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明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枪，带出了几粒瓜子。
“这位兄弟……应该是兄弟吧，虽然你戴着女版头套。”
我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胖乎乎、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西装敞开着，白色衬衫的下摆并没有扎进裤子里，看起来邋里邋遢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
“你有什么事？”周天明像一个服务员一样礼貌地回答道，没有一点劫匪该有的气势。
“是这样的，你们是要抢劫咖啡店，对吧？换句话说，抢劫的对象是这家咖啡店，对吧？”
“是啊，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那问题就简单了。我是这里的客人，还有我身边的这位女士，也是这里的客人，和咖啡店没有关系。兄弟，我们就先走一步了，你们慢慢抢劫，省得我们碍事，对不对？”
“可以啊。”周天明堵在门口，“从我身上跨过去。”
“这……不太好意思吧。”胖子说。
“他的意思是，不放我们走。”胖子身旁的女伴说。
呆若木鸡的我听到这一声突然心里一紧，这个女人的声音我特别熟悉，但被周天明挡着看不到脸。于是我拍了拍周天明的背，明显感觉到他颤抖了一下，然后往屋里迈了几步。
果然，一直躲在胖子身后的女人，竟是我的前女友顾思义。
本来在周天明掏出枪时我就打定主意趁机溜走的，但顾思义的出现，让我犹豫了。我无法一走了之。虽然我现在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她看起来似乎也已经成为别人的女友，可在我心里，顾思义就是有不同的意义。
不，我绝对不能就这样离开。不仅如此，拿枪对着她的周天明变成了我的敌人，我要想办法阻止他伤害她。
跟在周天明身后走进去之后，我迅速环视了一遍店内。这家咖啡店不大，靠窗的墙边有一排吧台座，然后有三个小桌分散摆放，桌边的座位和收银台之间隔着一道空当。顾思义和胖子坐在靠近空当的位置，看两人的举止动作，应该是情侣。再往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焦急地看着挡在我们面前的中年男人。除了这四个人之外，吧台边还站着一个短发女性，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职业套装，应该是一个干练的上班族。
这时，挡在我们面前的中年男人突然换上一副讨好的脸色，说：“这是什么整人的电视节目吗？”说着四处走动，像是在寻找隐藏的摄像机。
“老李。”远处桌子旁的年轻人轻拍了一下桌子，“你想上电视想疯了，赶紧回来。”
被叫作老李的中年男人居然听话地走到了年轻人旁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来他不是这里的老板。
我仔细端详着两位，年龄相差不会超过十岁，所以不可能是父子；从长相看也不太可能是兄弟。年轻人穿着一件羽绒服，被叫作“老李”的男人则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两人的衣襟都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是同款卫衣。
“难道不是吗？抢劫犯戴这种面具，简直比我们还搞笑啊。”老李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儿，自信地看向我们。
周天明的枪口牢牢地锁定老李，并且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年轻人露出紧张的神情，抓着老李的大衣袖子。
“小李，你还真被吓住了啊。我跟你讲，我以前在电视台的时候，见过……”
老李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就要迎着周天明而去。情急之下，我大喊一声：“站住！”
老李果然站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顾思义从胖子身后探出半个头，皱眉凝视着我，虽然有头套的保护，但我还是担心被她认出来。从我们俩进来后，始终站在吧台边的那位短发女士此刻也微张着嘴看着我。
我逐一扫视过老李、小李、胖子、顾思义和短发女士，奋力思索着该说什么话。刚才出声只是一时冲动，我怕周天明真的从枪里射出一粒子弹，那场面就真要不受控制了。
“我……”我搜肠刮肚，想不出妥帖的话，只好如实说出真实的感觉，“我饿了。”
“你早说啊！”胖子用手背抹了下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朝老李摆了摆，示意他坐下，“我还以为你们想谋财害命呢，搞了半天是饿了啊，你说你搞这么大动静，真是民以食为天啊。”
周天明手中的枪虽然还指着老李，但头套正面扭过来冲着我。这让老李也没那么紧张了，笑嘻嘻地坐到小李身旁，说道：“这大半夜的，确实容易饿啊。”
小李甚至还跷起了二郎腿，像是在看戏一样。
唯独吧台边的短发女士，一言不发，但始终保持着警惕。
“我朋友饿了，有什么吃的。”周天明语气冷静。
没人答话。
胖子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兄弟，你找错地方了，这是咖啡馆。饿了应该去——”边说边往店门口蹭。
“站住！别动！”周天明的枪口转而对准了胖子。
“我没动啊。”胖子耍赖一般地说着。
我看着他一只手牵着顾思义，恨不得打他一巴掌。
“我再说一遍，别动。”周天明倒是不激动，语气始终冷静。
胖子没再搭腔，站在原地。那边的老李突然开口。
“你到底想让我们干吗？”
周天明没回答，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在胖子和顾思义眼前晃了几下，说：“你们两个，和他们坐到一起去。”
胖子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老李和小李，说：“坐不下，太挤了……”
啪嗒。
是打开枪上保险栓的声音。
胖子马上牵着顾思义飞奔到角落，挤到老李他们旁边。
“你们谁是老板？”周天明又问。
还是没人搭腔。
老李抬头看天花板，小李则垂头看地板，似乎分工明确地在求天求地。胖子和顾思义缩成一团，像是在向彼此祷告。
吧台边的短发女士打破了沉默。
“我是这里的老板。”
我和周天明被这句话吸引，纷纷看向老板。
我所见过的咖啡店的老板大多戴着围裙、身着便装，可眼前的女性规规矩矩地穿着体面的正装，像外企的上班族一样。
“你是老板？”
“我是老板。”她重复了一遍，“你们到底想干吗？”
“我朋友饿了。”周天明早已把枪口移向了老板。
“我这里是咖啡馆，只卖咖啡，没吃的。”
“不是有牛排吗？”周天明指了指吧台里面的台子，那里摆着一个盘子，上面有大半块牛排，盘子边还有一支银色的叉子。
“你们到底想干吗？如果想要钱，我给你们，拿了赶快走，我不会报警的。”
我看到老板的双手交缠在一起，指甲做得很漂亮，长长的，上面有很多装饰。此刻她毫不怜惜地拨弄着上面的装饰，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紧张。
“我说了，我们是来抢劫的，但目的不是钱，也不是你们的性命。你们只要乖乖配合我的要求就行了，天亮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不要钱，也不要命，那你们想干吗？”老板眯起眼睛，手也不再拨弄指甲，我觉得这一瞬间她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人的情绪是不断波动的，特别是在极端情况下。周天明的行为一再超出众人的想象，甚至像一场恶作剧。我也不知道周天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掏出枪的那一刻我也被吓了一跳。对“同伴”不明所以的我此时却预感到其他人的态度正发生变化，似乎正无声地密谋着什么。
这让我十分紧张。如果他们突然反抗，我该怎么办？要去把枪抢过来吗？我们会被这群人制伏吗？然后被扭送到派出所？到那时顾思义不会知道我是为了救她才铤而走险，而是会认定我是个走投无路的抢劫犯。
我看了看角落里的四个人，小李跷着的二郎腿早就放了下来，像是为了缓解紧张，腿始终在抖动着。老李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这边。胖子虽然看上去明显惊慌失措，但还是用肥胖的身躯尽可能挡在顾思义前面。
至于顾思义，她居然没有看周天明，也没有看被枪口指着的老板，而是直勾勾地望向我。和她眼神对接的时候，我心里一慌，好像已经被她看出头套下的真实身份。
我连忙扭头去看周天明，我觉得他不是疯子，甚至不是什么坏人。虽然没什么证据，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坏。
“我只要你们好好地待在这里，直到天亮。”我似乎听到周天明笑了，“还不明白吗？我们啊，抢劫的是诸位的时间哦。”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老李清了清嗓子，最先说话了。
“小李，我说他们是在拍搞笑节目吧，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啊，时间不是比什么都宝贵吗，这是我见过的最凶残的抢劫了。”小李哭丧着脸，“虽然我只见过这一次抢劫。”
“这个节目效果很好，我想看到这一段的观众朋友们一定在哈哈大笑吧。摄像头在哪儿呢？”
“也许那把枪就是摄像头。”
“怪不得他老是把枪口移来移去，小李，原来是在捕捉我们的特写镜头。我跟你讲，我以前在电视台的时候，看到过——”
我看得出，只有老李是真的不紧张。我琢磨不透他是真的不害怕，还是故作镇定，他一边谨慎地探试着周天明的底牌，一边努力缓解气氛，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小李和其他人也放松下来。
周天明开口打断了老李的话。
“你叫老李吧，那就从你开始，把手机掏出来，放到那边的桌子上。”然后他转向老板，示意她也这样做。
说这番话的时候，周天明手中的枪一直不经意地摆来摆去。这些人应该跟我一样，从来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真枪，我原以为老李还会说上几句玩笑话来缓解气氛，没想到他盯着那把枪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地拿出手机，放到了隔壁的桌子上。其他人也跟着把手机放了过去。
“老板，麻烦给我的朋友准备点吃的。我就不用了，我自己带了。”
周天明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瓜子，探进头套嗑了起来。
嗑瓜子的声音此时听来有点惊悚，一动一动的头套更是如同鬼魅。
“你想吃什么？”老板似乎也认命了。
刚才我说肚子饿了，其实是脑袋发蒙才说出口的，我根本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事实上胃还有点痛。再说戴着头套，不管吃什么都不方便。
“不用了，我……”
也许是想到食物，我突然注意到店里的所有桌子上都没放任何东西，一杯咖啡都没有。
刚踏入这家咖啡店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不过场面一直被周天明主导，思绪也就跟着他转，就没细想。此时稍微松弛下来，我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两组客人，四个人，彼此应该并不认识，为什么在大半夜走进一家咖啡店，却什么东西都没点？
我下意识地瞟向周天明，他悠闲地坐在门口，专心地嗑着瓜子，不知道眼睛在看哪里。这么奇怪的事情，他有没有发现？我该不该提醒他？
还好我戴着头套，这段时间内我脸上的表情是怎么变化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果被别人看到，恐怕早就被看出不对劲了。
“我不吃了。”我摆摆手，然后站在吧台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位子坐坐。
“大家随意啊。”周天明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只要屁股别离开椅子就行。对了，老板，反正也无聊，打开电视看看吧。”
吧台上方挂着一个液晶屏幕，坐在店里任何位置都能一抬头就看到。
“电视坏了。”老板说。
周天明也没有坚持。“这样啊，可惜了。那大家聊聊天吧，能在这里遇到也是缘分。”
没人搭腔。
头套里传出咯咯的笑声。
“我刚才说了，只要你们坐着就行。不要害怕。”
周天明说着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我看到他的头套左右转动，似乎在东瞧西看。
“反正出去之后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回家？或者去哪个酒店开房？还是回到办公室加班？不管去哪里，不过是另一个狭小的空间，本质上和这里没有区别。”
“至少自由，没有人拿枪指着我们。”老李突然说道。
“没有枪指着，就自由了？”周天明往老李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说道，“工作、家庭、理想、老婆、孩子、父母，哪一个不在用枪指着你的头？”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惊，毕竟我今天晚上变成这副样子，也是因为被人用“枪”指了头。不知为何，其他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什么情况？难道他们都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看来我说到你们心里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喝咖啡，肯定都是失眠的人啊。”周天明用枪指着老李，“你怎么回事，孩子叛逆期？”
老李摇摇头。
“挺好，没孩子应该庆幸。你们呢？”他又把枪口移向胖子，“我看你们挺甜蜜的啊，女方父母不同意？”
没有人搭腔。周天明突然轻声笑了几下，说：“你们看，说要回家，回家了就能自由，就能开心吗？说不定明天你们会怀念现在，唯一的烦恼来自一个陌生人，比四面八方的烦心事要好多了。说真的，我还羡慕你们呢，我也想被人绑架，多轻松啊。”
老板开口问道：“你年纪轻轻，能有什么想不开的大事？”
“烦恼和年纪没关系啊，我一出生就有烦恼了。”周天明说，“我老家在河南的一处穷乡僻壤，父母为了让我来上海上大学，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没考上？”老板问。
“考上了，上师大，今年毕业。”
“那你还有啥苦恼的，能考上大学比我强多了。”胖子说。
“上师大对口的只能做老师，工作不好找。如果放弃所学的专业呢，就只能做些基础岗位，拿到工资，交完房租就没多少了，还得给家里寄钱。有时候我一天只吃两个白馒头，工作到下午眼前就发黑，感觉自己随时会猝死。关键是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熬了三个月，感觉生活就是个地狱。”
“那你怎么还有钱买瓜子呢？”老李问。
“哈哈哈，这是我家里寄过来的，我现在都把瓜子当主食了。”
“你可以先不要每个月给老家寄钱啊，你刚毕业，他们能体谅的吧？”老板说，“等经济稍微宽裕点了，再好好孝顺父母。”
老板口气温和，让我觉得像一位开明的母亲。
“还是你们城里人想得简单啊。”周天明说，“我父母都是农民，为了供我读书，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外面还欠着呢。好容易等到我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怎么可能不寄钱回家啊。”
“那……既然你在大城市活得那么累，回老家啊。”
“回老家？父母含辛茹苦这么多年，我最后还是回老家，那这些年的罪不都白遭了吗？”
老李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我知道你苦，我也苦了很多年了，还不是过来了。你先把枪收好，无论如何都有解决的办法，但千万不能犯罪啊。”
周天明没有回答，而是又笑了笑。老李的这番话彻底打破了店里的僵持气氛，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周天明的“生活现状”来。
我兀自觉得诧异，又认定周天明挑起此事肯定另有初衷，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周天明突然大声问道：“那你们呢？说什么无论如何都有解决的办法，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议论声戛然而止。一片沉默中，女老板有些沉不住气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周天明问得突然。
“他们是客人，来这里喝咖啡。”女老板答得简明。
“是吗？”周天明仰起头看了看吧台对面挂着的简易挂钟，现在指针指向十二点四十五分。
我不明白周天明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清楚地看到老李、小李和胖子的脸上都明显闪过了惊恐的神色。即便在被枪指着的时候，老李也没有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安。
“老板，洗手间在哪里？”周天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问。
然而老板的脸色突然变得冷峻，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洗手间坏了。”
“我是问你，洗手间在哪里，没有问你洗手间能不能用。”
“不能用的洗手间，你问了干吗？”
周天明歪了一下头，女娃娃头套像是吸在肩上，显得更加诡异。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扇门就是吧。”
周天明指着过道尽头的一扇小门。门外铺着一条长地毯，一直通向吧台的位置。虽然地毯的花纹粗糙，看不出是什么印象派的图案，但看起来很干净。
角落里的四个客人更显紧张了，胖子不停挪动着屁股，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我说了，洗手间坏了，不能用。如果你想上厕所，只能出去上。”
“其实，洗手间根本没坏吧？”周天明用枪口一个个点着屋里的人，然后继续说道，“一、二、三、四、五——你们五个人，合谋杀了这里的老板。”
这句话太过突然，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惊讶地看向周天明，却听到他又缓缓吐出一句。
“尸体，就在洗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