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房间
啪嗒。啪嗒。
天上并没有月亮,但夜空中却仿佛有光源,让人能看清这条幽静小巷四周的景象。
两旁是房屋和树,房屋门窗紧闭,没有亮灯;树安静地矗立着,连树叶都纹丝不动。
像道具——古灵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哪里呢?好像很熟悉,但那些房屋是民宅、商店,还是什么侦探事务所呢?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不过古灵暂时没空去想这些,她已经跟着前面那个人走了很久了。在这个安静得如同死去了一般的世界,只有古灵“啪嗒啪嗒”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
前面那人穿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却没有一点声响。古灵一路小跑,前面的人只是闲庭信步,但追了这么久,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古灵盯着男人衣服后背上绣着的雄鹰,一边跑一边喊着:“哥……”
那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哥,是你吗?”
那个人背对着古灵,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是你,一定是你!”古灵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渺,“我就知道你没死!”
那个人还是一动都不动,古灵小心翼翼地向他走去。这一次,距离在缩短。
“太好了,哥,你真的没死,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们。”古灵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觉得又紧张了一分,好像不太敢去确认结果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像杜维夫他们一样假死了?但你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呢,你知道吗,我一直在……”
古灵走到男人身后时,男人忽然转过了头。
身体如古浪般高大健壮,脸却是迟春辰的脸。
古灵一下子呆住了。“阿迟……怎么是你……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迟春辰的脸扭曲着。不止脸,他的声音也变得陌生。“跟我走吧……”
仿佛在水里憋了一个世纪的气,终于能冒出头。古灵“啊”地叫了一声,同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从额头滑落的汗珠流进了嘴里。
小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空旷的房间,四周的白墙在灯光下竟反射出金属一般冰冷的光芒。这里像船舱,又像机舱,只是她的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坐得不像乘客那么舒服。久坐和捆绑,让她感到肌肉酸疼。
这样坐着被囚禁,古灵已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只不过上一次还有左柔和汤沫他们陪着,但在这里,陪着她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穿着西装的长胡子老人站在古灵对面,微笑地看着她。
杀死应战的凶手就是这个人。古灵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老人,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里能喷出火,把他烧成灰烬。
“梦见古浪了?”
“闭嘴!你不配叫我哥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老人转头,和站在后面的纤瘦姑娘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说,“一个分队的小队长,我怎么不配叫?”
“你们是谁?”
老人皱着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又回过头,问那个纤瘦的姑娘:“张纤云,我们是谁?”
叫张纤云的姑娘双手一摊,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是谁。”老人说道,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不是侦探。”
“你们到底想干吗?”
“很简单,让这个城市里的侦探都消失。”
“你疯了!”
老人又笑了。“幻影城,侦探之城,你们玩得开心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对,你是听不懂,你要是听得懂,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
“迟春辰呢?那个混蛋在哪里?”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小妹妹,你要知道,要不是他这个‘混蛋’求情,我们早把你杀了。”
“别叫我小妹妹!”古灵仿佛开关被人开启,疯狂地在椅子上挣扎起来,“来啊!杀啊!杀了我!你们已经杀了我哥,你们这群疯子!有本事你们也杀了我啊!”
古灵的突然爆发让老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徒劳挣扎的古灵,再次笑了起来。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对张纤云小声说了几句话。张纤云听完点点头,示意男人先出去。
男人走后,张纤云对老人说:“新来的不老实。”
“怎么不杀了?”
“老大还没下命令。”
老人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里你看着,我去那边看一下。”说完他看了一眼古灵,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古灵和张纤云。张纤云站在角落,看着古灵,和刚才一样,就像个幽灵,不说一句话。
古灵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开始在心里埋怨自己又太着急了,像刚才那样大吵大闹,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如果左柔在这里,她会怎么做?至少不会像自己一样破口大骂,也不会做一些无用的挣扎,每一次身陷险境、周围充满谜团的时候,她都能先冷静地接受,再去思考。
试着学学左柔,分析一下情况吧。古灵闭上眼睛,整理起思路来。
我在哪里?
他们是谁?
他们要做什么?
“新来的”又是谁?
我应该怎么逃出去?
其中亟需解决的问题只有两个:我在哪里,以及我该怎么逃出去。
古灵重新睁开眼,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2.所长
虽然李清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没有了他,超能力侦探事务所还是明显冷清了。
幽幽今天没在窗边喂鸟,而是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柔坐在李清湖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纸的中间有一个英文字母“D”,其余地方全是空白。桌上还放着一杯冒热气的阿华田,而如今,再也不会有人喝这杯甜得匪夷所思的热饮了。
“柔姐,你在看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叶飞刀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心中的躁动,又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左柔没有回答。
“左柔!”叶飞刀走到左柔面前,吼道,“你怎么还坐得住?!”
他已经很久没直呼过左柔的全名了,蹲在角落里的幽幽听到叶飞刀生气的叫嚷,抬起了头,惊慌地看着他们。
左柔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瞪着叶飞刀说:“那不然呢?跟你一样,像个发条玩具似的走来走去吗?”
“什么发条玩具……”叶飞刀琢磨了一下这个奇怪的比喻,“哎呀随便了,我坐不住啊!老头死了,古灵到现在还没找到,到现在还没找到!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叶飞刀焦急地说,“我们去找古灵啊!”
“去哪儿找?”
“去外面找啊,坐在这儿难道她会自己出现吗!”
“小刀,你冷静一点,外面那么大,去哪里找?我们先好好想想……所长死了,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他死之前给我们留下了线索,这可能是他对我们发出的最后一个指令啊……”
“冷静,想想……柔姐,你是不是冷血?这样子你还能冷静想想?你就是太冷静了!”
“你就是太冲动了,小刀。”
“人之常情!”叶飞刀反驳道,“你们都还不知道吧,今天我也不瞒你了,我……喜呃……古灵。”
“你喜欢古灵。”
“什么?!我说得这么含蓄,自己都听不明白什么意思,你却听出来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啊。”
“有这么明显吗……”
角落里的幽幽点了点头,可惜叶飞刀没看到。
“好了,柔姐,那你说说看,老头写的那个D,是什么意思?”
左柔又把视线移回到白纸上,她已经盯着这个再寻常不过的英文字母看了好久了,以至于她都觉得字母在纸上跳舞。
“我知道了,应战留下C,指的是迟春辰。”叶飞刀指着纸上的空白处说道,“所以这个D也是某个人的名字首字母。D是谁呢……”
叶飞刀一个个地回忆他知道的人名。
“哎呀吓死我了!”突然,他叫道,“还好我不姓刀,不然我就是凶手啦!我想来想去,D姓开头的只有——丁极!”
“丁极……”左柔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破案了!故事刚开头就破案了,作者还怎么编下去啊!”叶飞刀胡言乱语起来,“肯定是丁极把古灵抓走了,我这就去找他!”
“小刀,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叶飞刀说道,“哦不对,我是有问题啊,怎么了?”
“不,我不是说你有问题,我的意思是所长的留言没这么简单。”左柔一直在思考这个留言,她也并不是没想过“D=丁极”的解答。“你想一下,所长在写下这个死亡留言的时候还在和你说话,对吧?”
“对,他夸我了。”说完,叶飞刀又不太确定地询问道,“是夸我的吧?”
“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
“不管所长说了什么,关键点是——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丁极这两个字说出来啊,为什么不说,偏偏要写一个D让我们猜呢?”
“他就是想夸我啊!”
“不可能。”左柔冷冷地说,“没有什么事情比真相更重要,除非……所长不知道凶手的名字。”
“不知道?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所长留下的D,是神秘组织领导人物的名字。他之所以不直接说出来,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代号是D。”
“D也可以说出来啊。”叶飞刀反驳道。
“不,突然说出一个字母,我们也许会误以为是‘地’、‘弟’、‘帝’,或者听成‘B’……不如写下来这么清楚明白。”
“那可以说Dog啊。”
“凶手是狗吗?”
“这倒也是。”叶飞刀恍然大悟,“可D又是谁呢?”
“不知道,但这是线索。”左柔说,“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还有一种可能,这个D不是谁的名字首字母,而是一幅画。”
“这么抽象?这比幽幽画得还糟啊。”
“情况紧急嘛!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留下的线索,难道还要画个蒙娜丽莎出来吗?你看,我们把‘D’九十度翻转一下,就会变成一个类似坟头的图案。”说着,左柔把桌上的纸转了一下,“也许指的是一个地方,那里藏有神秘组织的线索。”
站在对面的叶飞刀看着纸,说道:“从我这个角度看,这是小叮当的口袋。”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柔姐,你说的都有道理。可老头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还有我没想到的可能性。”
“那该怎么办?”叶飞刀焦急地问,“一直想不出来,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左柔低下头说道:“我想,我们可能要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
“没错。”左柔盯着旁边阿华田冒出来的热气,说道,“对方势力太大,而且已经谋划了很长时间,所长在的时候我还有点底气,总觉得邪不压正,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每一件都在颠覆我的认知。就凭我们三个人……毫无胜算。”
“那你想找谁?”叶飞刀问,“神秘组织的内鬼潜伏在各大侦探事务所中,你知道谁可以信任吗?”
“我……不知道。”左柔低下头,轻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就算你找到了一万个志同道合的侦探,准备好了和神秘组织决一死战,但神秘组织在哪里呢?啊?我们和谁打?能去哪里救古灵?”
左柔沉默不语。显然,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答案。不用叶飞刀挑明,她也知道目前的处境。之前的所有事件都被神秘组织在暗中牵着鼻子走,而随着古灵失踪、李清湖牺牲,形势对他们来说越来越糟糕。就像一场拔河比赛,他们几个人在一头拼了命地拉,对手却是一团暗影,谁也不知道那边是谁、有多少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边的人一个个慢慢地被拖进黑洞。
“铃铃铃……”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他们一跳。
左柔顺手拿起话筒“喂”了一声,然后认真地听对方讲话。叶飞刀只能听到左柔不时“嗯”、“好的”地附和着。
挂掉电话,左柔抬起头对叶飞刀说:“是萧先生。”
“怎么样?有没有问出什么?”
左柔摇了摇头。“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迟春辰一个字都不说。”
叶飞刀捏紧了拳头,生气地质问:“一个字都没说,你怎么还跟那家伙嗯嗯啊啊这么久!”
“你重点又错了啊……萧先生这人向来比较酷,但啰唆起来也特别啰唆,他跟我讲了很久他们是怎么软硬兼施的。”左柔说道,“最后他说,有需要鹰汉组帮助的地方,直接去找他就行了。”
“他有没有说起古灵?”
“没有……迟春辰不开口,他们也不知道古灵在哪里。”
“可恶!我去跟阿迟谈!”
“冷静一点!”左柔拔高了嗓音,“鹰汉组都问不出来,你去有什么用?我们还是等他们的消息吧。”
“等?!”叶飞刀好像第一天认识左柔一样,“古灵在哪里,正受着怎样的折磨,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等?多等一秒钟,她就多一分被害的危险!也许那些人正在用刀割她!用火烤她!”
“野餐啊?”
“这倒还好,古灵一定能忍住的,但要是他们……啊!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是想得太多了……”
“我不能等!我一定要去找她!我要去救她出来!”
“我说过了,你这样盲目地找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把自己也搭上!”没有李清湖做决策,就他们两个人这样各自发表没用的意见,左柔也有点生气了,“他们要是想杀古灵,当时她就和应战一起死了!所以你冷静下来,好好想对策!”
“我冷静不下来!”叶飞刀叫道,“你爱的人突然找不到了,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你是个冷血动物!你自己冷静思考去吧!”
“你说什么?!”左柔腾地站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叶飞刀。
叶飞刀看到左柔圆睁的双眼慢慢变湿润,也有点后悔刚才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柔姐——”
“你去找吧!”左柔知道,只要一眨眼睛,就会当着叶飞刀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男人的面流下泪水,所以就算眼睛再涨再酸,她也硬睁着,“去找你的古灵吧,我不拦你。”
叶飞刀张了张嘴,试图安慰左柔,然后像以前所有案子一样听她的安排。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戳到了对方的伤心处,但在事务所里盲目地等待,根本不可能救出古灵。他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
“对不起,这一次我想按自己的方式去做。”
叶飞刀扭过头,避开左柔泛红的眼眶,冲幽幽喊道:“幽幽,我们走!”
幽幽双手抱着膝盖,茫然地看着叶飞刀,头往手臂间缩了缩。
“好!好,我自己去找!你们就躲在这里想!办!法!吧!”
叶飞刀离开后,左柔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这一刻,她突然特别怀念以前的日子,没有神秘组织,没有破不了的谜团,即便不顺利,有压力和责任,也会有李清湖和那个人帮她承担。她要做的,只是安心地思考。
一只柔软的小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左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幽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纸巾,脸上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左柔接过纸巾,冲幽幽笑了笑。
是啊,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更不是陷入回忆的时候。虽然有人离开,有人死去,但超能力侦探事务所还在,需要解决的邪恶谜团也不会因为人员变动而停止出现,只会更加猛烈地向他们袭来。
而且左柔发现,这个不会说话、看似总是神游天外的小孩,一直默默地陪在身边,和他们一起破解谜团。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最值得信赖且相处愉快的伙伴。
而那个总是胡言乱语、性格冲动的叶飞刀,虽然总会做出一些惹人生气的事,但左柔知道,这是天性使然,他要比很多专业侦探更纯粹、更热情。
那我呢?
仅仅一天之隔,左柔已是这家侦探事务所里经验最丰富、年龄也最大的侦探,可以说是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的所长了。
所长?
左柔从来没把这个头衔和自己放在一起想过。想到这里,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燥热,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有开心,但更多的是痛苦和责任。
环视整个房间,左柔想起李清湖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左柔,你知道什么是领袖吗?”
“就是所长吧。”
李清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掀起白衬衫的袖子,说:“领袖,是一件衣服上最容易脏的地方。”
接着,左柔又想起叶飞刀刚才说的话:“你就是太冷静了”。
她把桌上的白纸翻了一面,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诚招,超能力者……”
3.援军
左柔也不知道贴出招聘启事到底有没有用,以前李清湖也挂过招聘启事,但来应聘的人要么根本没有超能力,要么实在不适合做侦探,最后还是他们亲自出马寻找,才从马戏团和孤儿院挖到了叶飞刀和幽幽这两个呃……也没什么用的侦探。
叶飞刀现在在哪里呢?古灵又在哪里呢?
这些问题左柔当然很关心,只是做了这么久侦探,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过。
和所有团队一样,侦探组合也需要配合。就像一个篮球队,组织后卫会根据场上形势做出战术手势,让队友跑动到各自的位置,有人打掩护、有人抢篮板。左柔担任的就是射手的角色,她要在球队最需要的时候,投入关键进球。
但现在,除了她,就还剩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幽幽,她一个人要想战术,又要调查,破解案件——此刻的她终于明白一团乱麻是什么意思了。
就在左柔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
“请进。”左柔收敛心神,端正坐姿,迎接来客。
进门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卷曲的头发和幽幽的差不多,只不过看着没有那么柔顺,而是很脏。从外貌上看不出他的年龄。
“你好,我是……这里是……要招聘吗?”男人非常紧张。
“你好,我是左柔,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的所长。”左柔温和地说,“旁边这位是幽幽,我的同事。”
男人看了好久,才疑惑地指了指蹲在角落里的幽幽,问:“你说的……那个……是这个……小孩?”
“没错,他是一名优秀的侦探。”左柔说,“你看过招聘启事上的条件吗?”
“嗯,看过。”
左柔等着男人继续往下说,没想到男人说完这句话,就呆呆地看着左柔,没再开口了。
“啊,招聘启事上写了,首先,你要有为了真相付出一切的心理准备。”没办法,左柔只好引领话题,“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嗯……”男人拖了一个长音,说道,“要不我再准备准备吧。”
“什么?”左柔震惊了,没想到第一个来应聘的人就这么不靠谱,“你来之前没想好吗?”
“我……我不知道这么……这么严肃呢。我就是……觉着好玩。”
左柔压了压心里的怒火,说道:“这可不是在玩游戏。身为侦探,就是要和最邪恶的事、最可怕的人打交道,随时都要有付出生命的准备!”
“哦……那我……这样吧,你能给我开个实习证明吗?”
“什么、什么实习证明?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不是……我们老师……老师说要来着。”
左柔长叹了一口气。聊到这里,她很想就此把这个男人拒之门外,但转念一想,公开招聘确实会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如果叶飞刀今天来应聘,表现肯定也不会比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多少,李清湖却依旧发现了他异于常人的能力。
“好,那你总该看到招聘启事的下一条了吧?”左柔耐着性子说道,“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拥有超能力。”
“超能力……我有!”说到这个,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是什么超能力?”
“你知道……隐身术吗?”
“隐身术?”左柔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会说出如此强大的超能力。如果拥有隐身术,那么跟踪、潜入、收集证据,都会变得简单。
“你不知道吗?”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不不,我知道!就是别人都看不见你,你有这个超能力?”
“哦……你知道就好……我的超能力……和隐身术差不多。”
“差不多……”左柔有种不祥的预感,“意思就是,你并没有隐身术?”
“嗯,没有。”
“那你说这个干吗!”
“我的能力……比隐身术更……更厉害。”男人结结巴巴地说。
“哦。”左柔敷衍地应道。
“你知道……时间静止吗?”
“知道,又如何?”
“我会。”
“哦……什么?你能让时间静止?!”左柔确定自己没听错后,诧异地问道。
“是的……而且……是全世界都静止……全世界。”
“能麻烦你表演一下吗?”左柔半信半疑地问。
“可以……”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时间……静止!”
三秒钟后,左柔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又看看这个男人。
“你……成功了吗?”
“成功了,时间……静止过了。”
“那在静止的这段时间里,你做了些什么呢?”
“我……我也静止了。”
“啥?”
“我……我刚刚说了,全世界都会静止……”男人得意地说道,“包括我自己。”
“那有什么用啊!”
接下来,在“为什么不能开实习证明”这个问题上,左柔终于把剩余的耐心全部消耗光了。时间静止男终于离开后,左柔重重地靠向椅背,感到筋疲力尽。
不过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又有一位访客到了。这次是一个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女人,腰上还系着围裙,像一个家务刚做到一半的主妇。
“你好。”左柔挤出微笑,“这里是超能力侦探事务所,你是来应聘的吗?”
“啊,你好,所长,你好。”女人点头哈腰地打着招呼。
“叫我左柔就行了,请坐。”
女人在左柔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的、好的,我叫朱丽,是一个助理。”
“这个……很配。”左柔随便接了一句,“你仔细看过我们的招聘启事了吧?”
“看过了,我正在公司里拖地板呢,突然听到有同事说你们在招聘,就赶过来了。”朱丽的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说道,“我有和恶势力拼命的心理准备,我准备好了!”
“在公司拖地板……呃无所谓,你有心理准备就好。”左柔说,“但我们是超能力侦探事务所,必须要有超能力。”
“超能力我有。我有。其实,我很早就发现自己有超能力了,我不是一个正常人,但是为了生活,我假装成一个正常人,现在算是……一个业余的正常人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左柔心想,不过没关系,先看看她的超能力是什么吧。
“那么,你的超能力是……”
“你知道闪电侠吗?”
“知道,速度特别快嘛,难道你……”
“是的,我的速度特别慢!”
“啊?”
“我给你演示一下,比如我要拿桌上的杯子。”
说着,朱丽把手伸向左柔面前的杯子。说“伸向”,其实整个动作都是左柔脑补的,因为朱丽只是微微抬起了手,然后手就悬在了半空。
“不用了,朱丽……朱丽?”
然而朱丽像完全听不到似的,举着手,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速度去拿杯子。令人惊奇的是,不只是动作,她整个人似乎都慢了下来,连眨眼睛都变得极其缓慢。
左柔又叫了几声,见对方完全没反应,只好把杯子直接推到朱丽面前。朱丽的手碰到了杯子的边缘,慢慢地,握紧它。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一个平头、高个子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壮硕,浓眉大眼,整个人透出一股英气。
“你好。”左柔连忙站起身,打声招呼。
男人大步流星地径直朝左柔走来,伸出手说道:“你好,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吧?”
两人握手的瞬间,左柔感觉到从对方手掌传来的力量,这让她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我叫薛飞,一直想做一名侦探,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好的,薛飞,你先坐……啊站一会儿。”左柔看了一眼还在握杯子的朱丽,“能介绍一下你的超能力吗?”
“我会飞。”和前两位应聘者不同,薛飞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能力。
左柔打量了他一番。这样壮硕的体格,不要说飞,连跳起来都有点难想象。
“你说的飞,是飞上天的飞?”
“没错,和太阳肩并肩。”
“你能展示一下吗?”
“不能。”薛飞再一次直截了当。
“呃……”左柔的心又凉了半截。
“是这样的。”薛飞解释道,“我的超能力只有在特殊场合才能使用。”
“什么特殊场合?”
“在交通工具里。”薛飞说道,“我可以在车里飞,也可以在地铁里飞,在轮船里飞。当然了,飞机里也可以!”
“离开了这些交通工具呢?”
“就不会飞了。”
“抱歉……我想问一下,你觉得这个超能力有什么实用价值吗?”
“没有。”
“很好,谢谢你的坦诚,再见。”
“但我想成为侦——”
薛飞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传来朱丽的惊叫声:“完成了!”
左柔回过头,发现朱丽手握杯子,恢复了常人的速度,正欣喜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两位。”左柔为难地说,“我决定不招人了,对不起。”
薛飞的眼神里明显现出失望。“是不是我们不够优秀?”
“不,是我自己没想清楚,真的很抱歉。朱丽,对不起,你专程请假过来,却白跑了一趟。”
“没关系,我没请假。”朱丽的表情反而有些释然,“而是辞职了。我想做一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左柔心里非常难受。这两位应聘者并非不好,只是他们的超能力完全没用,这样组成的临时兵,想去和神秘组织一决高下,只能是白白送命。她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很遗憾,不过没关系,我不会放弃的。”反而是薛飞轻松地开了口,“那我先走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在办公桌上放下一张名片,潇洒地走出门。
朱丽在薛飞留下的名片上写了一串数字,说道:“那我也告辞了,抱歉,我没有名片。”
看着两人相继走出事务所,左柔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近这段时间,她叹气越来越频繁了。她看了看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的幽幽,从表面上来看,刚刚来应聘的几个人,其实都比幽幽要好一点,当时李清湖是如何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和潜力的呢?真是太难了。
不管拒绝他们是对是错,反正决定已经做了,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左柔拿起桌上的名片,只见上面只简单印有两行字:“花式表演司机薛飞联系电话……”空白处,是朱丽写下的联系方式。左柔刚把这张名片放进抽屉,又走进来一个人。
左柔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应聘,但她已决定不招新人了。于是,她一边关抽屉一边说:“不好意思,这里不招人——”
“我可不是来应聘的啊,多少学校求我我都不去呢。”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左柔慌忙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儒雅男人。
“韩决。”
“不用客气,叫我韩教授就可以了。”韩决露出迷人的微笑,“听说你需要帮助?”
4.艺术之家
第四扇门。
不知不觉间,叶飞刀又晃到了这个地方——“雷恩侦探事务所”门前。这里是他第一次和古浪相遇的地方。同样是漫无目的,同样在寻找失踪的同伴,只不过现在他孤身一人,幽幽没有陪在他身边,古浪也不可能再出现,叼着烟对他说“当心我打爆你的眼镜”!
“有人吗?”因为没法敲门,叶飞刀只好大声喊道。
不一会儿,“雷恩侦探事务所”的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老婆婆的脸。
“你找谁啊?”
“老婆婆,你还记得我吗?”叶飞刀问道。
老婆婆仔细打量了叶飞刀一番,说道:“哦哦哦,你是不是以前来过,找一个三十多岁、长头发、穿灰色大衣的姑娘?”
“是的,你还记得!”
“我不记得了。”
“喂!”有过上次的交谈,叶飞刀已经熟悉这个老婆婆的神逻辑了,“你明明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什么?”老婆婆把手放到耳朵边,凑到叶飞刀跟前问。叶飞刀知道,这个老婆婆一旦碰到不好回答或者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装聋。
“没什么。我这次来呢,也是找……喂喂,老婆婆,开门啊!”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你不是说没什么事吗?”老婆婆探出头说道。
“我有要紧的事情想问你。”叶飞刀说,“我又有同伴失踪了!”
“是不是你害的?”
“和我没关系啦!”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你的同伴失踪?”
“我怎么知道!”
“哦……”老婆婆左右看了一下,问道,“上次那个小孩呢?”
“他不在,这次我是……离家出走。”
“你几岁了?”
“二十六。”
“快三十了还离家出走?”
“婆婆,你看这样好不好。”叶飞刀耐着性子说道,“咱们别瞎聊了,说说正事……喂喂,老婆婆?开门啊!”
这次,叶飞刀叫了很久,但门再也没开过。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叶飞刀气得想学古浪直接把门撞开,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撞在旁边的墙上。
没有古浪,没有幽幽,没有李清湖,没有左柔,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叶飞刀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可恶”,无奈地离开了“雷恩侦探事务所”。
叶飞刀承认左柔说的没错,孤身一人这么漫无目的地瞎走,根本不可能找到古灵并把她救出来。现在还有谁愿意做他的同伴呢?如果可以,叶飞刀很想去找幻影城排名第一第二的侦探事务所,但当了这么久侦探,他连是哪两家侦探事务所都不知道,更别说去找人了。
到目前为止,叶飞刀接触过的排名最高的侦探事务所,就是三巨头侦探事务所了——等等,三巨头?丁极?!
李清湖留下的遗言真的不是指丁极吗?记得在鹰汉组总部大厦里李清湖曾经说过,他已经打电话给丁极,叫他来帮忙了。但是直到骚乱结束,丁极都没有出现,这太可疑了!
想到这里,叶飞刀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了。不管是为了寻求帮助,还是去调查可疑的丁极,都有必要去会一会目前幻影城积分排名第三的三巨头!
花了半天时间打听,叶飞刀终于来到了三巨头侦探事务所的门前。从外观看,这里就是一幢私人住宅,虽然比不上戴月家那么富丽堂皇,但也颇为气派。门口没有挂事务所的招牌,只有一块精致的小铁片,上面刻着一支钢笔,笔尖从中间岔开,像胡子一样向上翘起。这两瓣“像波洛的漂亮胡子一样”的分叉,就权当钢笔用来站立的脚了。铁片上一个字都没有,叶飞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临近傍晚,门前十分安静。斜阳洒在门上,偶尔有蝴蝶飞过。这地方如此悠闲恬静,难怪三巨头能写出多本高质量的小说。
“丁极!”
叶飞刀的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门没关,进来吧。”从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叶飞刀听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丁极。
马上就要走进这栋属于作家的房子了,叶飞刀想象着屋里的每一面墙边都放着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好闻的书香,几位作家老师身穿正装、叼着烟斗,正在奋笔疾书;又或者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激烈地讨论着摄人心魄的故事情节和异想天开的诡计。总之,这是个叶飞刀从未涉足过的世界,明明只隔着一扇门,叶飞刀却觉得里面是一个梦幻异次元。只要走进去,就连文化水平都会提升。
“我开不了门,麻烦帮我开一下门吧。”
安静了片刻,传来一声:“靠。”
文人的措辞,简洁,有力,到位。
门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穿一条沙滩短裤的胖子出现在门口。
“哦是你啊,叶飞刀。等下哦,我穿件衣服。”
门又关上了。
叶飞刀愣愣地站在门外,回想着刚才所见的场景。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是汤沫,他一直和时彦合作写书,如今时彦被关在莫里亚蒂监狱里,汤沫一个人,难道在……无所事事地睡觉?
没错,一定是在睡觉,作家一般都喜欢在灵感最旺盛的午夜写作。夜深人静,灯光幽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构筑一个奇异的新世界。作家不是最爱干这种事吗?
“请进吧。”汤沫的声音再度传来,“哦不对,你没法开门。”
汤沫打开了门,胖乎乎的身上只套了一件黑色马甲,下身依然是沙滩短裤。
叶飞刀刚踏进屋子,香气就扑鼻而来,不过不是书香,而是火锅的香味。
“你来得正好,一起吃火锅吧。”汤沫笑嘻嘻地招呼叶飞刀坐下。
叶飞刀战战兢兢地坐在地上,环顾起房间来。房间里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充满文化气息,书倒是有,只是杂乱地堆在桌椅和沙发上。仔细一看,都是三巨头写的。角落处有台电脑桌,屏幕暗着,键盘旁边立着几个动漫人物人偶,可惜叶飞刀不看动画片,不知道这些人偶都是谁。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上摆着一只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边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汤沫把一盆丸子倒进锅里,说道:“别客气,吃。”
“你这是午餐……还是……晚餐?”叶飞刀好奇地问。
“哎。”汤沫举起筷子说道,“美食就是美食,不要用午餐晚餐去界定,这样多无趣啊。美食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难过了吃一顿,就没那么难过了,开心了吃一顿,会更开心。以前英国人讲究一天吃五顿,除了正常的三餐,还有brunch和下午茶。我觉得吃是最自由的事情,是每个人都能轻松享受到的最高愉悦。所以,想吃,就吃。”
说着他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吃了起来。
“你最近没写书吗?”叶飞刀对吃还是不太感兴趣,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不写啦,时彦不在,我没法写。”汤沫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说,“你也知道,我们俩是合作的,一个人构思,一个人写。”
“那你们谁负责构思?”
“他啊。他比我聪明,但文笔不好,表达能力一塌糊涂。不过没有他的构思,我写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所以就不写了。”
“哦……对了,丁极老师呢?”叶飞刀见家常也聊得差不多了,便进入了正题。
“不知道啊。”汤沫继续狼吞虎咽着。
“不知道?”叶飞刀问道,“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汤沫想了想,说道:“昨天吧……还是前天?要不然就是大前天。反正他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出去一下,也没说去哪里就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叶飞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看来,丁极在接到李清湖的电话之后就出门了,但是并没去鹰汉组。他究竟去哪里了呢?
“怎么了,找他有事?”汤沫问道。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看起来挺严重的啊,说吧,怎么了?”
叶飞刀本想隐瞒,但看到汤沫诚恳迫切的眼神,便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毕竟他和丁极是同属一家事务所且相知多年的挚友啊!
“那天——”
“等一下!”汤沫突然打断叶飞刀,“丸子熟了,要趁热吃。这个丸子不得了,可以当乒乓球来打,我刚刚试过了,它在桌面上弹了五十下,可见弹性有多足,而且弹的时候可以清楚地听到内部空荡的回声,应该汁水也非常多!”
叶飞刀只好收回话头,先等汤沫吃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