。主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还记得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听到的那起杀人案吗?”于是,我跟他描述起周天明的命案来,当然重点全部放在了公寓内坠亡的谜团上。关于我与周天明的关系,我只说是一个失联已久的旧友。
一般人都认为喜欢看推理小说的人,必定也对现实中的罪案有十足的好奇心。但小赵却一直把江户川乱步的一句话挂在嘴边:“现实中发生的杀人案令我作呕。”他坚持认为推理小说是一种文学艺术,是想象力,一旦跟“可行性”和“现实”扯到一起,就会像被捆住翅膀的天使,和常人无异。可是在我诉说周天明被害现场种种不可思议之处时,他却十分专注地听着,不仅没有不耐烦,还主动问起一些现场的细节。
“我没去过现场,不知道一些细节。不过,怎么样,小赵,你有什么想法吗?”
小赵沉吟片刻,说:“一般这种不可能坠亡,肯定是通过高低差实现的,简而言之,法医说周天明是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而亡,那他就是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而亡,这一点毫无疑问。只是这个高低差,后来消失了。”
“怎么消失?”
“很简单,举个例子。一个人摔死在高楼的房顶,但附近没有比这幢楼更高的建筑了,那他就是从飞过的飞机上落下来的,或者是被龙卷风卷过来的。而飞机和风,会离开会消失,最终就只留下一个匪夷所思的案发现场了。我认识一个作家,声称自己是诡计流,要把推理小说带回古典黄金时代。他写过一个不可能坠亡的诡计,是凶手在大楼旁边用雪搭了一个更高的平台,摔死人之后,雪融化了。”
“这位作者你签下了吗?”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签下了,这本书已经在校对了。”
我发出一声悲鸣,不过到了这种进度,我决定不去理会,把注意力拉回周天明的案件。
“在这起案子里你说的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周天明不是在开阔地坠亡的。你也见过早餐摊对面的那幢居民楼吧,层高普通,人站在屋子里,头顶上就是天花板。就算有飞机或龙卷风把人从上空抛下来,也无法抛进房间啊。”
“嗯……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案发现场可以升高或降低。”
“这个没人写了吧?”
“我手上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也不用讨论了,那幢老房子连电梯都没有,更别说随意改变房间高低了。”
“那里确定是案发现场吗?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摔死,再运过去的呢?”
“警察说,根据地板上的痕迹和血迹什么的,基本可以确定那里就是第一现场。”
小赵盯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不过不管凶手用的是什么方法,现场肯定会留下痕迹。”他露出笑容,开朗地补充道,“主编,朋友去世你一定不好受,这几天休息休息吧,接下来马上是场硬仗。案子交给警察吧,现实中哪儿有什么高智商犯罪,只有高科技破案。”
我也嘻嘻笑着应付了过去,小赵就出去工作了。
办公室里又剩我一人,我看看桌上的信封,心里默默感谢小赵。然后做了个决定。说得没错,犯罪的手法或许可以交给警方破解,但现场,我还是要去。
我要去搞清楚,小李为什么要伪装成周天明在那里生活。
周天明,不,小李的公寓在四楼。尽管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案发现场四〇二室紧闭的大门外依然绷着几条交叉的警戒线。这幢公寓楼一梯两户,四〇一的门也关着,我想起小赵关于高低差的想法,决定先不打扰这户人家。
水泥楼梯很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扶手锈迹斑斑,别说扶着了,连摸都不想摸。
我上到五楼,发现五〇二室没有装门铃,门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褪色,不确定里面是否还住着人。我敲了好几下门,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大妈探出头,一脸警惕地盯着我。
“你找谁?”她恶狠狠地说。
“我……我找李逐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情急之下想随便拿个名字当借口,居然就说出了星儿的名字。
我透过门缝朝里看去,看到沙发旁边摆放着几个蓝布袋子,还想再看看其他方向,视线却突然被大妈挡住了。
“找错了。”说完她就要关门。
我赶忙伸进一只脚,卡住门缝,同时没话找话地搭讪道:“我看你在整理东西啊,要搬家?”
“关你屁事。”说完她推了我一把,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我又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只好悻悻地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着,总觉得刚才那位大妈眉宇间有几分眼熟,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体形微胖——不过说起来,大妈好像都这样。
可当我再回到四楼时,警戒线内的大门却打开了。我愣了一下,就看到一位穿着制服的女警弯腰钻了出来。
“梅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女警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惊讶。
“哦,是唐警官啊,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我却像被抓了个现行一样语无伦次,“我没事……”
唐警官比大妈友善多了,她笑着说:“是想看案发现场吧?”
“是的。”我干脆承认道。
“不过能不能进现场我做不了主,要不你跟秦队说说吧。”
“啊,那我就不添乱了啊,先走了。”听到“秦队”两个字我就头疼。
“这就走啦。”熟悉的声音传来,秦队也钻过警戒线走了过来,“你是目前为止唯一声称和周天明有关系的人,我们可都指着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秦队看向我的眼神怪怪的,语气也有点阴森。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破案还得靠你们警察啊。”我尽力搪塞着。
秦队笑了笑,脱下白手套,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又开了口。
“我听说梅先生喜欢破案的小说,又是做书的,可不简单啊,脑子好。你们公司主要做的也是这类小说吗?”
“我那只是一个小工作室,做的主要是类型小说,不仅是推理,言情、武侠也做。”
“哦。”秦队点点头,“你和周天明是因为推理小说认识的,看你的样子,也对破案很感兴趣吧?”
“嗯,确实,我喜欢读推理小说,对现实生活中的谜案也很感兴趣。”这一点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太好了,梅先生。”秦队的高兴看起来像是发自肺腑的,却还是让我提心吊胆,“反正你也看到了些,周天明这件案子呢,很玄,很像你们那些什么小说中写的。我做了几十年刑警,高智商犯罪也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奇怪的现场还是第一次见。我太希望梅先生来协助我们了,可惜啊,上头有规定,非警方人员不能进入案发现场。”秦队说着,摊开双手瘪了瘪嘴。
我顺势说道:“理解理解,那我先告辞了……”
刚迈开脚步,去路却被秦队的身体挡住。这位中年刑警已收起笑容,不大的眼睛闪着利刃般的寒光,神情冷酷得仿如石像。
“麻烦你先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你在干什么?”
我终于反应过来,原来秦队把我视作犯罪嫌疑人了。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主动找警方攀谈,千方百计探听案情,事后又重返案发现场,我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凶手啊!但因为知道自己不是凶手,我就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我有些着急了。“秦队,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吗?我和他已经两年没见过面了,有什么理由去杀人……”
秦队摆了摆手。
“梅先生你不要激动,例行询问而已。再说了,如果你有不在场证明,不就能证明清白了吗?”
这是什么话!那如果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呢,就说明我是凶手了?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气鼓鼓地说:“我在睡觉。”
“在哪里?”
“家里。”
“家里?”秦队冷笑道,“据我所知,你离婚后就没有家了。”
他居然连这都知道了?我感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没想到警察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查到这么多信息。
“工作室就是我家。”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十二点至凌晨一点,你在工作室里睡觉。有人能做证吗?”
“没有。”
“哦,没有。”秦队摸着下巴看着我,我不敢看他那严肃的脸,担心他随时掏出手铐把我铐上。过了一会儿,秦队突然换成聊天式的口吻,问:“梅先生,你看过很多推理小说,想必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杀人手法。让一个人在一个小房间里摔成那副样子……你肯定有办法做到的吧?”
他这句话让我更加不爽了。这根本不是例行询问,而是已经认定我是凶手,开始审问一样。
“抱歉,我毫无头绪。”我冷冷地回答道,心里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这个秦队越远越好。
秦队却依旧盯着我的眼睛,说:“说起来,周天明家里的地板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最近刚换的。一个单身男人,房子是租来的,看起来也没什么钱,为什么突然换家里的地板呢?”
“我已经和他两年没有联系了,这我真的不清楚。”
“哦,是吗?可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梅先生正巧最近去逛过建材商场。”
我由衷地佩服警方的调查手段,可他们搞错了。
“秦队,我去建材市场是想重新装修一下工作室,改善工作环境,和周天明没有一点关系。”我老实说道,“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去问我的员工。”
“我会问的。”
“那劳烦你们好好问问他们,搞清楚我最近都在忙什么。不瞒你说,最近我工作室有大项目,我忙得觉都没空睡,刚才是刚好经过附近,就想着过来凭吊一下老友。结果被你拦下,害我接下来的会都要迟到了。”我忍不住了,想离开这里、想逃离逼问的念头逼得我就要爆发了。
秦队笑着迎向我愤怒的目光,那笑容让我难受。
离开不通风的狭窄楼道时,我感觉到衣服已被汗水粘在背上了。
之后的几天像是应了我在秦队面前说出的话,稿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涌来,连张盛都把拖了半个月的稿子交了,真的忙得连觉都几乎没睡。白天开会,联系作者、出版社,策划营销活动,晚上审稿、改稿,办公室的窗帘就像从来没拉开过。
我被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包围着,心里却没有太多兴奋的感觉。有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浑身颤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然后喝了口水,继续工作。还有一次看稿看到一半,推门出去想抓小赵商量,却发现办公室里漆黑一片,这才看了看表,发现是凌晨四点。当时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一片黑暗,心想:会不会这段时间的努力到最后是一场空呢?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六天,桌上积压的稿件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天中午,我想起之前韩江雪联系了一个电视节目,可以帮那本即将上市的主打作品做宣传,具体的合作内容需要我亲自去电视台聊一下。
我赶忙冲了个澡,找出一套衣服换上。出发去电视台前,我又把办公桌稍微整理了一下,于是再次看到星儿送来的那封催款信。心怀无奈,我掏出手机打开了网上银行,想看看可怜的余额。没想到竟看到有一笔十万元的汇款入账,备注写着一家电子商务公司的名字。很显然这就是小赵的钱,但这家公司是怎么回事?找时间再问他吧。我先赶忙把连同这个月共四个月的生活费一起转到星儿的账户,有些心痛,为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持续割肉,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不知怎的,这时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已经结束的感情”这个念头给予我的灵感。
被害者小李,我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更别提与他有关的人了。不不,其实我知道一个和他有关的人,只是一直忽略了。这个人我不仅认识,而且有她的电话和微信。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也是“已经结束的感情”。我有把握,只要我约她,她就会出来和我见面的。
想到这里,我连忙调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顾思义”,深呼吸了几次,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我已经好几年没打过这个电话了,没想到还能打通,这让我更加紧张。我突然感到口渴,但又怕电话在我嘴里含着水的时候接通,于是一直忍着,直到听到忙音。
我不敢再打一次了。坐了一会儿却又觉得不甘心,于是打开微信,找到了她。她的微信头像是自拍照,一年中有那么几次我会偷偷点开看一下。但她从来不发朋友圈,所以我也看不到什么。
我花了很长时间编辑了一条信息,字斟句酌,怕她会错意,仿佛面对的是重要的稿子。终于,我写出了满意的短信,恨不得拿去申请“微信诺贝尔奖”。
又反复研读了三遍之后,我按下了发送键。马上就收到了回复,提醒我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我有点愤怒地把手机拍在桌面上,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发火,对顾思义吗?未免太不公平,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两年前的咖啡店,而她最后一次看到我的脸,距今已经三年多了。这个时代,三年时间能发生多少事情?
用推理小说里的术语讲,线索断了。
和电视台约的时间是两点,这会儿已经一点多了,我想起今天连早饭都没吃,现在看来也来不及吃了,还好并不感觉饿。临走前我又看到洗手间台盆上有一盒男士发蜡,心想这一定是小赵带来的,便不客气地涂了一点在头发上。
到那边没有直达的地铁,我懒得转线,于是走了几步路,到武康路上的911公交车站坐车。车子很快就到了,五站之后,我从思南路下车,往上海电视台方向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工作的缘故造访电视台。我认为,一本书如果内容足够优秀,自然会获得应有的关注,并不用作者或编辑抛头露面地宣传。可那本即将上市的小说对我们工作室来说太重要,所以我没有拒绝韩江雪联系的这个合作。
走了一会儿就看到电视台的大厦了,可能是因为刚联系过顾思义,大学时我和她一起来电视台的回忆又浮现在脑海中。那时星尚频道还叫“生活时尚”,他们推出了一个叫“互动点点吧”的节目,观众随便出一个价格发到指定地址,最后看谁发的价格是唯一最低价,便能以这个价格买到一件商品,还可能是电脑或手机这种。我也参与过几次,都是瞎蒙的,什么一块三毛一,五毛二分这种,当然从来没有中过奖。这个游戏看似简单,其实特别难,那么多人中,要做到你发出去的价格正好是唯一且最低的,概率简直堪比中彩票。
当时顾思义研究出了一个作弊方法,或者叫“必胜的方法”,那就是从一分钱到二十元之间,每多一分都发一次。这个方法固然能保证中奖率在八成以上,但耗去太多时间不说,还会花费很大一笔短信钱。要知道,给这种官方的号码发短信,是一元钱一条,到最后,可能短信费都高过奖品的价值了。我不屑一顾,准备给顾思义算一笔账,没想到她却掏出一张SIM卡,说:“不用钱。用这个卡,给官方发短信不用钱。”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张普通的联通电话卡。在上海一般都用移动卡,用联通的不多,但也只是不多,怎么还不用钱了?
“为什么?”我问。
“这张卡已经欠费停机了。但是这种联通的卡,在停机之后,还可以给官方号码发短信哦。一张SIM卡的成本是二十元,但可以无限给官方发短信,也就是说,只要我时间够,启动资金只需二十元,就能每天从节目里换个新手机啦。”
我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狡猾。
停机了还能给官方发短信这事我确实听说过,因为当时只能通过打电话或发短信的方式给手机充值,如果手机欠费停机,连充值的短信都发不出去的话,就陷入悖论了。可是,利用这一点来给电视台发这种竞猜性质的短信,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对这一点我将信将疑。
结果是,一段时间后,“互动点点吧”节目就修改了规则,很快,这种在欠费状态仍可以无限给官方发短信的联通卡也停止发售了。但在此之前,顾思义已经靠这个方法赚取了一台惠普笔记本和两部新手机。其中一部诺基亚手机是我陪她去电视台领的,看着她大大方方地向工作人员展示短信和身份证,我却羞愧难当,生怕被人当场抓住。
事后我问她,这个方法的命中率那么高,为什么只中了三个奖?
“你傻呀?每天都是我去拿奖,电视台的人很快就发现了。我挑了三个最值钱的。”
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顾思义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单纯,她甜美的外表原来只是为了隐藏狡黠与冷酷,懒散却聪明,使她总能在规则允许的范畴内,以最轻松的方式获得利益。我早就知道,大学毕业之后,我们会走向不同的道路,变成不一样的人,彼此的感情也会很快稀释。
果然如我所料,虽说大学毕业后我和顾思义的恋爱关系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感情日渐淡薄,只是勉强维系罢了。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我已来到上海电视台的大门前。在保安处登记了姓名、领了张嘉宾证,我光明正大地走进了电视台。
合作谈得很顺利。那位作者的名气出乎我的意料,节目组很快就答应书上市后,邀请她以嘉宾的身份参加一档谈话节目。那个节目的主持人我很喜欢,胖乎乎的,戴着眼镜,这么多年了样子也没有什么变化。
走出电视台,我的精神陡然抖擞了一些,我很期待即将到来的繁忙工作,今年绝对是工作室飞速进步的一年。
我站在电视台门口点了一根烟,外面的风不小,感觉没抽几口就到头了。我正准备再掏一根,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梅寄尘?”
我疑惑地扭过头,发现了声音的主人。她活泼地跳到我面前——居然是顾思义。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你啊你的,是不是忘了我的名字了?”顾思义有了不小的变化,人更瘦了,但看起来更精神,不知是不是化妆的缘故。她整个人裹在一件长长的羽绒服里,小腿却光着,露在外面。
“没忘。”措手不及间,我居然有些羞涩,“思义,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录节目啊。”
“录节目?哦对,你是明星。”
“嗨,谢谢你的祝福吧。”她摆摆手,甜甜地笑着,“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谈个合作。”
“合作?和电视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啊,他们邀请我的一个作者来录节目。”我有点骄傲地说。
“什么节目?《可凡倾听》?”
“签了保密协议的。”
“可以啊,梅寄尘。”她非常自然地拍了一下我的胸,不见一丝尴尬,“看来你公司做得不错啊。”
“哪里,混口饭吃。”
“在门口抽烟哪,也给我一根吧。”顾思义突然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虽惊讶,还是抽了两根烟出来。
“忘了。”她拿走一根,接过打火机,娴熟地点燃,吸了一口,“和谁分手后吧。”
不知道说什么时,我都会感谢香烟的发明者。
我们就站在电视台门口一起抽烟。她不时看看我,却没再说话。我有很多话想问,但就像塞满了球的瓶子,想倒出来的时候,都挤在瓶口,一个都出不来。我总觉得我们已经疏远到陌生了,没想到真的见面后,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感。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因为被她拉黑了而苦恼。现在这么巧碰到了,我决定主动一点。
“你午饭吃了吗?”
“大哥,现在已经四点了。”
“那你要不要吃晚饭。”
“当然要啊。”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改天吧,今天我被人约了。”顾思义朝电视台大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一起做节目的一个嘉宾。”
“那……”
“他还在录呢,估计没两个小时好不了,等着也无聊,你请我喝咖啡吧。”
她噔噔噔跑了几步,在一个垃圾桶的灭烟处掐灭了烟。
“听说你离婚了?”
几口咖啡之后,顾思义这样问道。还好我的嘴被杯子挡住,咖啡都喷回杯子里了,她应该没有发现我的失态。
“你哪儿听说的?”
“听别人说的喽。”
“是何烨说的?还是小梦?”
“别猜了,我不会告诉你我的情报来源的。”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做这个动作时我仿佛又看到了之前我所熟识的顾思义,“怎么,心里想着我,被你老婆发现啦?”
我真是搞不懂,几年没见的前任,按理说相处起来会很尴尬,可她却若无其事地说着调情的话,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意有所图。
“性格不合吧。”我敷衍道。
“果然是这样,我早看出来了。”
“你看出什么了,我这是随口胡诌的理由啊。”我哑然失笑,“结婚离婚,都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些形而上的理由吧。”
“你别说,还真这么形而上。”她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我,“你看啊,你的名字叫梅寄尘,对吧?”
“记性真好。”
“少贫嘴,听我说。”她嗔怪道,“梅兰竹菊四君子里,梅可是排第一的,可你的名字呢,却是寄尘,明明很高贵,却要把自己埋在土里。再看看你老婆的名字,李逐星。”
“前妻。”我打断道。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连星儿的名字都打听到了。
“同样是植物,李再平凡不过了,这个姓氏也是中国的大姓,可她却有逐星之志。所以我一听说你老婆……对不起,前妻的名字,就知道,你们啊,性格不合。”
真是一派胡言。
“这么看来,我下次再谈恋爱,得找你算个命了。”我戏谑道。
“那得收费。”
“哈哈哈,你还是那么爱钱。”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现在我和她的关系比陌生人还要脆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么无礼的话。都怪顾思义一开始就把气氛搞得一片和谐,让我有点忘乎所以。
没想到她并不在意。“当然,谁不爱钱?”
这么一想也是,即便是星儿那种人,也会为了我送的礼物不值钱而发脾气,也会在意我每个月有没有给她生活费。
“你记得吗,上大学的时候我特别爱买打折的东西,明明知道打折的要么是瑕疵品,要么过季了,但价格优势大于一切,觉得不买就亏了。”
“我记得。”我还记得她骗电视节目奖品的事儿呢。
“后来我的观念转变了,与其盼望被施舍的促销,不如自己主动多赚点钱。如果赚的钱比原来多一倍,那不就等于所有商品都打了对折吗?”
“所以你才会傍大款啊?”
我又一个不小心,脱口而出。
顾思义看着我,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听别人说的。”我现学现卖。
“我都快忘记他了,真怀念啊,我们还经历过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呢。”顾思义的眼神飘向窗外,正好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牵着一条大狗走过,大狗不时追逐路边的落叶,姑娘显得很费力。顾思义就这么直直地看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他叫宋瑜,自称是个儒商,却半本正经书都没读过,看的都是些什么商场成功学。”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个调皮的孩子。
我默默把宋瑜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算命认识的。香港明星不都特别流行算命吗,星运不济还会让大师给改名。我也去试了一下,结果那个台湾大师说我名字挺好的,多行善事,日后必有回报,我想这哪儿是算命啊,活脱脱在受教育。”
“我看你挺信的啊,抽完烟还特意把烟屁股扔垃圾桶里。”
“习惯了,多走几步路的事,我还消耗卡路里呢,算不得好人好事。”顾思义喝了口咖啡,接着说,“宋瑜也是那个台湾大师的客户,一来二去,见过几次,就认识了。他比我厉害,谈恋爱那几年,匿名资助贫困山区的小孩,光我知道的就花了好几十万呢。我老吐槽他之前赚的肯定都是亏心钱,他也不否认。”
“他做什么生意的?”
“房地产?”顾思义不是很确定,“还是二手车?具体我不知道,没问过,好像什么都做。一开始我可没打算跟他结婚呢,后来时间久了,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也不太好问出口了。”
“你们分手了?”
“分了好几百天了,怎么,想趁虚而入?”
顾思义比大学的时候更加活泼开放,让这几年越来越闭塞抑郁的我有点难以招架,我只好扯开话题:“你们怎么分手的?”
“扫不扫兴啊你。”她把垂在脸颊的长发拨到耳后,喝了一大口咖啡,“我都不问你怎么离婚的,你怎么追着我问。”
“对不起。”
“我想听的又不是道歉。”顾思义叹了口气,说,“算了,说说你吧,我听说你创业了,没想到搞得挺大啊,都跟电视台合作上了。”
“谈不上大,我那是文化传播工作室,打交道的无非也就是这些圈子。”
“可以啊。”她好像是由衷地在替我高兴,“赚钱吗?”
“凑合吧,每个月有点进账。”比如,前两天刚借来了十万块。
“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我们陷入沉默,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喝完,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开口聊聊小李。
顾思义没有变,聪明、活泼,而且更加直接干脆了。刚才给她打电话、发微信时我只是想探听些消息,现在我想,或许还可以借助她的智慧。
“思义,小李死了。”我打定主意,直接挑明。
如我所料,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喃喃说道:“好可惜……这么年轻。”
“是啊。”
“我还挺喜欢看他的电影呢。”
“对啊,他的——什么,他是演员?”我惊讶地问。
“你不是说小李嘛,《泰坦尼克号》我们还是一起看的呢。”
“不是这个小李,是另外的小李。”
“另外的小李……”顾思义重复了一遍,终于意识到我在说什么了,眼睛突然睁大,看着我说,“你……”
“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想要获得线索,只能把她变成同伴,而想要把她变成同伴,只能先将一切和盘托出,“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在一间咖啡馆里,有两个戴着娃娃头套的人说要抢劫吗?我就是其中之一。”
顾思义微张着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瓜,这我早就知道了啊!”
这下,轮到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