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就是这里的老板!”
“你不是!”周天明斩钉截铁地说。
老板的心虚全部写在脸上,她没有做声,神色紧张,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坐在一起的四个客人。
胖子似乎看不过去了,挪了挪屁股想要站起来,结果被周天明怒喝一声“别动”,只好又牢牢地坐回了椅子。
“兄弟,你别这么计较嘛。”胖子打着圆场,“现在谁还不是个老板啊,我没做生意之前,只是个无业游民,朋友也叫我老板来着。你说得对,她呢,确实不是老板,只是叫顺口了,其实就是个工作人员,对一个打工的,你较这劲干吗?而且你还说这里的老板已经……啊哈哈。”
胖子尴尬地笑了几下,但一桌的人都沉着脸,没人回应。老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周天明的枪口说:“你不会又在开玩笑吧?你口才这么好,我给你在电视台介绍个工作,不用干这行。”
“你们,触犯了法律。”
这话从一个拿着手枪、戴着头套的人口中说出显得有点奇怪,但经周天明这番突如其来的指控,我也发现这些客人确实比较奇怪。
我又听到周天明瓮声瓮气地对老板说:“我再重申一遍,你不是老板,也不是这家咖啡店的工作人员。你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老板这时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她双臂抱在胸前,略带挑衅地说:“好啊,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首先,我们两个进来之后,你是最后一个说话的。”周天明把枪放在桌上,拍了拍左手掌心的瓜子屑,“咖啡店遭到抢劫,劫匪还亮出了武器,作为这个地方的主人,或者唯一的工作人员,怎么会是最后一个开口说话的呢?而且我问‘谁是老板’之后,你犹豫了一下才作答,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不说话了?”
“我胆子比较小,又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吓得不敢说话了,这很奇怪吗?”老板倒是从容不迫。
“确实,一个女人,大半夜开一家店,碰到这种情况担心害怕是难免的,不过……”周天明顿了一下,环视各位后又说道,“那四位客人的反应却是彼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作为客人,在店里时遇到了这种事,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看老板,而是看别的客人,这就很奇怪了。”
“他们爱看谁,我哪管得着?”老板语气生硬。
“兄弟,你看啊,你是聪明人,这件事我帮你分析分析。”胖子接过话头,“你呀,记错了,我们不是看别的客人,我只是看我女朋友。有了危险,我第一时间看我女朋友,是不是人之常情?是不是天经地义?反过来说,我女朋友看我,是不是人之常情?是不是天经地义?我们是关心彼此的安危,老板不老板的,说实话咱不在乎。”
“那他们呢?”周天明没有动,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老李和小李。
“他们?很简单啊,他们也是情侣啊!情侣之间看一眼,是不是人之常情……”
顾思义用胳膊肘推了推胖子,小声说了句“你别多嘴”。
“还有一点,你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就像个公司白领,且不说穿着这套衣服干起活来有多么拘束,你至少也该给自己配一条围裙吧。”
“店是我开的,想怎么穿是我的自由。我们这儿又不是什么连锁店。私人开的小店,我高兴起来什么都不穿你都管不着!”
周天明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好,你爱穿什么确实是你的自由,但你做的这个指甲可不像餐饮业的啊。指甲那么长,装饰物那么多,虽说很好看,但你能用这双手来给客人做三明治、洗盘子洗碗吗?”
老板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一会儿,说:“是有些不便利呢,幸好到目前为止没有客人来投诉,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卸掉。谢谢你的提醒。”
周天明愣住了。我猜测他正在焦虑地思考。看来现实并不像我看的那些推理小说,侦探说出推理过程之后,对方并不会乖乖认错,只会疯狂到近乎耍赖的反驳。
良久,周天明才再次开口。
“确实,我说的每一条都不能明确证明你不是这里的老板。推理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根据条件得出最大的可能性。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我想把这个可能性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回答。这是默认还是无声的抗议,我不知道。但既然无人反对,周天明也就再次开口了。
“既然你不是这里的老板,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老板去哪儿了?没有老板,至少也有店员吧。一开始我的想法是他可能刚好离开了,比如去上厕所,或者出去抽烟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可能性不攻自破,因为这么久了,没有人回来。我还想过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曾让我感到恐慌,那就是老板在外面抽烟,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店被抢劫了,于是他没有进来,很有可能还去报警了。但我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可能,因为我进屋后就一直背对店门,枪也放在身前,从外面没人看得到武器,不可能想到店被抢劫了。那扇窗装着磨砂玻璃,最多只能看到里面有人影,看不出具体的动作。这么一来,就只剩一种可能了——这家咖啡店的老板,一直在店里。”
这一次老板没有反驳,她直勾勾地看着周天明的头套,似乎想看透头套里的脸。
周天明站了起来,继续道:“还在店内,却一直没有出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无法出现了。而这里最适合藏人的地方,就是洗手间。果然,我稍微一问,你就害怕得不让我进那扇门。”
此刻,周天明和老板面对面站着,似在进行无声的对峙,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咖啡店内的气氛也有了微妙的转变,两个冒失的劫匪摇身一变成为正义使者,指认原本无辜的顾客为犯罪者。
“洗手间是真的坏了!”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天明又往前挪了半步,老板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周天明突然转头,大头娃娃头套晃了一晃。他问道:“你们都没点东西吗?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干坐着不点东西,是不是太奇怪了?”
“我点了牛排啊——”胖子着急地回答,店里众人,包括老板在内,全都瞪向他,顾思义甚至在他的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
周天明发出笑声,说道:“果然那份牛排是你的啊,那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又开天眼了?”胖子似乎急了,语气咄咄逼人。
我又看向吧台后面的洗碗池边,那大半块牛排躺在盘子里,看起来干巴巴的。
“我早就注意到那半块牛排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已经走掉的客人吃剩的,于是就有些怀疑,怎么没人收拾呢。”周天明说着,往自称老板的女人身边凑了凑,接着又看向胖子,“这块牛排原来是坐在过道旁的你吃的啊。”
“是我吃的,三分熟的菲力!咋了,你快直说,弯弯绕绕磨磨叽叽的。”胖子急得脸都红了。
“如果是你的牛排,为什么没吃完呢?我想是因为——掉在地上,不能吃了吧。”
胖子没有说话。
“这样的话,就又有一个问题。牛排盛在盘子里,要摔也是连同盘子一起摔在地上。”周天明走过去,拍了拍桌面,“当时,你们坐在这个位置,座位旁边是铺着地砖的过道,以这个桌子的高度,盘子摔在地上就算不至于粉碎,最起码也要磕成几片吧。可是你看那边的盘子,完好无损。”
我看向老板,她又在抠自己漂亮的指甲了。
“由此,我又想,盘子会不会并没有摔到地砖上,而是摔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才没有碎。”
周天明顿了一会儿,抬起右手,指着洗手间门口的地毯。“比如那块地毯。”
胖子干笑几声,哑着嗓子说:“越说越离谱了,这盘子难不成还三级跳了,为了保命自己跳到那边去?”
“不,不是盘子跳过去,而是毯子移动了。”周天明走到地毯边缘,“老板,为什么要在洗手间门口放一块地毯呢?”
“这是……为了让客人出来的时候蹭掉脚下的水渍。”半天没说话的老板答道。
“哦,是这样啊。”周天明走到地毯旁,蹲了下来,摸了一把,“但这块地毯未免太干净了吧?而且尺寸不太合适啊,放在吧台前面似乎更好呢。”
我看到老板明显抖了抖。
周天明站起身,拍拍手,扶了扶头上的头套,说道:“我的想法是,这两位客人坐在过道旁边,而原本过道上铺着一块地毯,装着牛排的盘子掉下去的时候就没有直接接触地砖,而是摔在了地毯上,只是蹭脏了地毯而已。”
“你刚说了地毯很干净啊。”
“是啊。而且这地毯上的花纹好奇怪啊,明明墙上挂的画那么好看,怎么选地毯的时候品位就变了呢。是不是……放反了啊?”
不知不觉间我已被他的话语吸引,也忍不住想过去看那块地毯。
周天明微微转了转身子,似乎在看屋内众人。
“费劲地移动地毯,还故意放反,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掩盖牛排渍吗?恐怕不是,如果为了掩盖牛排渍,大可以把地毯卷起来收好。费劲地将地毯翻面,并挪动位置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需要这块地毯来掩盖其他东西。掩盖的东西自然就在洗手间门前的地砖上。我猜是一块污渍吧,用脏了的地毯盖住脏了的地砖,负负得正,拼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周天明的话置地铿锵,这一刻,店里出奇地安静,我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其实,这两个被盖住的痕迹,是同一个吧?”周天明继续说道,“都是牛排酱汁。重要的是,酱汁痕迹的形状,想必是长条形的吧,从过道的地毯上,延伸到厕所前的地砖。是某个物体被拖动时留下的痕迹。”
周天明突然俯下身子,一把掀开地毯。坐在远处的顾思义发出一声惊呼,我不禁上前两步,透过大头娃娃的镂空瞳孔,看到周天明翻起的地毯上用红字写着“深夜咖啡店”五个字,正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褐色污渍,像一把奇形怪状的刀,贯穿地毯。而露出的白色瓷砖上也果然如周天明所言,有形状相似的污渍。
“失踪的老板、没有点餐的顾客、洗碗池上的半块牛排、完好无损的盘子、丑陋却干净的地毯……把这些细节串联到一起,我便有了更大胆的推论。”周天明把地毯随手扔到一旁,站起身说,“没有血迹,所以你们可能是以勒毙的方式谋杀了这里的老板。你们三个男人中的一位,从老板身后勒住他的脖子,老板奋力挣扎,在挣扎的过程中碰翻了桌子上的盘子,盘子和牛排掉落到地毯上。我想其他人马上就上去帮忙了吧,一、二、三、四,四个人,正好控制住老板的四肢,就这样,你们五个人合力将老板勒死了。虽说这家咖啡店位于人流稀少的小巷,此时又是深夜,但你们仍决定谨慎行事。于是你们派了一个人在门口放风,剩下的人想办法尽快处理尸体,并清理现场。不巧的是,放风的人刚出去,就遇到了我们。无奈之下,你们只好先将尸体拖进洗手间。回头才发现地上有拖行的痕迹。地毯可以卷起来放一边,地砖上的污渍却没时间擦干净了,情急之下,有人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地毯翻过来,盖在有污渍的地砖上,用污渍掩盖污渍。不得不说,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能想出这种对策,真是恶魔的智慧啊。不过时间紧张,你们来不及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我们就进店了,因此,我一进门就觉得奇怪,一屋子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可每个人都衣冠不整。更可惜的是,我们还不是用一句‘打烊’就能打发的客人。”
我完全被周天明的话吸引了,感觉自己就像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似乎每走一步都能碰到更大的意外。等我从他讲的故事中缓过神来,才开始观察其他听众的反应。
我发现老李一直在瞟吧台桌,一下子警觉起来,周天明的手枪放在那里。
“店被抢劫,却没人报警。现在商店都和一一〇联网了,不用手机也可以报警,而你们甚至没人尝试,为什么?是因为你们不能报警,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我们赶快离开。”
周天明还陷在沾沾自喜的情绪中,我却已经紧张得掌心冒汗。
他刚才确实颇有推理小说里名侦探的风采,但现实毕竟不是小说,凶手不会绅士地说一句“是在下输了”就俯首认罪,相反,他们会竭尽所能地反抗,哪怕要争个鱼死网破。
老李现在已经毫不顾忌地盯着那把枪了,身体也微微转向那边。不过没事,从距离来看,我比他更近。
老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我。我也毫不示弱地看着他,于是我们就这样彼此盯着。他的眼神极富攻击性,我甚至害怕他的视线会刺破我的头套。
“兄弟,你到底想怎么样?给句痛快话吧。”胖子突然严肃地说道。
周天明的声音却依旧放松。“我早就说过了,我只想要你们的时间。”
我被周天明和胖子的对话吸引,稍一转头,这边的老李却突然开始了行动,他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等我终于做出反应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两步。
不过只是两步而已,我还是有极大的把握能抢到枪。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几乎就在老李跳出去的同时,坐在他旁边的小李也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而老李此时离我越来越近。
——他的目标是我!
我和老李马上就抱在一起摔倒在地,好在由于他急于脱下我的头套,使我有机会抡出拳头,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我可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在顾思义面前现身,所以这一拳我用尽了力气。老李整个人向后倒去,带翻了吧台边的一把高脚椅,发出可怕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把歪了的头套扶正,听到周天明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想杀我灭口啊?杀人上瘾了?”
我心里一惊,艰难地抬起戴着大头娃娃头套的脑袋,只见小李双手持枪,颤抖的枪口指向周天明。
玩笑开大了吧!我挣扎着想站起身,却腿软得再次摔倒。什么爱丽丝漫游仙境,我现在只想马上叫停。咔!关机!
“小李!别做傻事!”老李坐起来,冲着小李叫喊。
小李充耳不闻,举着枪慢慢向周天明靠近。
“小李,不要……”自称老板的女人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哭腔。
我下意识地看向顾思义,只见她捂着耳朵躲在胖子身后,而胖子脸色苍白,嘴巴微张,完全傻住了。
“来啊,开枪啊。”周天明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这边的小李张大嘴巴,大喊了一声“啊——”,顾思义也高声叫着“啊——”,两人仿如和声一般,一高一低,尾音拖得很长。
最终,小李垂下了手。
众人仿佛泄气的皮球,店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我瘫坐着,感到一阵风从背后吹过。紧接着听到一声奇怪的人声。
“看来,今晚失眠的人很多啊。”
这声音不男不女,像隔着层东西传出来,但又不是像我们这种戴着头套的感觉。
我回过头,看到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相声演员那种大褂、头戴圆顶礼帽的人正往里走。
这人脸上缠满了绷带,连嘴都包得严严实实,只有鼻孔处有一丝缝隙,还戴着一副大墨镜。不仅如此,脖子也被白色的绷带绑得紧紧的。是绷带让他的声音变得如此古怪的吧。
“怎么又来一个蒙面的……”胖子哭丧着脸,说出了我的疑虑。
绷带人对屋里古怪的氛围视若无睹,镇定自若地朝里走,经过我身边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然后他把老李从地上扶了起来。我见状自己站了起来。
“你……你是谁?”老李莫名其妙地瞪着扶他起来的人。
“吾是客人。”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老李问。
“他们?”明白老李说的是戴着头套的我和周天明后,绷带人摆了摆手,他的手上也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不是,吾一个人来的。”
说着,绷带人突然夺下了小李的枪,小李正要反抢,却听绷带人说:“就算是玩具枪,大半夜拿着也很吓人。”
小李惊讶地反问:“玩具枪?”然后转头看向周天明,像是在问他。
周天明不置可否。
“十五年前奉贤区一家玩具厂造的,商标还没撕呢。”绷带人在手上把玩着枪。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刚刚制造了一场混乱的竟是一把假枪,还是被一个贸然闯入的奇怪绷带人说穿。没有人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你怎么知道的?”女老板开始试探。
“吾看到商标了啊。”虽然声音很奇怪,但绷带人的语气非常肯定,“吾家里收藏的十五年前的报纸上说这家玩具厂的仿真枪造得特别逼真。”
绷带人又把枪扔给小李,小李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绷带人抬了抬圆礼帽的帽檐,看了看周天明,又看了看我,说:“汝二位,是这家店的吉祥物吗?”
“客人。”回答他的是老板,“他们和你一样,是客人。”
老板说完,还看了我们一眼。她应该是怕我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周天明没有反驳。
绷带人发出令人不悦的笑声,可能是因为脖子上的绷带缠得太紧,笑了一会儿就变成了咳嗽。
“汝们来喝咖啡,为什么打扮得这么奇怪?”
这话应该由我们来问才对吧!
“我说兄弟啊。”胖子发言了,“你这半天什么五啊六啊的,我都听不太懂,请讲普通话好吗?”
“这不是方言,这是汉语。”
“我明明也是个中国人,您这汉语,和我们说的咋都不一样啊。”
绷带人似乎生气了,无情地反驳道:“汝们说的汉语,才是离经叛道。”
这个人的到来让店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我觉得连周天明都对来人有些兴趣,而忘记了之前的争执。
“汝们,谁是老板?”然而,刚放松下来的气氛又因这一句话而紧绷。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周天明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推理出洗手间里有尸体的,现在听到绷带人这么问,我心里都替他们捏了把汗。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吸取教训,所有人再次互相对视,神态和节奏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气氛十分凝重。
“哦?”绷带人觉察出了异样。
女老板连忙接口道:“我,我是这里的老板!”
“汝是老板吗?”绷带人慢慢问道。
“我……不是吗?”
“汝不是。”
“那我是……”女老板明显已慌了神。
“汝是服务员。在客人面前,店里的老板也是服务员。”
女老板长出了一口气,说:“您说得对,我是服务员,服务员。”
“那么,吾要点单了。”
“啊,对,点单。那个……”
“菜单在那边。”周天明突然开口,并伸手指了指收银台方向。老板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走到吧台里面,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份菜单。
周天明悠闲地靠在了洗手间门旁的墙上,又嗑起了瓜子。我看着他,依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暗中猜测,或许他真的是想“打劫时间”,也就乐得当个看客。
绷带人把菜单随手翻开,摊在桌上,然后在长褂的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写着:文房四宝。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又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盒子,拿出砚台,心平气和地研墨。墨汁的味道渐渐弥漫四周,接着,绷带人从盒子里拿出一支毛笔,下意识地想塞进嘴巴里顺一顺毛,但嘴上包着绷带,笔直接戳在上面,毛更奓了。
绷带人叹了口气,却悠悠说道:“好,难不倒吾。”
我以为他要解绷带了,不由得凑近了些,没想到他直接把毛笔戳进了砚台,慢慢用墨汁把毛笔头整理好了。
胖子和顾思义嘀嘀咕咕了一阵。
绷带人大笔一挥,在菜单上写了起来,原来他口中的“点单”是在菜单上直接写。
绷带人将菜单拿起来给老板看。
——没人看得懂写了些什么。
“这是……什么?”老板问。
“汝看不懂吗?”
老板摇摇头。
绷带人叹了口气,说:“茶。”
胖子哀号了一声:“写的什么鬼画符!”
这时我好像听到周天明发出了笑声。
老板愣了一下,四下看看,说道:“抱歉,这里是咖啡店,没有茶。”
“没关系,吾带了。”似乎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绷带人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绿色小铁盒,把铁盒交给老板,嘱咐道,“少放一点,沏浓一点。”
咖啡店里一时间无人说话,老李假装咳了一声,问绷带人:“这位呃……应该是先生吧?你是烧伤了吗?”
“没有,吾很健康。”绷带人补充道,“就是有点透不过气。”
“理解,理解。”老李和胖子对视了一眼,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吾是作家。”
“哦……作家……作家为什么要这样?”
作家两个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打量着绷带人,突然觉得好笑。店里八个人,如果我也算的话就有两个作家了,而这两个作家,都不露脸。
“吾是蒙面作家。”绷带人道,“吾怕在外面被别人认出,这样保护自己。”
“这么说来,你很有名咯?”
问话的是小李,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应该是担心名人的闯入,让之前的事情更难隐瞒吧。
“吾还没有名。”
“那你这是何苦呢?”
“有道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我要早做准备。”
星儿说我没有天赋,但此时我真想大声嘲笑眼前这位“作家”,简直狗屁不通啊。
这时老板把沏好的茶端了过来,蒙面作家道了声谢,往缠着绷带的嘴边送了送,马上叫道:“烫死吾了!”接着又在长褂袖子里掏了一阵,拿出来一把扇子。他把扇子“刷”的一下展开,扇面上写着三个漂亮的毛笔字——“精气神”。然后拿着扇子对着杯子扇。
我又看向周天明,他没嗑瓜子了,低垂的大头娃娃头套让他看起来十分诡异。我决定过去问问他情况,我想走了。
而我刚转过身,就听见那不男不女的声音说道:“汝们刚才在玩什么啊。别看吾打扮得很拘束,其实性格是很外向的,不考虑加上吾一起吗?”
明明是很轻佻的话语,我却觉得像铁板一样沉重地压在我背后。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到底是谁?
我转过头,看到老板又在抠手指甲了。
“有道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汝们不要再隐瞒了,吾早就发现了。”蒙面作家缓缓说道,“汝们,在玩性爱派对吧!”
“啊?”不知是谁发出困惑的声音。
蒙面作家放下扇子,接着开口道:“如果吾猜得没错,那边的洗手间里,藏着两个赤身露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