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柔微微笑了一下,朝韩决点了点头。
“张纤云目击到的那个‘女鬼’,就是凶手。”
叶飞刀突然大声说道:“快恭喜我!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既然推理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我不妨来排除一个不可能是‘女鬼’的人吧。张纤云说‘女鬼’有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但刚刚幽幽画出来的施翎却是短——”
“假发。”韩决打断叶飞刀的话,“约会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很可能会戴假发。你排除施翎的理由不成立。”
说完,严肃的韩决又换为原来儒雅绅士的模样,示意左柔继续。
“要知道‘女鬼’是谁,先要知道洒水的理由。”
“洒水的理由?”
“尸体的脸上、身上和衣服上都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我知道。”叶飞刀忍不住又插嘴,“凶手在女厕所弄湿了自己,然后去教室和周柯约会,他们在玩——湿身诱惑。”
“你懂得还挺多。”左柔白了他一眼,“不过你反复说凶手先弄湿自己,再去和周柯约会,倒给了我一条新思路。和你说的正相反,凶手是在周柯死后,再去女厕所弄湿自己的。”
“完事了要洗澡吗?”
“人都死在面前了还有什么心情洗澡。”左柔有点不耐烦了,都是因为叶飞刀不停插嘴,自己的推理过程才讲得断断续续的。
韩决似乎意识到了左柔的不满,他冲叶飞刀做了个“嘘”的动作,说:“女生说话的时候,安静听着就行,这是绅士之道。”
“抱歉,我不该对你凶的。”左柔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但是你有时候说的解答真的太不靠谱了,惹人生气。一般人逃都来不及,怎么还有心情洗澡?男朋友刚刚死在面前,我们的凶手没有直接逃离现场,而是去了厕所,她肯定有十分重要的理由。一开始我想到的是最普通的理由,她是为了洗掉身上沾的某种痕迹——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其他的——但尸体上的水迹说明凶手又再次返回了教室,如果只是为了洗掉身上的东西,没有必要重返命案现场。那凶手去厕所的理由是什么呢?后来我回顾了一下张纤云的证言,她说看到一个头发湿漉漉、脸颊浮肿的女人进了教室,这才终于想到了那个理由,凶手去厕所,是为了接水。”
叶飞刀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发问。不知道是被左柔的推理吸引,还是单纯听从韩决的叮嘱。
“出于某种原因,凶手需要水,但案发现场是一间普通的教室,没有水源。同楼层虽然有厕所,但凶手找不到可以盛水的器皿,无奈之下,她只能让自己变成接水的器皿。把长长的头发全部弄湿,回到教室依然可以挤出不少水,另外,嘴里也可以含一定量的水,所以张纤云看到的人脸颊肿胀,那是为了含住尽可能多的水。推理进行到这一步,我们只需知道凶手要这些水干什么,就行了。”
“对了,”左柔看着沉默不语的叶飞刀,“短发的施翎确实可以排除嫌疑。因为如果她戴了假发的话,可以直接摘掉假发,翻过来捧在手里盛水。这样接到的水量远比扣在头上多,还不用那么狼狈。”
“嫌疑人只剩王贞和赵秋霜了。”韩决适时地接过话头。
“啊,你不是说女生讲话的时候,只要安静听着就行了吗?”叶飞刀问。
“和女生说话,比起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更重要。这也是绅士之道。”
“你总有道理。”
“接水到案发现场的理由——左小姐,请你继续吧。”
左柔点了点头,说道:“接水到现场,我首先想到的理由是为了清理现场的某个痕迹,但是现场的地面和桌椅上都没有水迹,水只洒在了尸体身上,就说明这些水本来就是要用在尸体身上的。”
“会不会是现场的水蒸发掉了呢?”
“不,要是蒸发掉了,就更没道理往尸体身上洒水了。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清除痕迹,但尸体上有了这些水,却暴露了凶手曾经接水到现场的事实。所以,这些水只可能是用在周柯的尸体上的。接着我又想,凶手会不会以为周柯还没死,这些水是用来救他的?但显然也不可能,如果是为了救人,应该把本来就有限的水用在该用的地方,可周柯的脸上、衣服和裤子上都有水,把辛苦接来的水这样乱洒一通,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单纯为了洒水而洒水!”
“为了洒水……而洒水……”叶飞刀恍惚了,“我都被你说洒了……不对说水了……不对说傻了!”
“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碰到的八卦胖女孩吗?她说这个学校里所有的女生都上过韩教授的课。”
“记得,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去听的那节韩教授的课吗?因为助教出差在外,没人备课,所以同样的内容他已经讲了一个礼拜了。”
“不记得,怎么了?”
“在那节课上,韩教授再次讲了已经重复了一个礼拜的内容——为了让灵魂安息,要安葬死者。而这些内容,上过他课的同学肯定曾讨论过,包括王贞和赵秋霜在内!”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留下一片余晖照亮这座校园。几位侦探站在路上,忽然感觉有点冷。
“不小心误杀了人,为了让死者的灵魂安息,就要象征性地葬了他。埋在土里不可能,因为教室里是水泥地;火葬的话没有火源,只有水葬是最适合的方法……所以,凶手就是不抽烟,口袋里没有打火机作为火源,只能去厕所用自己的身体接水的——王贞。”
“王贞……”韩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凶手的名字,“我认识她,她从来不信鬼魂,仅仅是误杀了一个人就让她彻底地改变,从一个崇尚科学理性的人变成迷信的——”
“如果,”左柔没等韩决说完,就用冰冷的口气抢先说道,“如果,她看到了鬼呢?”
“什么!”
“在课堂上,有人提出为了让死者安息而将其下葬的理论之后,王贞情绪激动地驳斥,还说‘除非哪一天真的让我看到了鬼’。韩教授,你的这堂课再一次勾起了她的回忆,案发那天,她真的认为自己看到了鬼!”
“胡说,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当然没有真的鬼,就像张纤云以为自己看到了鬼,其实是王贞一样。王贞在经历了男朋友的突然死亡之后走出教室,也以为自己看到了鬼,而那个鬼,其实是张纤云!”
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叶飞刀没什么文化,此刻这句诗却突然跳入脑海,但他完全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半夜,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这两个女生,互相把对方错当成了‘女鬼’。一个是因为白天刚听了湿漉漉的女鬼的传说,晚上又正好看到一个湿漉漉的女人。另一个是因为刚刚误杀了自己的男朋友,心理正临近崩溃。”左柔说,“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也是前辈、老师给我的提示,他叫时彦。”
“时彦?”韩决诧异道,“那家伙啊……”
“嗯,你们应该认识,他现在正在莫里亚蒂监狱中服刑。原本他也是一个极端崇尚理性和逻辑的侦探,但发生了一起事件,让他的心理接近崩溃,突然怀疑世界上真的有‘鬼’。所以,当他看到一个女人从他的牢房前走过,并且诧异地问他‘你能看到我?’时,便认定对方是鬼。其实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暂且还不知道她为何、又是如何进入防备严密的莫里亚蒂监狱的,但她说那句话的理由,恐怕只是基于一个误会。”
“时彦那家伙……”韩决突然笑了,“还整天戴着墨镜吧?”
“是啊,对方之所以惊讶地问‘你能看到我?’,是因为时彦在监狱里还耍酷戴着墨镜。”左柔也笑了,“她以为时彦是盲人。”
过了一会儿,左柔向韩决伸出手。
“韩教授,谢谢你的帮助,案子已经解决了,我还要去跟张纤云同学报告一下结果,然后我会去警察总署汇报的,我们就此别过吧。”
面对女性主动伸出的手,韩决却不顾他的“绅士之道”,居然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半晌才握住左柔的手。
“你可以直接向警察总署汇报结果,让他们来逮捕王贞。”
之后他向叶飞刀说了一句抱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打了他一巴掌的事。最后,他向幽幽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8.张纤云
“怎么样?”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韩决问他的助教。
茶几上的杯子已经整理好了,地上韩决用马克笔写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式也几乎全部擦拭干净。
苏凤梨从电脑桌前站了起来,摘下无框眼镜放在桌上,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更显明媚。她看着韩决,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查过了,我们学校没有这个人。”
“果然……”韩决皱了皱眉,“我就想,这个名字从来没在课堂上点到过,难道还有没上过我的课的女生?”
“我又用这个名字,在幻影城所有的侦探档案中查了一下,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教授侦探事务所里曾经有过一个生物学教授,就叫这个名字。那个人是个少年天才,二十二岁就获得了生物学教授的头衔,并加入当时排名还在第五的教授侦探事务所,破获了很多疑案,帮助教授侦探事务所在一个月内挤掉了如日中天、人数众多的鹰汉组,把排名提升到了第四。”
“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她去世的时候,你还在国外。”
“去世了……”韩决沉吟,“果然是鬼吗?”
“可能是假死,之前一个死去多年的鹰汉组前队长也在幻影城出现了。似乎……和那个组织有关。”
韩决的肩膀抖了一下。
“本来以为躲在这个偏僻的学校就好了,没想到……”
苏凤梨走到韩决面前,搂过比她高的头,让韩决以一个可笑的姿势靠在自己肩上。
她柔声说着:“别怕,有我。”
韩决乖乖地靠着,虽然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他浑然不觉。
“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的那几个人好像挺可靠,我们可以找他们帮——”
“我谁都不信。”韩决突然挣脱开来,站直身子看着苏凤梨,“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
他们身后,几乎擦干净了的地板上只剩下三个英文字母,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阴郁的光。那是韩决那堆乱七八糟的公式里仅剩的三个英文字母,也是他留给苏凤梨要她查询的信息。
张纤云的缩写——Z.X.Y。