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能完整看到夕阳如何在上海的某条街头渐渐消失的咖啡馆里,我和顾思义聊了很久。时隔多年后的重聚总是带有一层魔幻色彩,上一次见到眼前的人已经是陈年旧事,而我们却可以自然地聊着现在的话题。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的时候,顾思义说她要走了,对方不爱迟到,她也不爱。临走前,她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展示在我面前,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好像在说“下次见”。我苦笑了一下,乖乖加了她微信,并没有提拉黑这回事。
她走后,我在咖啡店里继续坐了半个小时,消化着刚才与顾思义的聊天内容。
她是从声音判断出我的身份的,虽然戴着娃娃头套,我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她却说我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她就知道了。“这个声音对我说过太多情话,我经常在脑子里复习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可能羞红了脸。我知道我心里最好出现愧疚之情,同时眼前要浮现星儿的形象,像一张符一样镇住我自己,但是事与愿违,出现在我心里的,却是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她说她没把我的身份告诉其他人,连当时的男朋友宋瑜都没有说。她还说她不想再追问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因为一个凡事都要刨根问底的人,很讨人厌。
我知道,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是让我也别向她打听任何事,别做一个讨厌的人。这招很管用,接下来我就老实叙述着这两年间的所见所闻,我把所有事和盘托出,包括和星儿的争吵。至于她那晚为何出现在那家店,她没说,我想问却没有问。
当时的约定仍然有效——这是一个秘密。就算这个秘密可能和今天发生的杀人案有关,也不能破坏守密的约定。
关于命案,她也很惊讶为什么小李会用周天明的身份生活,但她说自己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上海的秋天很短,几乎没有“深秋”过渡,从炎热酷暑到裹起羽绒服可能只有短短几周,有些反应慢的人还没回过神,冬天就悄然来临了。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工作室,于是特意绕了点远路。一路上我和晚风分享了三四根烟,微信就是在点起第四根的时候响起的。
顾思义分享了一个微信号给我,头像是一张麻将牌上的字:发。
——这是宋瑜的微信号,你加他吧。
——谢谢,开场白帮我设计好了吗?
我把烟叼在嘴里,双手并用回复道。
——连前情提要都帮你省了【表情】,小李的案子他大致了解了,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问就行。
——微信上不方便,我想约他出来见面聊。
——你自己跟他说啊。
我打了一行字,觉得不太合适,便全部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还是觉得不够理想,又全部删掉。最后一遍时,我的嘴唇已经能感受到烟蒂的温度,发过去的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
——一起吗?
她回得倒是很快。快到我开始怀疑,她现在不是应该在约会吗?
——不了,我今天才知道,见前男友很尴尬。
这句话把我堵死,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了。不过很快,她又发来一条信息。
——除了见前男友之外,其他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哦。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如何回她,便随手翻了几页工作室的聊天群,选出一张韩江雪经常发的表情图,转了过去。微信聊天就是这点好,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随便发个表情,就能不失礼貌地结束对话。
我盯着顾思义的最后一行信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格外当心地揣进兜里,继续朝前走去。
两年前,宋瑜给我的印象是一个话多的胖子,说起话来有趣生动,却总跑题。当天晚上回到工作室,我略带忐忑地添加了他,好友请求很快就被通过了。
微信上看不出他话多的特质,当然也许是他在忙。不过他很直爽,说明天没空,后天直接去他家做客吧,然后发来一个小区的地址。
第二天,我努力投身工作,但老是心不在焉。小赵他们好几次敲开我办公室的门,向我汇报这汇报那,他们的工作热情让我有点惭愧,但也毫无办法。
之前花大价钱买下的书已经下厂印刷了,这位作者在网络上一直人气很高,我对这本书很有信心。竞拍到版权的那天晚上,我高兴极了,叫了近十份不同菜系的外卖,留下三名员工,喝到大半夜。
记得那天晚上很晚了,我想起办公室里还有一盒工作室刚开张时朋友送的烟花,因为上海全市禁止燃放烟花炮竹,两年了一直没动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燃。借着酒劲,我不顾韩江雪的劝阻,执意把烟花搬到武康路的正中央,用烟屁股点燃了。烟花升到空中,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空里绽开的花朵,火光闪烁,映在我们通红的脸颊上。那一刻,我觉得像在看一场流星雨。
那晚的狂欢之后,就是真正的艰难关头。虽然我认为把所有的资源都用来抢夺已经被市场证明过的作品是最佳策略,但也不能疏忽之后的出版和推广。我很期待上市后市场的检验,这是我创业以来交出的第一份答卷。我信心十足,等着向全世界宣布之前的决定没有错。到那一天,我还要放烟花,放很多烟花,伪造一场流星雨,向世人证明我的存在也如流星般闪耀。
终于熬完了两天。约好了下午两点见,我却一早就出门了。出发前心情还不错,但是在等公交车的时候,我觉得有人盯着我,回头一看,是个大妈,直勾勾的眼神让我无端心虚。我躲到一边,却还是能感受到如针刺般的视线,难道是我脸上或身上黏了东西?这么想着我又姿势奇怪地看了看身上,确认没什么东西后,我有些生气地跳上了恰好进站的公交车,管他顺不顺路呢,反正我时间充裕。
宋瑜家在浦东,我早早到了小区旁,站在围墙边仰视这个新式小区,心里想着,从他家应该可以看到东方明珠。我知道这里的房价很贵,但心里还是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买在这个地方的人,真是不懂上海。
之前我可从来没产生过这种毫无道理的歧视念头,对此,我逃避责任似的把错归咎于他是顾思义的前男友。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仇恨和歪曲的刻板印象。
于是我又想到了顾思义。上学时很多人不喜欢她的小聪明劲儿,但我很喜欢,而现在的她,机灵中还带了一股狠劲儿,有点进攻性。小区旁有一家简陋的苏帮面馆,我要了一碗大排面,慢慢吃着消磨时间。她说她之所以和我在一起,是看中了我的才华。这并非我自卖自夸,是她亲口承认的。
我们经常聊文学聊电影,聊八卦聊历史,我还记得她最喜欢的乐队是“顶楼的马戏团”,一个上海本土的乐队,歌大多是用上海话唱的,歌词有一些迷惘,有一些怀旧。这些事情,她肯定无法跟宋瑜交流。
想着这些,我竟有些得意,全然忘记自己此时是个家庭破裂、事业还待考验的中年男人。吃完面我又在附近转了几圈,快两点时在一个水果摊上买了串香蕉,提着进了宋瑜的小区。
按响单元的门铃后,门直接开了,并没有人出声询问。我乘着电梯到十一楼,一眼就看到宋瑜开着门在等我。他披着一件豹纹睡袍,满脸堆笑。
“兄弟,快进来。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宋瑜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拽,“来就来了,带啥水果啊,你真是的。”
我进了门,被宽敞的客厅吓了一跳,感觉像来到了室内篮球馆。视野也很开阔,透过落地窗确实能清晰地看到东方明珠,给人的感觉甚至还能看到埃菲尔铁塔。
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很多水果,我把香蕉放在原本就有的香蕉旁边,个头只有对方一半大。
“坐坐坐,喝点啥?茅台还是普洱?”
“不用了,我喝水就行。”我拘束地坐在沙发上。中央空调吹出的热气正对着我的肩,汗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感觉都带着大排面味。
和两年前相比,宋瑜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只不过两年前那晚他衣着考究,硬要说的话还有几分成功人士的样子。然而今天只是随意披了件睡袍,脚上穿着拖鞋,看起来非常土。
“兄弟,招呼不周啊。思义都跟我说了,我以前和小李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人这么年轻就没了,真是……唉……”宋瑜给我端了杯水,在沙发旁的躺椅上躺了下去,不知道最后那个“唉”是在叹气,还是舒服的呻吟。
“你和小李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顾思义是怎么向他介绍我的身份的,决定先不多说。
“谈不上吧。”我看到宋瑜的眼珠转了几下,“我以前经常去一家咖啡店,小李也是那里的常客,所以就碰到过几次,不算熟,不算熟。”
听口气,宋瑜还不知道我参与了那次抢劫。这样更好。
“你知道小李有什么朋友吗?”
宋瑜在躺椅上挪动了下身躯,似乎想躲避这个问题,“我和他不熟,就像唐老鸭和小熊维尼,不是一个片子里的,就是偶尔在游乐园里碰到的关系。要说朋友的话……他倒是经常和他的搭档一起去咖啡店,你去找过他搭档了吗?”
“搭档?”
“老李啊。”宋瑜打量着我,“小李出事了,找老李,不是很正常嘛。你连我都来找了,不会没找过他吧。”
“哦,老李啊……”我一下子慌了阵脚,只好含糊其辞道,“聊过,聊过。毕竟他们是好搭档嘛。”
“可惜啊,那个老李,要我说也还年轻,虽然我也老李老李地叫他,但他比我小多了,没想到这么年轻就……”
我心里一惊,那个老李,不会已经去世了吧?我装作惋惜地说:“是啊,天有不测风云嘛。”
“什么天有不测风云?”宋瑜问,“他不是自己选择的吗?”
自己选择——自杀?
“哦对对,我是说,这么年轻就去世了,真的太可惜了。”
“去世了?”宋瑜差点从躺椅上蹦起来,“老李去世了?”
“啊?”我被搞糊涂了,不是他自己说的嘛。
“我只知道他放弃了啊,压力太大了。没想到……”
“不是,你误会了。”我急忙说道,“他没死,我的意思是,他年纪轻轻就放弃了,在我看来,就像死了一样。鲁迅说过,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哎呀兄弟,你说得太好了。就是这个意思。老李和小李,这两个人因为世俗的压力,最终不得不放弃,说实话我心里真不好受。他们在一起多快乐啊。”
“是啊,没办法。毕竟同性恋在很多人眼里还是离经叛道的嘛。”
“同性恋?他们两个是同性恋?”宋瑜又夸张地叫了起来。
“不是……吗?”
“你咋又问我呀兄弟,我哪知道去。我和他们不熟,他们是小熊维尼和跳跳虎,我是唐老鸭,你忘啦?我只知道他们放弃了搞笑组合的事业。”
“我说的就是这个。两个大男人做搞笑组合,整天腻在一起,我们当然知道这是事业啦,但别人怎么想,别人肯定以为他们俩是不正当的男男关系。”
“兄弟你说得太透彻了。点题了。”
为了避免他再搞突然袭击,我只好先发动攻势:“对了,他们那组合……解散太久了我还真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了。”
“叫山童。想起来了吧?”
“对对对。”我一拍脑门,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山童,山童组合,瞧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呢。”
“不对,你还是没想起来,他们叫‘叫山童’,三个字。”
我的天哪,和他聊天太累了,这才短短几分钟,感觉像经历了好几场战役。不过总算是有所收获,至少老李和小李的关系开始清晰了,可是这个宋瑜还是让人捉摸不透,虽然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两年你和小李见过面吗?”
“这两年吗……”宋瑜看着天花板,模棱两可地说,“不记得了,我每天都见很多人。”
“你上次见小李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很久之前了吧,像个故事似的。”宋瑜习惯性地满脸堆笑,我很难观察到他的真实情绪。
我报出武康路公寓的地址,问他:“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不知道。”接着,像是为了强调,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我准备的几个问题都没有问出什么有效的信息,要么他是真的像我一样和小李不熟,要么就是有所保留。我眯起眼睛观察着他的笑容,试图从中找出些破绽来。
“你和她是大学同学?”
见我不说话,宋瑜突然问道。
“不是,我和他是书友。”我决定用对警察的那套说辞。
“我问的是顾思义。”
宋瑜已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表情也没之前那么松弛了。看来,前男友对前男友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是,我们是大学同学。”
“她一定很崇拜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我感到意外。
“听她说,你是开出版社的,她一直喜欢有文化的人。”
“没有,过奖了。”我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沾沾自喜。
“她跟我在一起也是这样啊,我一开始以为她和别的女人一样,就是看中我的钱,可她说,是看中了我的才华。”宋瑜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这可不是我自卖自夸啊,是她亲口承认的。”
我瞬间觉得心情好差。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哪有什么才华啊,她就是哄我开心,我虽然不聪明,但还没有笨到连这都听不出来。”
事实上,我就没有听出来。想到自己居然比眼前这个胖子还笨,我仅剩的自尊心也快瓦解了。
“挺好的,有知识,就有天聊,有文化,就有烦恼。”宋瑜拍了拍肚子,“我跟着她,学着看看书,看看电影,听听演唱会,增长点知识挺好,文化人我就不冒充了。”
“你兴趣爱好挺广泛啊。”我说了一句酸话,心想顾思义都说了,他所谓的看书就是看一些成功学,那能叫书吗?
“你是做文化行业的,跟你聊这个是我自不量力,就像孔子和米老鼠的区别。我最近在网上看一部小说,挺有名的,作者叫钟晚,不过好久没更新了,说是被买断了版权,要出版。”
钟晚——不就是我们花大价钱抢来的作者吗?我只好承认:“有品位。”
宋瑜被我夸得喜笑颜开,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其实呀,昨天我没空是因为去看演唱会了。”
“你昨天去看谁的演唱会啦?”
“顶楼的马戏团,你知道吗?”
“知道。”
我已心如死灰,不想多聊。宋瑜却越说越来劲。
“他们歌词里不是有一句‘如果你也觉得感动,就丢点硬币’嘛,演唱会上变成了‘丢点一百块’,太贱了,台下观众都疯了,我真的丢了几张一百块上去。”
“他们这种小乐队也能办演唱会啊?”
“Live House嘛,就在重庆南路,你喜欢的话改天我带你一起去。”
他说这个单词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拉乌哈斯”。
“不用了。”我皱了皱眉,说道,“我已经不喜欢他们了。”
“哦……”宋瑜显然察觉到我的不悦,强行压下了兴致,“对不住啊兄弟,我说话老是跑题,咱们接着聊小李的事儿。警察是怎么说的,真是被谋杀的?”
“不确定,警察也不跟我多说。”
“他在哪儿死的?就刚刚你说的那什么康路?你到现场看了?”
“现场封起来了,不让进。出事的地方正好在我工作室附近,武康路上。”
“武康路……没听过,顶马没唱过这条路。”
他们没唱过的地方多了,我心想。后来,我们又聊了一阵小李的命案,基本上都是宋瑜在问,我负责作答,当然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其间,我不露声色地问了他案发时在哪里,他的回答是一个人在酒吧里喝酒,没有人能给他证明。当问及为什么要独自去酒吧买醉时,他把话题扯向了中年危机,就这样,充斥着大量无效信息的沟通总算接近尾声,宋瑜问我要不要吃晚饭,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你以前和小李经常光顾的那家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吃吧。”
宋瑜迟疑了一下,说:“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吃晚饭,没有说和你一起吃。我晚上约了一个客户……”
能不能一起吃饭在我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提起咖啡店时他眼里闪过的一丝犹疑。我确定他有所隐瞒。“行,那我先走了,谢谢招待。”我起身告辞。
“你等我一下,那个……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宋瑜进了房间,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小盒。
他有些扭捏地说:“你能帮我把这个带给思义吗?”
我接过来,第一感觉里面是一枚戒指,或者类似的首饰。盒子表面并无品牌logo,无法据此推测。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啊?”
“她说她忙,约了一万次都没有出来。”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贵重,不贵重。”宋瑜摆着手,也不向我介绍,只是一再重复“不贵重”。
我心想,这倒是个很好的再约顾思义的借口,便把盒子揣进兜里。
宋瑜很认真地跟我说了句“谢谢”,送我出了门。
宋瑜家虽然视野很好,但交通还是远没有浦西这边便利。我坐上地铁,心里还是放不下刚才提到咖啡店时他眼神中的犹疑。
深夜咖啡店位于番禺路附近的一条不知名小马路,那个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即便有好几次从隔壁的法华镇路、新华路经过,上海国际电影节时还和星儿一起去附近的影城看过电影,我却连想都没想过去那里看看。
一次都没有想过。
现在想来,也许我是在刻意避开它。为什么要避开?我不知道,也不愿多想。没想到,两年后是小李的死,让我又来到这里。
我从交通大学站出来,没有开地图导航,循着记忆穿过一条条马路。身边的行人越来越少,街边店铺也不见几个,我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是因为白天还是两年不见的缘故呢?总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
咖啡店的外观没怎么变,但换了logo,原本的布门帘变成厚重的拉门。我盯着门把手上的“pull”看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推还是拉,最终决定交给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结果判断错了。
正好里面有客人出来,弹开的门撞在我身上,那人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匆匆低头走了。我顺势拉开门,“欢迎光临”的声音同时响起。
吧台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是上面多了很多小装饰品,一个穿着褐色制服的服务员站在后面对我微笑。
我走到吧台前,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杯美式。
“请问需要选咖啡豆吗?我们这边比较推荐肯尼亚AA或者日晒耶加雪菲……”
“最浓的那种就行。”
“最浓的是吗?”服务员继续耐心地推荐,“我们有一款特别浓,不过适合早上喝,现在已经晚上了,我担心您会睡不着。”
“哦,没事。”
服务员还不打算放弃,又欢快地说道:“真的很浓哦。咖啡虽然好喝,但晚睡就不好了。”
“你们这不就是深夜咖啡店吗?”
“深夜咖啡店?”服务员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我们这里是早点睡咖啡店呀。”
说着,服务员指了指吧台上用来展示杯型的空杯子,那上面果然写着:早点睡咖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这家店的宣传语:咖啡虽好,要喝趁早。
我露出苦笑,说道:“没事,就给我来一杯最浓的吧。”
咖啡价格倒是不贵,大杯只要三十一元。我身上没零钱,摸了张一百元递了过去,收到的找零中有四枚硬币,让我很头疼。为什么把价格定成这么奇怪的三十一元呢?明明三十元于人于己都方便啊。
把四枚硬币揣进裤兜,顿时觉得口袋变重了。
深夜咖啡馆变成了早点睡咖啡,我再次哑然失笑。等咖啡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发现有二十多条微信未读提醒,一定是刚才在走路,没有注意到手机震动。
我期望是顾思义给我发来的消息,但想想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不可能一口气发二十几条消息给我。
果然不是她,是工作室的群。刚一打开就看到满屏的感叹号,看得我一阵焦躁。韩江雪特别喜欢用感叹号,显得她总是特别激动。可当我看完信息后,情绪也有些激动了。
先是张盛分享了一篇文章,有网友揭露,知名网络作家钟晚的作品涉嫌抄袭,文章中附有多段内容对比,一眼就能看出相似度。我越看心跳越快,网友的辱骂不堪入目,而且这件事在短时间内迅速传播,超出了我的想象。怎么办?这是怎么回事?我满心想着工作室,难道这就要完了吗?
我们把所有的财力和资源都赌在了这本书上。我曾设想过很多种失败的可能,但最坏也不过是上市后反响平平。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孤注一掷的,居然是一部抄袭作品。
我在群里回复了一句“等我回来开会”,便冲了出去。尽管这里离工作室很近,但我还是招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时,我才想起没有拿咖啡,倒不是舍不得三十一块钱,而是我知道今晚肯定不能睡了,这个时候正需要一杯浓到要额外提神的咖啡。
十分钟后,我就回到了工作室,员工们的脸和外面的天一样,全黑了。
见我进来,大家连忙围了上来。我来回看着他们,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发酵。”韩江雪干练地说。
我着急地说:“说具体的,目前影响有多大?和钟晚联系了没?被抄袭的作者怎么说?”
“影响很大,曝出抄袭的帖子发出来才三个多小时,现在转发量已经过五万了。主要现在好多网络作者也站出来讨伐钟晚,圈子里的人都在骂。被抄袭的作者叫李潼,没什么名气,事情曝光后,李潼一直没有回应。倒是圈子里的一些小作者吵得很凶,又是写联名信又说请律师什么的。”
“这种官司很难打的,又不是没有先例。”张盛说道。
“不,就算法律上不好判,但在舆论层面上,判决早就下了。”小赵扶了扶金边眼镜,冷静地说道。
“钟晚的粉丝在网上发帖对骂呢,热火朝天。”韩江雪说。
“这些粉丝真傻!”张盛骂道,“这种龌龊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了,越吵热度不是越高吗?赶紧闭嘴,集体沉默,一个月不到就没事了。”
“钟晚呢?联系上了吗?”我问。
“她不接电话。”韩江雪瘪了瘪嘴。
“书是不是快要入库了?”我又问。
“今天我去了一趟印刷厂,第一批已经全部搞定,本来想着明天入库,这几天就能正式上市了。没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主编。”很少主动发言的张盛看着我说,“说不定这是个机会,我们不是破釜沉舟,第一批印得特别多吗?本来我还担心卖不光怎么办,现在不用愁啦。”
“你什么意思?”韩江雪皱了皱眉。
“你们想啊,这个事情不就是一个天大的宣传吗?三个小时五万转发啊,我每次刷新这数字可都在涨啊。”
“宣传个屁!”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韩江雪爆粗口,“这是恶名!钟晚是我的作者,我会让她解释清楚的。”
“还解释什么啊,你没长眼睛也长耳朵了吧,现在全中国都在说钟晚抄袭了,你还装什么镇定呢?”张盛毫不相让,恶声恶气地说道,“还你的作者!为了大小姐你的作者,我们全公司都在伺候她,结果呢,你签的时候没考察清楚人家底细啊?”
“张盛,你……”韩江雪的眼神如剑,一眨不眨地直刺张盛,话却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我吼完,原本还想开口的张盛顿时安静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拍了拍张盛的肩膀,说:“现在不是怪谁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决这件事。江雪,确定是抄袭吗?”
韩江雪点点头:“那个叫李潼的原作者太没名气了,对不起——”
我抬手打断她的道歉,问:“你找一下那个爆料人,还有那个叫李潼的,问问他们的诉求是什么,如果是钱的话,让他们开个价。”
“主编……”韩江雪惊讶地看着我,“你想买通他们?”
“对,让他们发个声明,最好让李潼承认是他抄袭的钟晚,他的作品就当由我们买断,开个价吧。”
张盛在一旁说:“可是我们工作室已经没钱了啊,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钱倒不是问题。”小赵插嘴道,“不过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见小赵这样说,原本欲言又止的韩江雪好像有了点信心。“主编,我也认为,这件事本来就是钟晚的错,是我们的错,不能颠倒黑白啊。我会尽快联系钟晚,让她发声明道歉……”
“你让她道歉,她就会道歉吗!”张盛的嗓门又忍不住拔高了,“她要是这么知错能改的人,当初还会明知故犯?再说,道歉了之后呢?我们的书还出不出?工作室还做不做?你真以为整天和书打交道大家就都是君子啦?告诉你,别把那些所谓的文化人想得太理想化了。钟晚是不对,但那个叫李潼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定是他找人爆料的,我看就是眼红钱!”
“李潼是受害者啊!”韩江雪也叫了起来,“你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作品被别人抄袭了,对方还要出版,你心里能好受吗?”
“韩江雪,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张盛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戳着韩江雪,“你是钟晚的责任编辑,也是这家工作室的一分子!是不是公司倒闭了你才开心?”
“我当然不希望倒闭,但这是原则问题!”
“行了!”我再次打断这番让我头疼的争吵,“我们不是做慈善,也不是文化传播大使,我们的原则是生存,并且赚钱。”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但目前还没想到什么有效的解决方法,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要去杀掉那个爆料人,杀掉李潼。
张盛见我站在他这一边,挺起胸膛又对韩江雪哼了一声。韩江雪气得嘴唇直发抖,又无法说出反驳的话,她一直盯着我,眼神中有一丝祈求,又有一丝鄙夷。最终,小赵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到了座位上。
“主编,你说怎么做吧,需要钱的话,我可以支持。”小赵冷着脸对我说。
我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他和韩江雪一样,并不认同我和张盛的看法,我也不想把团队气氛搞僵,于是放缓了口吻,对所有人说:“不管怎么样,钟晚是我拍板签的,所有的责任在我。但大家也不要气馁,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发展,今天大家辛苦一点,张盛你各方面观察一下进展,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大家,然后,那个爆料人和李潼,就由你来联系吧,看看他们是什么诉求。江雪,你继续联系钟晚,不管以什么方式,找到她,也搞清楚她的想法。小赵,你和印刷厂还有库房说一下,这本书可能要缓一缓了。对了,之前谈好的那些推广还有采访活动之类的,都先暂停。”
安排好之后,我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偶尔张盛的嚷嚷声从外面传来,让我更加心烦意乱,只好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不断想起韩江雪刚才看我的眼神,那种好像被背叛的目光我也曾在星儿的脸上看到过。星儿离开我之后,我发誓再也不许别人这样看我了,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可就在刚才,我又看到了这个眼神,这让我突然觉得很失落。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一切只从利益出发的?原来那个为了梦想不顾现实,甚至裸辞的梅寄尘去哪儿了呢?
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和所有人都满意?
我拉开抽屉,翻出阿司匹林,倒出三片,一口吞下。以烟代水,什么苦味都没有。
韩江雪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一进来就跟我说:“钟晚给我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会处理的,叫我们放心,书按照原计划出版上市就可以。”
这次,她双眼无神,如一潭死水。
“什么叫她会处理的?怎么处理?”
“她说她请了很多专业人士,还花钱买了水军,这波负评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哦。”问题似乎解决了,可我心里没有一点宽慰的感觉。我想着是不是应该和韩江雪聊一聊,可她主动说:“那没事我就下班了。”
说完,她垂着头走了出去。
小赵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他向我汇报了最新的进展。钟晚已经开始进行反击了,讨伐她的声浪很快就被更大的舆论汪洋淹没。另外,有几个知名账号突然发布了几则圈内八卦,讨论的热潮已转向那些新闻了。
只有我们这些和钟晚合作的人知道,那些发布其他新闻转移公众视线的账号,和钟晚有关。
这一招,在推理小说中叫红鲱鱼,没想到被她用在了危机公关上。
事情好像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但我仍无法释怀。
十一点多时我还是毫无睡意,心里乱糟糟的。于是我起身,披了件外套,决定出去散散心。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黄浦江横在面前,才停下了脚步。我靠在栏杆上,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高楼。这个地方很幽静,后方是一个公园,旁边有一栋带着个大烟囱的建筑,抬头望去,烟囱上显示当前温度是六摄氏度。
我听说过这个温度计建筑,世博会闭幕后这里被改建成当代艺术博物馆,偶尔开车经过时会看到,但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还是第一次。
今夜也和平日里的每一天一样,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在阳台上纳凉时能看到很多星星,我吃着西瓜听爷爷讲牛郎织女北斗七星,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故事,我却听得很入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海的夜空中就看不到星星了,五颜六色、永不熄灭的灯光倒越来越多。是星星都坠入凡间了吗?
我看着眼前光影流动的黄浦江,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黄浦江更像银河了,但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集合成册,送给某个人。
我心中的一种情绪被勾起,就像早已深入骨髓的老家里的朽木气息,无论在哪里,每当我想起老家,就会闻到那股气味。离婚后,我和星儿就像牛郎织女一样,一年只见一次,但奇怪的是我仍觉得她和我很亲近。这种感觉和与顾思义的亲近感不一样,与顾思义的重逢要更为紧张、兴奋,更多的是期待。而星儿,是家人的感觉,想下意识地抗拒,却又割舍不断的亲情。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已拨通了星儿的电话。这把我吓了一跳,是无意识中拨通的,还是不小心按到了快捷键呢?如果她接了,我要跟她说什么,刚刚拍了一张很好看的“星星”照片?恐怕会讨来一顿骂吧。
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
星儿久违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觉得无比熟悉。
“怎么了?说话啊,没事吧?”
我想是我多愁善感的毛病又发作了,不然为什么无缘无故鼻子就酸了。
“没事。”
“那我挂了。”
“等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应该正耐心地等着我往下说吧,但我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想挂电话。
“那个……我们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开始?”
我真想抽自己耳光。中文里那么多汉字,我偏偏选了这几个。
“有啊,你把天上的星星摘给我。”
这是拒绝吗?我抬头望去,只有一轮黯淡的月亮悬挂在黑色夜空。
电话那边的星儿突然平静地说道:“你到底干什么了?前两天警察来找过我了。”
这话让我一个激灵,脑海中自动跳出秦队的脸,不禁打了个冷战。
“警察?什么时候?找你干吗?”
“调查你咯,说你可能跟一桩杀人案有关。”
“我没有,星儿,你要相信我。”
“你跟我解释什么,我当然不相信你了,不然怎么会跟你离婚。”
我一时语塞。
“你可别为了我谋财害命啊,虽然我会挺高兴的。”
“我真没有。”
“后天你来趟我家吧。”
“啊?”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我们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邀请我见面,还是去她家。
“不想来?那算了。”
“来!后天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去。”
“那我得关注下天气预报,最好下刀子把你戳死。”说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梅寄尘,我认真跟你说,虽然我看重钱,但我是不会和一个有钱的坏人在一起的。”
挂掉电话,我反复琢磨着星儿的最后那句话,不知为何想到了钟晚和她的小说,心里的决定又坚定了几分。但我能这么做吗?这样逞能对其他人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风很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出火,我索性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一瓶酒该多好啊。
钟晚的公关能力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天网络上对于抄袭的讨论就几乎没有了。
晨会上,我宣布刚印刷出来的新书全部销毁,并且以后不再与她合作,同时开诚布公地描述了工作室的现状。得知四个人都将失去工作后,张盛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起来。韩江雪听到后先是露出诧异的表情,呆愣了半晌,随后冲我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我回以笑容。
小赵的脸上波澜不惊,还不如我毙他选题时激动,简直就像得知周末要来加班一样,从容地接受了。
没得到任何回应的张盛突然离开了会议室,接着就听到踢踹办公桌的声音。我叹口气,宣布散会。见那两人都没动,我便率先站起身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我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拿出手机,准备处理一些后续事宜。没想到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顾思义打来的。
“和宋瑜聊得怎么样?”
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也不问我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还行吧。”我满脑子钟晚的事,差点开口问宋瑜是谁。
“那明天跟我说说。”
“明天?我们约过明天见面吗?”我极力思索。
“现在约啊,你不会拒绝我吧?”
“呃……”
顾思义自顾自地高兴说道:“而且,我一说明天的行程,你就更不会拒绝了。”
“什么行程?”
“去河南太康。”
“那是哪里?”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周天明的老家。”
“周天明的老家?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啊。”
“什么时候?”
“两年前在咖啡店,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吧?还说老家是河南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所以说你傻嘛。”我仿佛能看到她的表情。
“还有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于是我昨天去了一趟上师大。那一届的毕业生里一共有两个叫周天明的,一个是上海本地人,一个老家在河南太康,你说两年前的周天明是哪个?”
“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问老师啊,你没嘴的吗?录取通知书、各种档案都还留着,两三年前的一个毕业生,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
我知道,要打听这种事情并非她说的那么容易,至少要撒一些谎。不过对顾思义来说,确实易如反掌。
“我们去那儿干吗?”我问。
“去看看。上次你说完后,我一直感到奇怪,为什么小李会使用周天明的身份生活,既然小李身上找不到什么突破口,那换一个思路试试呗,说不定找到周天明就真相大白了。再说了,就当我们两个去旅游,不也挺好吗?”
就当我们两个去旅游……这样好吗?
在我犹豫的时候,顾思义已经做出了安排:“明天下午一点,上海火车站出发,别迟到。票我已经买好了。”
票我已经买好了。言下之意是“我还背得出你的身份证号”,我感到一阵惊悚,别说顾思义的身份证号了,连她的生日我都忘了。
挂断电话,我不禁问自己,这个顾思义,为什么对小李的案件那么上心呢?
不,可能并不是对小李的案件上心,而是因为她还喜欢我,想通过这件事和我接触、相处。毕竟她还单身,我已离异。
离异?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不是说好要去星儿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