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虑了很久。
不是考虑是选择和顾思义一起去河南,还是选择去星儿家,对我来说答案不言自明。星儿家我随时可以去,但和顾思义单独出去一日游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我考虑的是该用什么借口,最终决定拿工作搪塞。
星儿总能看穿我的谎言。由于历史战绩不佳,导致我在电话中说得磕磕巴巴。星儿也许听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心知肚明了,她冷淡地应着,说那等你忙完再说吧。
那么至少表面上,我过了这关。
我和顾思义直接约在上海火车站见面,火车出发半小时前她才出现。她穿了一件亮黄色的风衣,在人群中格外亮眼,不过妆容比那天在电视台门口遇见时要淡得多。
周天明的老家在河南太康,那里没有直达火车,需要先坐到周口,再转乘大巴。也就是说,光是单程,我和顾思义就有十多个小时单独相处。
火车的座位并不宽敞,坐下后,我明显能闻到顾思义身上散发的香水味。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拒绝呢。”顾思义用手指卷着耳机线,若无其事地说道。
“拒绝什么?”
“拒绝和我一起去河南啊,这一路光来回就要将近两天。你不是开公司嘛,很忙的,不像我,大部分时间没活儿干。”
“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忙。我是老板嘛,事情都交给员工做就行了。”
“果然是他骗我。”
“谁?”
“宋瑜咯。”顾思义冷冷地说,“他不是也是开公司的嘛,老说没时间陪我,忙啊忙的,我说你不是老板吗,事情都交给员工做不就好了?他居然说,就因为是老板,所以要比员工更忙啊。真是气死我了。我看啊,他肯定是在外面有花头。”
“各行各业不一样。”我不能说是因为工作室快倒闭了我才这么悠闲的。
“对了,你和他聊得怎么样?”
“有点收获,他告诉了我小李老李的组合。”于是,我把那天和宋瑜的聊天内容跟她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我从包里拿出小盒子,“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顾思义似乎有点反感,我把盒子举到她面前,她才收下了。收下之后,她并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捏在手里。
“不打开看一下吗?”
“等你睡着再看。”
“怕是大钻戒伤我自尊心?”
“那要不你也送我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另起一个话题:“你们……为什么分手?我看他人挺好的啊,又有钱。我的公司都没他家客厅大。”
“是啊,你说得没错。宋瑜条件不错,对我也好。但我耗不下去。”
“怎么呢?”
“一直说工作忙,工作忙,忙到连结婚的时间都没有。他是男人,忙事业忙到四十岁、五十岁都行,但我可等不起啊。”
我蓦然惊觉,眼前这个打扮年轻的女人,和我一样已经三十二岁了。在我的印象中,她的年纪一直停留在大学时期。
“不结婚,只好分手咯。女人就像圣诞树,过了二十六,就没人要了。”顾思义叹了口气,“不过也是我性格有问题,太活络了,和宋瑜分手后,这两年也一直没找着更合适的结婚对象。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再坚持几年,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是宋太太了呢。”
“他还没结婚,而且我看他也没忘掉你。你可以找他啊。”我酸溜溜地说。
“那多傻,我宁愿孤独终老,也做不出这种事。”她斩钉截铁地说,“而且,他要是还对我有意思,可以主动来找我啊,我看也没有嘛。”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顾思义把头扭了过去,看向窗外,火车刚离开上海,窗外是一片片田地。看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塞上耳机,我便问道:“听的什么?”
她没回答,默默把一只耳机递给我。我塞进耳朵,恰好听到:“欢喜侬,绍兴路,昆剧团旁边是文艺出版社……”
是顶楼马戏团《欢喜侬》的开头,她以前一听到这首歌就会突然把一只耳机塞进我耳朵,所以我对这首歌的开头印象特别深刻,甚至还曾暗自决定,以后如果要创业,就要把公司开在绍兴路上。
可现在,她不会再把耳机塞进我的耳朵了。想要在绍兴路上开一家出版社的愿望也离我越来越远。
“对了,我去过那家咖啡店了,没了。”我把耳机还给她,开口道。
“什么?”顾思义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我。
“两年前的那家咖啡店。和宋瑜分开后我去了一趟。真是奇怪,明明那里离我每天工作生活的地方那么近,我却从来没去过。结果,那里变成了另一家咖啡店,叫‘早点睡咖啡店’,装潢也都换了。”
“啊,那一晚就像上周发生的事情呢,没想到已经过去两年了。我也拍了几出戏,但都没有那晚发生的事情富有戏剧性。”
“是啊,真的很有戏剧性。”我赞同道,“一会儿什么杀人,一会儿什么性爱派对,要不是最后有个大活人从洗手间跳出来,我还真信了。”
“我也差点信了啊,都怪周天明和蒙面作家说得有模有样的。说实话,你们两个戴着头套进来,还拿出枪,我魂都吓飞了。宋瑜也是真的怕了。”
“怎么看出来的?”
“他不是一直挡在我面前嘛。”顾思义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的,其实特别胆小,怕水、怕鬼、怕火、怕高、怕昆虫,凡是有人怕的东西,他都要算上一份。有时候路上看到一条小狗叫几下,他都会躲到我身后。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些东西都不致命,他在我面前展现的害怕更多的是一种撒娇。可那天晚上不一样,我们都不清楚你们是什么来头,冲进来说要打劫,还有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真要出人命。恰恰是这种真正危险的情况,他下意识地挡在了我面前,可能希望自己的几百斤肥肉能够做我的防弹衣吧。所以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
这个逻辑可能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我不愿意多想,想多了难受。
“不过我的害怕是装给他看的,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害怕。”说完,她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认出其中一个戴头套的人是你,而你是不会做太出格的坏事的。”
“也许我变了呢?”
“人只会变得急,不会突然变坏。”
“这是从哪一期《知音》上看来的句子?”
“是我自己总结的啦。”顾思义总算被我逗笑了,“我知道你的为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拿着枪去做坏事,只可能是被某件事情逼得走投无路了。碰到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啊。小时候我看电影,总是希望不要结束,不要结束,最好电影能一直放下去,但长大后就不同了,不管是不是好电影,我都希望它快点结束,好像时间很紧迫,迫不及待地要完成一个任务,勾掉一件还没完成的事。这并不是说我变得不喜欢看电影了,只是我变急了。”
“嗯……知名作家顾思义啊。”
顾思义又笑了起来。
“那天我们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把话题拉回到两年前。
“后来没什么事了啊,你们离开后我就跟着宋瑜走了。”
“大家都只是一面之缘啊。”
顾思义沉吟半晌,突然说道:“那天你跟我说完你和周天明的事情之后,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周天明和小李那天晚上应该也是第一次见面吧?”
“应该是吧。那天晚上,蒙面作家和我是最早离开咖啡店的,但至少在咖啡店里,周天明和小李似乎没什么交集。也就是说,如果两人发生了什么,也是在……在我们离开后。”
“对,我记得周天明不是跟小李一起坐老李的车走了嘛。两年后,小李却在使用周天明的身份,还模仿他嗑瓜子的习惯,并且被害了。不知道他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才想和我一起去周天明的老家探访?”
“是啊,我不认识老李,有迹可循的只有周天明了。如果周天明在老家,那我们说不定可以从他口中问出小李伪装成他的理由。如果他不在老家……”顾思义直直地盯着我看。
“怎么?”我被她盯得有点难为情。
“那他很有可能就是杀害小李的凶手!”
我们聊聊停停,火车从白天开进了黑夜,车上的照明并不亮,翻了几页稿子,眼前越来越模糊,我不小心睡了过去。周天明戴着头套出现在梦里,梦真的无法解释,明明没有看到脸,但我确信他就是周天明。他朝星儿开了一枪,却被宋瑜挡住了,宋瑜的胸口开始淌出半透明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脂肪,随着液体越淌越多,宋瑜整个人瘦了下去,逐渐变成小李。顾思义挽着一个穿着得体的卷发男人从周天明后面走了出来,对发生的一切目不斜视,走近后,我发现她挽着的男人居然是小赵,他们两人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香水味,令我心旷神怡,我不禁想要鼓掌祝福他们。
被顾思义摇醒后,我听到火车的广播提醒,说前方即将到达周口站。已经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行李架上拿东西。我手忙脚乱地把稿子塞进包里,不敢与顾思义对视,怕她看穿我的梦。
那个宋瑜托我转交的小盒子,已经不在她手上了。我看着她的双肩包,知道她肯定趁我睡着时打开看过了。
说来也怪,条件艰苦的火车上,我坐着都能睡着,真的躺在旅馆的床上时,却辗转难眠了。还好我们登记入住时已经凌晨,这一夜格外短,我并没有失眠多久,天就亮了。
顾思义好像睡得很好,她活力四射地走在前面,还让我快一点,不然赶不上大巴了。
从大巴上下来后,她招了一辆黑车,直接把周天明家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报了一个价格,顾思义没有还价,二话不说就坐了上去。开了十几分钟,目的地就到了,这时我才发现司机报的价格有多离谱。
本来我以为周天明的老家在一个村庄里,每家每户都是独栋的自建房。结果只猜对了一半,确实是独栋的自建房,但这个地方似乎并不能叫作村庄,如果从空中俯瞰,基本上就是一大片农田,上面种什么的都有,偶尔有几间平房散落在农田旁,路上看不到一个人。荒芜、萧条,这是我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还好这些平房至少还有门牌号,我们一路询问,终于来到一幢房子前。房子的白色外墙已经剥落了一半,露出黑色的砖头,远看就像得了皮肤病一般。
刚走到大门口,恰好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老人从家里走了出来。他弓着背,脸上的皮肤又黑又硬,皱纹像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样。他的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害怕还是警惕。
“你好,老伯,请问这里是周天明家吗?”顾思义不愧是艺人,表情和口吻就像在拍综艺节目一样,无可挑剔。
老人听到“周天明”三个字,脸色明显起了变化。
“不是。”他用当地方言回答,还好北方的方言大多好懂。
顾思义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可是,我听说周天明就住这里啊。”
“不是,没有。”老人摆着手准备关门,这时又走出一个瘦瘦的老太太。她长得矮小,头发花白,背没有老伯那么驼,但一样满脸皱纹,让人怀疑是不是用的同一把刻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道:“老头子,让他们进来吧。”
声音听起来比长相要年轻得多。
老伯没有马上把我们让进屋,而是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周天明的朋友。”
老伯佝偻着身子,来回打量着我们,从头到脚,似乎想从我们身上找出“周天明的朋友”的痕迹。良久,他的眼神才逐渐缓和,表情变得有点难受。最后,他竟不发一语地从我们身边走过,越走越远了。
“进来坐吧。”老太太看到老伯出去了,又招呼我们道。
我们踏进这间破败的小屋,屋里很暗,采光不佳又没开灯,灯泡上结着蛛丝。一进门就先看到一口土灶,这间屋子里称得上家具陈设的只有两个破柜子、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老太太把两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示意我们坐。看着只有两把椅子,我和顾思义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我晒晒太阳。”我主动退到门边,靠在门框上,看到老伯在屋外站着。
老太太没有坚持,坐了下来。顾思义也跟着坐下了。
从我们进屋,老太太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我们,尤其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坐下后,她并没有询问,而是更加热忱地盯着我看。
“那个,阿姨啊……周天明在吗……”顾思义斟酌着字眼说道。
老太太眨了几下眼睛,说:“我是周天明的妈。天明他还好吗?”
这句话仿佛兜头一盆冷水,很明显,周天明没有回家。
既然如此,我只好如实相告:“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他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两年前。这次来是因为有些事情想找他,他最近回过家吗?”
老太太的失望溢于言表,她垂下双目,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说道:“天明他已经两年多没回来了。”
又是当头一棒。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他这么久没回过家了,那我也就能理解听到“周天明”的名字时,他父亲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了。
我感受到顾思义催促的眼神,但此刻我真的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只得傻乎乎地说了句:“您二老放心,两年前我们见到他时……他很好。”
老太太不停地点着头,似乎在努力消化“他很好”这个说法。接着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们找他,是有什么事啊?”
我和顾思义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很清楚,既然周天明已经这么久没回老家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可问了。
“阿姨,我们就是想他了,可怎么都联系不上他。这几年,周天明有没有打过电话,或者寄什么东西回来啊?”顾思义放慢语速说道。
老太太笑了下,说:“一开始有电话。我们家里没装电话,天明就每个礼拜打电话到小王家,让我们去听,电话费贵,也不好说太长时间,天明说等他毕业之后就给家里也装一个,这样天天能打电话。可毕业之后,他就再也没打回来过。”
“就差不多是两年前吧?”
“是的。我一开始想,肯定是因为刚开始上班太忙了,等过一段日子,他一定会回来看我们的。可是啊……”老太太说到这里,又只是吸了吸鼻子,没有说完。
“那你们没有去上海找过他吗?”我问道。
“我们没本事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去上海那么远。再说了,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找天明啊。听说上海很大,人又多,我们去哪里找啊,他要是想回来,肯定会回来,要是不想回来……”没说完的话好像更加刺痛人心。
“阿姨,那您还记得,天明最后一次打电话回家,具体是什么时候吗?”顾思义问道。
“十月头上。”老太太不假思索地说,“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正好第一批葵花子熟了,我还问他要不要炒了寄一些过去。可是天明说不要了,想吃的话上海到处都有的买,比家里寄过去方便。唉……自己家炒的,和外面的怎么会一样呢……”
老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次却被顾思义抢了先,她眼睛闪着光,追问道:“阿姨,你经常给他寄瓜子过去的吧,肯定有他的地址吧?”
“以前都是寄到学校去的啊,毕业之后就没有寄过了。”
“也是哦。”顾思义眼里的光又熄灭了。
“阿姨,天明跟您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起过他在上海有什么朋友?”我换了个思路问道。
老太太目光定定地看了我一会,才说:“没有。他每次打电话过来,都问我们怎么样,不太说自己的事情。我们问呢,他就说挺好的,让我们放心。我和老头子还担心他在外面被欺负呢。今天才知道,他真的有朋友啊……”老太太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汇,只好对我们笑了笑。
我不死心,又进一步追问道:“我们还有两个朋友和天明挺熟的,叫小李和老李,天明他提过吗?”
“没有。”老太太摇摇头,“怪我们关心他太少啊。唉,我们这小地方,年轻人都想着出去,就我们天明最出息,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村里人见到我们就说‘你们好福气啊,儿子以后赚大钱’,结果呢,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你们哪,你们觉得我们家天明,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老太太突然抓住了顾思义的手,语气也渐渐激动,我正准备劝阻,却被顾思义的眼神制止。
顾思义反过来握住老人的手,语气轻松地说:“出事,出什么事啊?不会的,您别多想。他在上海,要是真出事了,警察同志会来通知你们的,可是没人来通知你们天明出事了吧,那他就肯定没事。不过啊,上海压力大,天明他可能是怕让你们失望,才暂时没联系你们。等他赚了大钱,肯定第一个回来接你们过去享福呢。”
我真是佩服这个家伙。
老太太望着顾思义,发出一串呜呜噜噜的声音。门外的老伯突然走进来,眼睛不看我们,语气生硬地说:“你们回去要是看到他,告诉他,我们不图他赚大钱。”说完就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簸箕瓜子,也不说话,就凑到我和顾思义面前。
老太太又抓着我们聊了很久,主要是讲周天明小时候的事,有些事情她已经讲了两三遍了,却仍不厌其烦地说着。我们也任由她抒发对儿子的思念。
太阳快下山时我走到屋外想抽根烟,发现周天明的父亲正佝偻着身子准备把几个晒在外面的竹匾收进屋,我上去帮忙,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示感谢。大竹匾里都装满了葵花子。
忙完后,我给老人递上一根烟,然后我们两人就蹲在墙边,看夕阳,看不远处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默默地抽着。我用余光偷窥老人,他脸上的皱纹让我无端心疼,心里骂了一句周天明,想知道此事真相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临走时,老太太装了满满两大塑料袋瓜子,说是自己炒的,硬要我们带上。
我和顾思义提着瓜子走在土路上,正为天色越来越晚而担心时,正好看到有人开着三轮车经过。辗转公交,到达周口时,月亮已经爬了上来,我们决定随便吃一顿饭,然后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一晚。
这一趟旅程毫无收获,我们俩都有些沮丧,找到住处后就各自回房间了。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突然生出个念头,于是跳下床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天上星光点点,肉眼清晰可见。我欣喜地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了进来,我连忙披上外套。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星空了,看得入了神。不知看了多久,传来了敲门声。我依依不舍地关上窗户,打开房门,看到顾思义站在外面。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没等我邀请,她就直接闯了进来。小旅馆的房间并不大,顾思义一进门就盘腿坐上了床。
“冻死我啦。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冷啊。”
“我……我刚才开了会儿窗户。”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嬉笑着说:“喝酒!”说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听啤酒。
“不休息啊?”我问,“明天还要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呢。”
“现在这不是就在休息吗?”她反问,“人啊,不是只有睡觉才算休息的。做放松的事、开心的事,都是休息。”
我拿过一听,打开喝了一口,呵呵笑着说:“要不要拿瓜子来配啊。”
“对对,周天明瓜子不离嘴,我倒要看看他家的炒瓜子有多好吃。”
我去拿瓜子,又想起周天明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感叹:“这可能也是他讨厌回家的理由吧,父母除了瓜子,什么都不能给他。”
“如果周天明讨厌父母,讨厌老家,就不会无时无刻不在嗑瓜子啦。我认为,周天明并不是一个忘记父母的不孝子,相反,他很爱他们。”
“那为什么两年多了,他都不回来看他们一下?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顾思义皱着眉咽下一大口啤酒,说:“两种可能,第一,他死了。第二,他有难言之隐。不管是哪种……”她又喝了一口酒,“要弄明白小李命案的真相,周天明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姐姐啊,你说的都是废话嘛。”
“别人可以叫我姐,你不许。”她朝我脸上丢过来一粒瓜子。
我没接话,转而说道:“不过我原以为这次过来肯定会很有收获的,没想到还是一无所获。”
“不是吧,我觉得很有收获啊。”
“有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也许是酒精的作用,顾思义的脸颊开始泛红,她调皮地眨眨眼。
我以为她是在卖关子,等着她往下说,没想到她真的闭口不谈。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推理小说是小众了,就因为那帮侦探的性格啊,太讨人厌了!”
“不说这个啦。”她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休息时间,聊点轻松的吧。”
“行,那我们聊点别的。”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似乎话题一离开命案,房间里的气氛就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穿着睡衣的前女友盘腿坐在我的床上,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我只好把视线再次转向窗外的星光。
“我问你,和我出来这两天,你真觉得没有收获吗?”顾思义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没你聪明,还是搞不懂周天明是怎么回事。”
“都说了,不聊这件事了。”她有点嗔怒地说道。
“那你指的是?”
“和我单独在一起两天,你觉得有没有收获?”
顾思义凑到我身边,她的脸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洗发水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蹿。我知道,只要我往前一点点,接受这份再明显不过的主动示好,就会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什么意思?”然而我却往后连退了几步。
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装傻。明明在出发前我期待的就是这样,我想要和顾思义独处,最好能重温旧梦。此时她穿着睡衣在我的房间里跟我说暧昧的话,不正是我盼望的吗?可为什么这一刻,我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呢?
醒醒吧,我警告自己,我是单身,她也是单身。千万不要辜负了她。
可顾思义没有再进一步,她把空啤酒罐扔进窗边的垃圾桶,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甚至不知道离开时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一句冷冰冰的“晚安”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刚离开,我心中就涌上懊悔之情,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房间内的香味很快就消散了,我把窗帘拉好,担心外面的星星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
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千头万绪,每件事刚想明白一个开头,思绪就又跳到另一件事情上。有一万件焦虑的事情,却一件都不想做,我想,今晚没法好好休息了。
我突然很想抽根烟,刚擦亮打火机,又觉得房间狭小,等下烟味不散恐怕更难入睡。辗转反侧实在难受,于是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前台亮着一盏台灯。我经过前台,发现没人值班,心想万一有人来投宿可怎么办。但转念一想,确实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
外面很冷,没风,我吸着烟,用脚尖踢弄着地上的碎石。天空呈现出一种暗蓝色,四周没有路灯,却一草一石都能看得很清楚。原来在没有光污染的地方人会不那么怕黑,我被这幕布般的夜空弄得心情好了点。
抽了两根烟,我搓了搓手往回走,想着还能睡上几小时。
走廊上,我突然感觉前方有什么东西一闪,好像是一个人走过,但只看到蓝色布衣的一角。是其他客人吗?可直觉告诉我有些不对劲,因为那个人进入的房间,怎么看都是我隔壁——顾思义的房间。
于是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把耳朵贴在紧闭的门上听。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应该是看错了吧,蓝色布衣也不像是顾思义的穿衣风格,可能是当地的老人吧。
虽说看错了,那要不要以此为借口,敲敲她的门呢?
一瞬间我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过我马上笑着摇摇头。
回到床上后,我很快就睡了过去。
因为要赶清晨的火车,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但迟迟不见顾思义出来,往她的房间打了五次电话,都没人接。微信自然也没回。
眼看着再等下去就赶不上火车了,我便给她留了言,之后自己先去火车站了。
结果直到火车开动,顾思义都没有出现。旁边空着个座位,一路上我都失魂落魄的。这期间我发了几条微信给她,也厚着脸皮拨了几通电话过去,都没有任何回应。列车报站前方即将到达上海站时,我已经混乱不已。
这几天真的像做梦一样,和突然出现的前女友去了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一直态度冷淡的前妻还在家里等我去拜访。而我的事业,我的梦想,却离我越来越远……
这几天没去工作室,却也没人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此时我不禁有些担忧,但又觉得是瞎操心。
说到底,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啊。这么想着,我突然感到疲惫不堪,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肚子也叫了起来。我鬼使神差地给星儿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去她家吃晚饭,同时在心中暗骂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和前女友出去,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竟然又去找前妻。
星儿很快就回复了,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好。
趁这个机会,我索性把工作室的情况也跟她交代了吧,生活费的事,能凑出来就给,实在凑不出来那也没办法了。
从上海站出来,我直接坐地铁去了星儿家。离婚后,她一直住在父母家,我不愿去找她也是因为怕她的父母。结婚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我配不上星儿,如他们所愿离婚了呢,他们又觉得我对不起星儿,所以我一直很恐惧与他们交流。
我按响门铃后,星儿很快就来开门了,蒸鱼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不知道是为了我特意准备的,还是刚回来还来不及卸妆,星儿不仅化着妆,头发也打理过,穿着一件蓝色牛仔外套,时髦而干练。
“刚下班?”她问。
我不想骗她,但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我只好装没听到。
“你爸妈呢?”
“出去吃饭了。”
“不想见我?”
“你也不想见他们啊。”星儿扔给我一双拖鞋,让我换上,“鞋子脱外面吧,脏得像在乡下走了一天似的。”
我一阵心虚,连忙换上拖鞋。进屋之后,我拘束地站着,星儿却没把我当客人。
“傻站着干吗,洗手啊。洗完手过来端菜。”
我连声应着,到厨房帮忙。说实话,星儿这个态度很好,两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就被斩断了。
“蒸鱼豉油在上面的橱柜,你倒一下吧。”星儿一边忙活一边说道。这一刻,我们就像一对正常的恩爱夫妻。
我把鱼端上桌的时候,星儿早就把碗筷准备好了,还放了两罐啤酒在桌上。
“你先坐,我再拌个沙拉。”
“不用这么客气,随便吃点就行了。”我说。
星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是我自己要吃啊,你不吃别吃。又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我觉得我还是少说点话,多提问。
“你……最近怎么样?”
“下次再在我家问这种形而上的问题,罚款。”星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能怎么样呢?该吃吃,该睡睡,该出门出门,该回家回家,你想听这种回答吗?”
“那好,我问得具体点。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和你离婚后,我就没上过班。”她提高了音量,“离婚改善生活啊。”
只有我离婚之后过得更惨了啊!当然这话我不敢明说。
“挺好的啊……可你不会无聊吗?”
“你上班是为了不无聊吗?”厨房里传出一阵响动,接着星儿又说,“看书,看电影,健身,逛街,旅行,喝下午茶,每天这些事情我都做不过来,怎么会无聊?据说日本现在就有这样的问题,男人大清早出门上班,半夜还在外面应酬,自以为每天忙得不得了,生活充实,结果退休之后,发现自己完全和社会脱节了。原来的朋友、每天的行程都是和工作绑在一起的,一旦离开了工作,他们都不知道做什么。所以每天都很焦虑,怀念以前上班的日子,七老八十了还渴望再就业。他们的太太呢,做全职太太时在家就看看书,出去学学花道茶道之类的,结识了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经常约着去登山野营什么的,年纪大了也无比充实。”
真搞不懂,星儿跟我说这么一大堆干什么,正想着,星儿端着一盘沙拉出来了。
“你怎么样,公司经营得如何?”她放下沙拉,插着腰问道。
“凑合。”
“那要恭喜你啊,梅总。”星儿在我对面坐下,拉开易拉罐,和我碰了碰杯,“正好,我叫你来呢,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下个月开始,生活费能不能提高点?”
我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星儿倒是“体贴”,连忙说着“喝慢点”。我心想,这是喝慢点的事儿吗?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生活费能不能免了——这句我在心里练习了好几天的话,最后说出口时却变成:“你想提高到多少?”
“两万。”
我真想扇自己一耳光。
“从八千到两万,这是不是……太多了?”
“你赚得多啊,就当多招一个人咯。要是有点经验的,算上社保,还更贵呢。”
丑陋!丑陋!化着好看的妆,却掩盖不了内心的丑陋啊!
“不是,星儿,这是两码事,你这个直接到两万,真的太多了。”
“那你说多少?”
“我觉得最多就一万。”
“成交!”
“什么?”
“成交啊,下个月开始给一万。”
“不对,不对啊,你等下。”我感觉自己背上全是汗,“我刚才说的是……”
“你说最多一万,行,那就一万,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星儿笑眯眯地给我夹了块鱼,“来,你最爱吃的。”
鸿门宴啊。
但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该怎么拒绝?可是不拒绝,我又真的没钱。
“星儿,我……你……之前的八千不够吗——”
“不够啊。”星儿打断道,“女人的日常开销是很大的,衣服、鞋子、首饰、化妆品,我都好久没买包了。还有,我找了个健身私教,一周去三天,每个月算下来也很贵。”
“健身私教?”我问,“男的女的?”
“你管这干吗?”星儿白了我一眼,“女人一旦发胖,就会面目全非,你也不想走在路上认不出我吧?而且,最近啊,我还想开家咖啡店。”
“什么?你这是什么突发奇想,你又不懂咖啡。”
“那要不开个花店?我养花很厉害啊。”星儿眨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她的天马行空原本是我最欣赏也最喜爱的,可现在却觉得很烦。
“李逐星,你理智一点。”我的口气不自觉地变得严厉起来,“你生活无忧,连班都不上,就知足吧。怎么这么贪呢?”
“贪?”星儿放下筷子,“我贪?当初我们刚结婚,都有稳定的工作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也说‘知足吧’。然后呢,不跟我说一声就辞职?”
“我那是为了梦想。”我不敢看她,又猛灌下一口啤酒。
星儿冷笑一声:“现在我的梦想是开个花店或者咖啡店,希望你也能理解。”
我曾看不起那些说着梦想逃避现实的人,总认为自己的梦想和他们的不一样,但此时我感到犹豫,会不会当初我说出“梦想”二字时,也像星儿现在这样,听起来像在赌气,十分幼稚?
我叹了一口气,抬起头说道:“李逐星,我没有亏待过你。”
星儿也放下筷子,直视着我的眼睛说:“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平等的人对待。”
我们就这么互相盯了一阵子,最终我决定放弃。我努力调匀气息,说出一句“好,一个月一万是吧,我会想办法的”之后,站起了身,向门口走去,星儿没有阻拦。
男人的意气用事真是毫无道理,但我觉得这么说很爽。
“叮咚。”门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正在门口准备穿鞋的我下意识地看向星儿,见她也吃了一惊,走了过来。
我知道星儿和父母三个人住在一起,但刚才她说父母出去吃饭了,肯定没这么快回来。那会是谁呢?我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很不好的念头:不会是新男朋友吧?那个健身教练?
“叮咚,叮咚。”门铃声在催促着。
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凑到猫眼上看。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站在门外的人是秦队。
“谁啊?”星儿走到我旁边,冲门外喊道。
“打扰了,我是市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向李逐星女士询问一下。”
“公安局的?什么事?”
“是关于你的前夫梅寄尘的。方便的话能让我进来说吗?”
“前两天已经有一个姓唐的女警来问过了。”
星儿说着,着急地冲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指了指客厅的一角。
我看过去,似乎是一个衣柜。她还是这么爱美啊,原来家里就是衣服多得放不下,于是她就在客厅里也加装了一个衣柜。
“对,那是我的同事,上次来只是做一些简单了解。这次我们有了新的进展。”
看来门外的人不好打发,我回以眼神,拿好鞋子,轻手轻脚地朝衣柜走去。
“我和他没有关系了,也很久没见面了,他的事我不关心。不好意思,你请回吧。”星儿冷冷地说道。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瞬,我站在衣柜边,屏住呼吸等了一阵,又听到秦队说:“有些话隔着门不方便说,麻烦您开门咱们面谈。”
星儿又焦急地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弯下腰,狼狈地躲了进去。
家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就听到秦队熟悉的声音。
听接下来的动静,应该是星儿领着秦队坐到了沙发上,秦队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便问:“李女士有客人?”
“没有啊。”星儿说,“父母正好不在家,我一个人吃晚饭呢。”
“哦。那怎么有两副碗筷?”
“给我前夫准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刚才应该对她态度好一点的。
“梅寄尘?他在这儿?”我几乎可以穿透柜门,看到秦队在扫视房间。
“不在啊。”
“那你刚才说……”
“习惯了,我每天都给他多摆一副碗筷的。”星儿的语气十分淡定,“我们以前就商量好了,谁要是先死了,剩下的那个吃饭也别忘了对方。”
什么时候说过了!而且我还没死呢。
“呵呵,看得出来,李女士和梅先生感情很好啊。”
“离婚了嘛,感情总归比结婚的时候要好一点。”
我一直惧怕星儿的伶牙俐齿,谈吐间撩挡刺砍,和她说话总占不了便宜。可现在在衣橱里听着她这样和秦队说话,倒是很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讨厌秦队,总觉得他盯着我的眼神像鹰眼似的,恨不得把我直接蘸点芥末就吞了。
“这样啊。”秦队说,“既然感情好,那李女士和梅先生最近有见过面吧?”
“我最近没看报,不晓得法律改了。”星儿懒洋洋地说,“夫妻离婚后再见面,会被警察抓啊?有什么新进展,请快说吧。”
“好吧,李女士,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认识顾思义这个人吗?”
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听到这个名字我差点没控制住叫出声。秦队不是为了调查小李的案子而来吗?为什么会问到顾思义?
“不认识。”
“她是梅寄尘的大学同学,据说在大学里他们曾是恋人。”
“是伐,他们当初要是结婚就好了。”星儿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最近他们两个走得很近,这事你知道吗?”
我的心越跳越快,这个秦队,到底想干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星儿说,“秦队,现在是晚饭时间,你突然跑到我家里,如果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前夫的八卦,那我谢谢你的好心,但我没兴趣。”
“李女士,顾思义死了。”
这个消息太过意外,我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动了一下,衣架磕在衣橱内壁,发出“咚”的一声。我吓得屏住了呼吸,背后冷汗直流。
不过秦队似乎没有在意,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应该在观察星儿的反应,然后接着说道:“尸体是今天早上在河南周口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中发现的,死因是后脑勺遭钝物击打。凶器就在尸体旁边,是旅馆房间内的烟灰缸。死者身穿睡衣,且致命伤在后脑勺,可见死者与凶手极为熟悉,很有可能是同住的情侣。”
汗水像虫子一样爬过我的脸,我却顾不上擦。顾思义怎么可能被杀呢?到底是谁干的?她穿着那套睡衣,露出光溜溜的大腿的模样仿佛就在我眼前。我忽然感到一阵自责,要是昨天晚上我把她留在我的房间,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了?
“你们怀疑是梅寄尘干的?”星儿问。
“不是怀疑,是基本确定。小旅馆虽然没有监控,但有入住记录,昨天晚上梅寄尘和顾思义分别开了一间房,两间房挨着。据酒店前台说,今天早上梅寄尘一个人急匆匆地离开了旅馆,随后就在顾思义的房间里发现了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